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曲子在风雪琴上泉水一般流淌,全不如阳春曲那万物融和之情,由宫调转商调,一派凛然清洁、雪竹琳琅之气。
前人有云:雪者,“太素为质,莹然白璧无瑕;银妆万里,廓然大公无私;风韵天赐,祥瑞丰年兆谕;香梅间玉,浑然万善皆具。”
这风雪曲,但弹得起来,那美儿胸中光霁,寂然八荒之外,再无凡尘累想。听那琴音分明是:
“山河玉砌,清冷光照冰壶月; 拟形俏汇,柳絮梨花伊谁别。
寒透重窗,戛玉折竹乱翠屏; 梅雪淆真,北窗一夜琼英凝。”
这一路弹下来,美儿心中那些个妄想全都冰冰凉凉,哪还有半点旖旎。心道:这曲子怕也是个伤了心的奇女子所作,却哪里会害人,只会让这世间所有对男人存着那痴心妄想的女子全断了念,知道疼惜自己爱护自己,别为了那些男人毁了自己的令名美誉才是真的。
曲终弦平,回头处,看二侍都玉颜泛着圣光,怕那心中和自己想的差不离。
可却见一旁的楚哥儿面如桃红,双目禁闭,喘息声可闻,整个人绷得弓也似的紧。三女看着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再过了一阵,仍是如此,美儿让惜花上前推推他,一动也不动,身上燥热。
惜花害怕起来,道:“公主,他却不是中了邪?”怜月也在一旁撺掇着,要去找巫医来。
公主亦有些手足无措,听得此话,待要叫人来,却在眼角瞥见那曲谱,心中猛一紧:害人害己?克制此曲?连忙坐回那琴前,从头抚起宁心清音曲来。
春暖花开,冰雪消融,宁心清音,风邪避舍。
一曲未尽,便见那楚哥儿醒转过来,却扑通一声跪倒,道:“公主,都是小人该死。”
任三个人怎么问他,却一直羞红脸,不敢看美儿公主,也不答话。
美儿觉得事情蹊跷,定要把这事情弄明。
那楚哥儿跪在地上不敢起来,支支吾吾,扭扭捏捏,到后来终于让美儿听明白了,心中竟是一惊,这琴曲果真如此神奇!
琴音起时,楚哥儿眼前所见,也和美儿一般,是那:
“压梅留意,寒冰独占百花魁; 虚室生白,半片清浅银河碎。
风雪交攻,一夜滴水成琅剑; 雪月相辉,寒窗冻笔兽炭燃。”
这冰清玉洁之景但只是起音,往后去,春风乍暖,冰雪消融,却惊见美儿公主宽衣解带,投怀送抱,一旁的二侍也轻解罗裳,就在这春闺之中,真切切上演三女事一夫的情境来。一片旖旎春光不可言说,却是羞死人了。
这少年楚哥儿如何受得了这阵势,战不多时玉龙败,卸甲乱纷纷。
却在这时,天地间一阵惊雷,那美儿公主卷回衣服,正襟危坐,仍在那几前抚琴,怜、惜二姝也突地离了楚哥儿怀抱,变回那玉面冷颜,站立一旁。再看自己,仍然衣衫齐整,站在原地,方才竟是春梦一场。
若说是梦,可这梦也太稀奇,梦中一切都与真的一般无二,视、听、嗅、触、味无一不实,让人根本分不清真假来。
听得这楚哥儿的说法,美儿心道:莫不这真是魔音?女子听到了,冰雪宁静,心平如月,而男人听到了,却如坠红粉地狱,不可自拔?
她这一猜却真猜对了,要知这曲子是有来历的。
当年,在那天上天,九天玄女与风雪素女,却是怎样的一对曼妙女仙,人美才高,一个温柔似水,一个暴烈如火。后来,素女喜欢上勾陈星君,可偏生勾陈的性子与他那侄子战神爷一个德行,一边占着素女,一边还和玄女勾搭得不清不楚,最后伤了素女的心。让她一怒之下,做出这风雪曲来,定要让天下的男子都任她摆布才好。
为救勾陈,玄女与素女反目,一对闺中友,再见便如仇。素女一气之下,丢了风雪琴,不知去了哪里,玄女只得将琴收着,再传给了仙音。
却说后来,紫薇星君又爱上玄女,发生了好些事情,与弟弟勾陈翻了脸,弄得这玄女心灰意懒,再不愿踏足这四角恋,守身独处,便是现在的仙波娘娘。而勾陈后来做了玉皇大帝,结了新欢便是王母娘娘。紫薇大帝则一个人跑到北极仙宫去了。
这么大串的陈年旧事,都在本书的前传里,如今这公主美儿却如何知道,但分析得:这曲子定是用来整治世间男人的就对了。
想到此,便也明白了,不禁心道:少不得以后要以此来整整那可恨的蛮战神。一边宽慰吓得花枝乱颤的楚哥儿,告诉他,不过是一场春梦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她自己是没有感觉,只道抚了一曲风雪半壶月。可怜楚哥儿,这也就算是他生平的第一次,只因为他所经历的不是梦境,而是幻境。
一般人弄不清这梦境和幻境的区别,其实倒也简单:梦境中,不止周围一切是假的,连你本身也是头脑中虚构的;而在幻境中,你自个却是真的,你的五感未失,六识全在,周围一切也不是你自己幻想出来。
这楚哥儿在那幻境中,与这三女奋战的情景绝不是他自己的想象,而是素女极大法力造出来的,对于这少年,是真真体验了一回,更在这之后,对那公主情根暗种,一段孽缘就此结下,却不是这公主抚琴时能想到的了。
有道是:
玉弓携琴赴前程,一曲风雪定今生。
这后来的许多芍药红蔷故事,少年楚歌一往情深,全从此处开端,切不可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