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到入夜,城中已是万户鼾声。
床上、路上、柜台上、饭桌前、井台边……人们以各种姿势酣睡,流着晶莹的口水或者眼泪,要一下子睡回这失去的半年美梦。
只有家蕾一个人,在大街上游走,不时踢到横躺路上的人,路上的人惬意地呷呷嘴巴,翻身再睡。
天黑了,全城只有一盏灯,是县令的书房。
家蕾走进书房,四面墙上,悬挂着无数画像。那画上的美人,面貌各异。每一幅画上,都写着“芷儿”二字。
修铭仰首看着那几百个不同面貌的芷儿,叹息。
有两个家丁进来,低眉垂手:“老爷,今日百姓随您到城外做法事之时,我们已在全城各处水源投了药,现在,大伙儿都呼呼大睡了。”“做得好,每人一锭金子。”接过金子,两个家丁,忍不住喜上眉梢。
家蕾心中疑窦丛生,这全城的失眠症,难道却是修铭的一个阴谋?那高僧圆寂留下的信也不可信了,那么,逼芷儿做包骨佛竟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谋杀?难道……是因为他恨芷儿害了他爹?还是为了甩掉后娘另寻新欢?
但他,画了这几百幅的画像,美人的顾盼生辉,令满墙流光溢彩。也许,他也曾有几分真心,可是……
“对了,你们俩也喝了这碗解药吧,好好休息休息。”桌上有一杯茶,两个家丁分喝了,顿时倒地而睡。
修铭淡淡一笑:“睡了好,明天,你们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从墙上摘掉那幅用来画骨包佛的“芷儿”,旋动了墙上露出的一个按钮。前面,出现了一道小门,一条地道。
修铭一手执画,一手秉烛,走进去。
家蕾心中好生奇怪,亦跟他下去。
楼梯尽处,推开一扇门,烛光照出一间暗室。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几乎让人窒息的香味。
修铭在里面,给门闩上了一把锁。
随着烛光推移,家蕾看到了地上有一排排高高底底的檀木箱子,箱子中间,是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修铭轻轻走过去,唤一声:“芷儿,我来了,一日未见,想我了么?”那声音,婉柔缠绵,仍是相思甚深中的情人。
芷儿?
家蕾整个人都陷入云里雾里,芷儿已经换泥为肉,彩塑金身,这里——床上的这个人,黑纱遮面,身盖锦被,和昨日看到的床上的芷儿,却是极为相似。
他既处心积虑让芷儿受三个月的饥馁之苦,难道今天在下手之际,又突然不忍?那已经做了包骨佛的“芷儿”又是谁?
修铭掀开了锦被,白色衣袖下,是几根近乎透明的人皮包裹着的指骨。
那是芷儿的手!
他在解她的衣衫,忽明忽暗的灯光下,袒露出的,不再是女人的胸,而是透明肌肤裹着的一条条肋骨。
一颗心,还在微微蠕动。
他拿起一把刀,切下去。
家蕾一声惊呼,扑上去抱他的手。
却如同一只小飞虫,撞到了大树上。在梦中,越是着急,越是无能为力。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血,缓慢的流。
切开腹腔,将五脏六腑一串串掏出来,丢到身后的地上,吐出一串透明的血泡。
揭开面纱,是骷髅头上盖着一张皮。
两颗眼珠,骨碌碌的滚到地上,染了血色的晶莹妩媚,定定看着家蕾。
箱子中,是各种香料。
一把把捧过来,填到空空的腹腔里,填到食管里,填到嘴里、耳朵里、黑黑的眼洞里。
银针,带着红色丝线,穿过皮肉,发出“扑扑”的声音。
素帛裹住了身体,如一条干瘦的蚕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