美儿也未转身,问道:“少将军这是去哪儿?”
妫舒道:“不用你管。”
美儿扬首道:“我原是管不着,可这一大家子需要少将军来管。”语气强硬,针锋相对。美儿未等妫舒反驳,继续道:“这国、这家的责任都在少将军身上压着呢,我是可以不管,可你不能不管。如今太康局势不稳,陈国纷乱将成,邻邦战祸频仍,百姓之苦,少将军不会不知,不能不管。却怎可为了私欲,抛下这许多责任,往那销金窟磨耗青春,荡费精力?!”
妫舒低声道:“这些我都知道。”
美儿声音渐高,道:“知道?!作为太康之主,竟和卿大夫们在太康城的大街上为了烟花女子大打出手,这就是你的知道?!不顾这许多城务,不顾战事,一心买醉逞快,这就是你的知道?!这些辱没先人的‘知道’还是不知道的好!”
美儿心中早不满妫舒不依礼守孝,甚至连父亲的丧期都没有守完就回到了太康。当初还以为他忙于政事,顾不得父亲的葬仪,也就忍了。谁知妫舒竟是如小鸟出笼,在那脂粉魔巷中消磨时光,美儿知道了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不想与妫舒闹僵,但是话语直率,把所有的心思都抖露出来。
妫舒本来忍住没有说话,只是往外走,听到最后一句却忍无可忍,回头半吼道:“打架的事不全是为了你!还说我辱没先人!你自己不看看,守灵的时候,那灵堂都变成什么样子了,那些家伙都苍蝇一般绕着你转,我都看不下去了。今天还是这样,在那坊里,所有的人都是在说你的事情,言词下流,不堪入耳,我实在气不过,才寻个借口跟他们打起来,又要顾及脸面,才说是为了那歌伎。你倒反过来头怪我?”
美儿听得这话,心中的气一瞬间消了许多,她知道蝶狂因花开、云乱缘风起,自己的抛头露面确实是祸起之源,不由心中微叹,口中问道:“那些事情也别说了,我知道了。少将军,你现在是去什么地方?”
妫舒扭头道:“我知道那些事怨不得你,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那些家伙真不是东西,打不过我,竟然趁我落单,半路伏击我,我不能放过他们!”
再不听美儿的阻拦,带着些亲卫出去了。美儿心下凄苦,也劝不得,一个人呆坐在房中,一动不动。
妫舒气势汹汹,闯回了红绿坊中,老鸨惊慌失色,忙上来拦阻。几个由头看到妫舒带着兵回来,吓得到处乱逃,刹时一片鸡飞狗跳的场面。老鸨苦苦哀求妫舒道:“少将军,就放过我这小坊吧,您看看哪里还能再经得起打呵,这房子都要被拆了。求您了……”
妫舒不理,向前迈步,一边指挥手下把那些大夫围堵起来。突然,一个女子扑跪在了他的面前,正是那温柔如水、缥缈似仙的水仙儿。水仙儿楚楚可怜,面带悲容,软声道:“都是奴家的错,请将军暂息雷霆之怒,气伤了身子总是不好。一切都由水仙而起,水仙儿给您赔罪了~”那声音如夏夜清风、秋深暖日般让人火气全消,也不自觉地温婉起来。
妫舒对这少女确是怜爱,怒气平了些许,扶水仙儿起来,滑嫩玉臂如凝脂般在他手中抽脱。妫舒道:“此事与你无关,不需自责,嬷嬷也不敢怪你的。你倒是说说怎么让我消气呢?”
水仙儿垂首轻道:“水仙儿陪将军抚琴小饮,谈论些春尽花去叶绿浓的诗曲,把那些个不愉快的事情都抛到脑后罢。”
妫舒暗暗示意手下将抓着的那些大夫送回自己的府中,一边坐下。那边茶倌收拾好一张案几,摆上精致小点,旁边摆了张软垫,水仙儿坐在上面,一边劝饮,一边口中颂词,弹起琵琶来:
“山川妍丽兮雪流澌濩,舟楫江海兮长歌不还,寄情渔樵兮蓬莱无山。
呜商残徵兮仙音怎安,古今兴废兮若掌复反,青山绿水兮友朋同欢。”
又歌《王风》之曲道:
“绵绵葛藟,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
绵绵葛爰,在河之藟。终远兄弟,谓他人母。谓他人母,亦莫我有!
绵绵葛藟,在河之?_。终远兄弟,谓他人昆。谓他人昆,亦莫我闻!”
妫舒看着那少女,眼神迷离,美睫扑朔,不觉心中轻轻荡漾起无数涟漪,手伸向那少女,似要轻抚她的面庞。水仙儿一惊,躲了开来。妫舒有些不快,道:“你不是说向我赔罪么?就是这样赔罪的么?”
少女低头道:“水仙儿不敢~”
妫舒道:“平日里,就是看着你躲着我!旁人摸得,为什么偏偏我摸不得?”
水仙儿声音低微:“原以为将军与那些个俗人不同,却原来是水仙儿错了。将军要怎么便怎么吧~”说话间,美目间星星闪闪,有了些泪光。
这么一说,妫舒倒不好强逼了,愣了一下,道:“如此倒是我错了。请姑娘坐下,继续弹奏吧。” 话虽这么说,妫舒心中还是有些不快,为何这水仙儿就是薄待自己,平日里应对其他人的浅笑燕语,到了自己这里都是冷冰冰如同秋水一潭。
一曲连一曲,水仙儿的曲音中多了些许感伤,似秋蝉鸣桂树、春雪挂梅枝,又似流水去、知音远、风雪近、折柳别。妫舒的情绪渐渐被带入了凄境中,不知怎地,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心道:旁人都说我不孝,却怎知我们家里那许多事情,我不是不爱父亲,但是我永远都不能原谅他。可是父亲啊,你这一去,留下我和那同样丧父的美儿公主,怎么过呵?这么多风风雨雨降临于府中、城中、国中,我怎么承担得起?!逃避,我真的是在逃避么?逃避什么呢?逃避当年,还是现在?……
一声长叹,妫舒推案而起,不理身后的水仙儿,甩开鸨母等人,带兵回了王府。
这边,美儿已经知道了他抓了些人回来的事情,迎上来与他商议对策。妫舒完全振作起来了,面对美儿,他微微一笑,道:“公主,别担心,我自有办法对付这些欺软怕硬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