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几日,城中有兵士报与穆公称,外面有些逃难的人经过,似携着不少粮食,还有些樵夫出来了,到附近的小丘处伐木为薪。城中的粮食日渐短缺,那边媙司马也没有任何救驾的动静,还是该多备些粮草才是。问明了情况之后,确实没有看到有敌军士兵在附近,遂派了小队人数次出城去劫掠,把那些难民和樵夫也抓了回来充为壮丁。
如此几日,穆公还颇为自得,想这也是个不错的办法。见有利可图,郑国士兵出城劫夺粮草的越来越多。
到了第六天,算起来围城已经半月,新郑士兵象前几天一样出城劫掠,流民们见又来劫掠,吓得没命的逃奔,新郑兵士紧紧追赶,不知不觉被引入姬德叛军的埋伏圈内。只见伏兵四起,杀声震天,慌了神的新郑士兵哪里抵挡得住,慌忙败退,又遇伏兵断了归路,死伤无数。
城内前几日“抓”来的都是姬德的嫡系,趁此机会,在城内各处高呼,说是公子德与万景将军已经杀入城来了,守城的士兵听了,哪还有斗志,四散奔逃。楚歌等人知晓了情况,把可靠的兵士全都调回了郑王台附近,要守住这王宫。
楚歌退回殿中,看那穆公,早已失了精神,今天这打击对他来说实在太大,一个人躲在大殿里,谁也不想见。
楚歌走近前去,看到穆公的背影躲在阴暗的角落,偌大的王宫仿佛成了陵墓。这里曾经埋葬了多少青春,见证了多少兄弟相残,骨肉分离。权力是什么?就是我活,你死。
楚歌向穆公报告了外面的情况,这郑王台还算个可靠的守处,坚持几日当无问题,而且搜刮来的粮食基本都在王宫里堆放,井水也够兵马使用。穆公颤微微转过头来,楚歌第一次看清了这个王者的样子,白发蓬乱,面容凄苦,心中暗叹:不过是个风烛残年的老者罢了,却落到今天被亲生儿子围杀的局面。虽说穆公一贯宽纵皇族、优容士族,使得上层集团贪残、侈靡之风日盛,但他一直小心谨慎,做为郑王三十年来并无甚劣迹,如此凄凉之境地让人就是恨也恨不起来。
楚歌退了出去,安排防卫去了。失了外面的大城,整个守军的崩溃只是数日的事情,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派人求救,又要给穆公找条脱身的途径。只要穆公能安然脱险,这场守城之战的损失就降到了最低。楚歌本不是一个战将,现在根本是赶鸭子上架,怎么也想不出办法来,又没有什么人可以商量,头疼不已。
远在郑楚边境的姬蛮现在也正是头痛的时候,他混在那堆奴隶之中,每天干着农活,根本没有办法接触到主人。这几日他虽然能说话了,但是说话时嗓子极痛,声音像是从缝里挤出来的,他用这撕裂的嗓音去求监工让他见见主人,得到的只是毒打。
连那些奴隶都嫌他丑,排斥他,当面背后地叫他怪物。他现在确实是个怪物,每天必须泡到水里一会儿,否则全身干疼,每天晚上为了弄这点水,不知挨了几次打了,后来大家都知道了,笑一笑,也就不再管他。
等了几日,终于得了一个机会。这一日,大家正在田中干活,却听得那边有人急急忙忙跑过来,大声问道:“这里哪些人识水性么?”
姬蛮抬头看,是个丫鬟,颇为面善。郑国靠黄河边上的男子多好水性,所以听这一问,好几个人答是,姬蛮心中一动,也答了。那丫头和监工说了几句话,由她带着,几个护院在一旁押着,向住地而去。
绕过他们居住的院落,进到主人们的居处,才发现这里居然和孟庄差不多,一个极大的池塘,塘中有金藕闲鸭,池边盖有小亭,亭边停着一只画舫。
一位小姐正在那画舫上,听到后面有人来了,也不回头,只是让一个丫鬟在那里吩咐道:“小姐方才将只镯子掉到这塘里了,你们都下去找找。”
那丫鬟大致告诉奴役们镯子掉落的位置,说是只淡青色的碧玉镯。姬蛮一听,似想起什么,一看自己的左腕上,那只梦中天上仙曲仙子所赠的玉镯果然不见了,暗道:莫不是被这小姐拿去了?
大家扑通通都下了水,搅得到处荷叶残,游鱼惊,那小姐颇为不快,甩袖走了,留下几个丫鬟在岸上盯着。
姬蛮发觉自己的水性不知为何好了许多,更奇妙的是自己可以在水中呼吸,全身的皮肤都滑滑的,舒畅极了。他在水中如鱼般滑行,突然有了一丝明悟,自己这身鳞片莫不是从青云谱中带出来的?他想起自己与那金鳝的搏斗,到后来莫明喝了鳝血,前后一搭,心中已知道了大概,只是有些事情还要问了巫贤才能清楚。
他在水中来去自如,如云一般,也不用探头到水面上呼吸,他发觉自己在水下也能视物,其他人怎能跟他比,真让他很快就在淤泥中发现了那镯子,拿到手里,仔细一看,正是自己的玉镯。他就在水里不出去,速速想个办法,怎么利用这镯子逃出此地? 以这家主人晋国逃亡者的身份,倒应该不会与自己作对,只需向他们说明情况就可以吧。众人一个个上了岸,都说无所得。姬蛮不忙着把镯子还给那小姐,倒想让她先着急些时间再说,便也未说破,随众人一起走了。
那小姐却还是不甘心,下午又叫了人过去,姬蛮也在其中。那小姐虽然罩着轻纱,但这次姬蛮终于看到她的正面了,他也终于想起来这小姐是谁。这不正是那个刁蛮可怕的季月么?原来她是晋国人,逃难到郑国来的。
姬蛮暗暗苦笑,怎么自己每次都会落在她手里。看样子,自己是在昏迷后被送出郑都时遇到了一些麻烦,后为她所救。可她救了自己,也不是好好对待,把自己当个奴隶一般养起来了。
大家都下水,去找那镯子,又个个上来说没有发现。只有姬蛮一直留在水下,这次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的特异,竟然不需要换气。那小姐看着,想起曾从书上看到东海之地有种鱼人,没想到真有这种怪人存在。良久,那鱼人浮了上来,手中正拿着玉镯,让那小姐喜出望外。
姬蛮上得岸来,向那小姐道:“季月小姐,能否请你一旁说话。”声音仿佛裂锦一般可怖。
小姐颇为惊异,道:“你怎么认得我?”
走到一边,姬蛮小声道:“季月小姐,我现在这副模样,怕你是认不出来。请小姐仔细看看我,到底是哪个?”
季月听到这话,仔细端详,只看对面这男子,身高体健,外形颇佳,只是一身鱼鳞让人害怕。看他眉目,确实有些熟悉,再细细看,惊叫出声:“是你?!”
姬蛮苦笑道:“别说你了,我自己都不敢认自己,也不知怎么弄成这样。小姐,你是知道新郑叛军的事情,现在我必须赶回新郑去,还希望小姐能放了我。”
季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略想想道:“你等我一下,我去和父亲商量商量。”扔下姬蛮湿淋淋站在池边,一个人风一般卷到屋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