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话题兜兜转转居然又转回去了,倪叛简直气得快晕了过去。怔了半晌,她忽然叹了口气。"好吧,锡安,我最后问你一次……"她深深望进他的眼底说:"你真的要我去阿瓦里斯?真的要我去投奔一个你在如此紧要关头仍不愿向他求援的人?"
锡安一怔。
"你不肯向你继父求援,因为什么?"倪叛继续说道,"因为他是喜克索斯人,而你是哈卑路人;因为他是你继父,你是他继子;因为他还有其他儿子,亲生的儿子……是不是?"
锡安沉默。
"你不确定自己能说服他为你的民族出兵,你也不确定他对你的爱是否已到了可以无条件把军队供你差遣的程度,而你最不能确定的,还是你那些王兄王弟们是否会从中作梗……你不确定的事有那么多,却偏偏很确定我到了阿瓦里斯会受到保护,这是为什么?"
锡安抬眼:"因为这是我惟一能够确定他会为我而做的事。"
"好,就算是这样,但我不想要,可不可以呢?"倪叛抱住他的腰,把脸靠在他的肩头,轻声说:"给我一个说'不'的机会吧,锡安,别因为'死亡'而逼我离开你。死亡并不算什么,和你死在一起,还是许多年后死在软绵绵的床上,我认为前者更有意义。我只是不想离开你,锡安,我不想!在你最需要人支持的时候,你的父亲、手足不能和你并肩作战,我能。"
最后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而又柔肠百结,叫他心为之悸、情为之动、神为之摄、魂为之震……罢了,罢了!生死天注定,生生死死他都不会舍弃这个以百死莫辞之态对他说出"我能"二字的女子。有心若此,他何必再生执念?他又有何惧?
"好!"他忽然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情深缱绻中,他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就让我们一起——并!肩!再!战!"放马驰入歌珊城门,压抑的气息直扑面门。
让倪叛略感意外的是,歌珊竟比她想像中大了千百倍,且如锡安先前所言,是一个很美的城市。市集、街道井然有序,尼罗河分入下埃及的七条支流中的一条——曼得森河,蜿蜒流经城中,两岸秋树繁花,风帘翠幕,景色撩人。放眼远眺,无数白色石屋鳞次栉比、高低错落,在夕阳下反射出耀眼的亮光。
然而这美丽而又庞大的城市,此刻却鸦雀无声,寂静得仿若一座死城,连那美景都在这寂静中变得虚假无比,仿佛只是一幅背景,毫无生气。
看出倪叛的诧异,锡安道:"人都在南郊,那里是曼得森河水势最急的地方。杀灭命令下达之后,户籍官就会把快要临产的女人聚集到河边,等收生婆到了,每诞生一个男婴,立刻就地扔入河水中。"
倪叛激灵灵打了个寒战,默然半晌才问:"城里有多少人?"
"六七十万左右。"
竟然这么多!倪叛一怔,又问:"有埃及人么?"
"除了守城的埃及士兵外,一个也没有。"锡安讥嘲一笑,"埃及人喜欢歌珊上纳的牛羊跟金银,却不喜欢歌珊的人。他们连和哈卑路人同桌吃饭都觉得是一种侮辱,又怎会跟我们同住一个城市?"
"都是哈卑路人……"倪叛喃喃道,"那怎么会这么安静……"
"安静?"锡安冷笑,"若你现在赶去南郊,一定能听见震天的哭喊。那些妻子快要生产的男人……当然,这次又多了那些家有1到10岁男童的父母,此刻全都聚集在那里,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扔进河里,还没淹死便被鳄鱼吞噬,他们的哭喊声比那些将死的孩子还大,好像除了哭喊,他们再没别的事可做!"
望着他脸上阴沉的笑意,倪叛劝慰道:"别这样,锡安,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平民百姓,你还能期望他们怎么做呢?如果他们都如你一样知道反抗和战斗,那哈卑路这个民族就不会……"她本想说"就不会受压迫长达几千年之久了",可想了想,到底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转口道:"就不会那么需要你这个领袖了。"
"若能唤醒他们懦弱的灵魂,我宁肯不做这个领袖。你也说了,城中怎么会这样安静?除了那些在南郊痛哭的人,你知道其他人都在干嘛吗?"锡安冷冷地道:"他们都躲在家里向主祈祷,连个头都不敢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