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口气十分的冷淡,仿佛不过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倪叛却听得浑身战栗不已。
电子芯片不断对锡安的话进行注释,那是任何人——尤其是她这样的来自民主、自由高于一切的世界的人,根本无法想像、无法忍受的、血泪和屈辱交加的史实。
倪叛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吐了出来。不知是因为忍受呕吐,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眼眶里开始泛起泪花。"别说了,锡安,"她艰难地从牙缝里迸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别说了,别……这样折磨自己。"
"我不想折磨自己,更不想让你失望。但是,你得明白……"锡安发出一声轻叹,"你来自天国,依希丝,而我们,已经坠入地狱很久了。"
天国,可以有博爱跟和平,而地狱,却永是杀戮跟血腥。
他,无从选择。
体会他话中的深意,倪叛的心猛然一揪,痛楚、心酸、无奈,以及必须为他做点什么的感觉交杂在一起,复杂到极点,强烈到她无法抗拒。
"收回命令,锡安。"她再次握住他的手,黑色的瞳仁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缓缓的、清清楚楚的,她说:"如果耻辱必须用血来清洗,如果痛苦必须用杀戮来终结,那么,放过那些无辜者,让我们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让那个狗娘养的亨杰尔见鬼去吧!"
朔风扬起她的短发,月光映亮她的脸庞,这一刻的她,宛如立于云端手持法杖的女战神,周身环绕着笔墨难以形容的肃杀之气,却又那样神圣庄严。
周围一干人等,包括锡安,全都不由屏息侧目。半晌,还是扫罗先叫了起来:"依希丝,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们需要天石,不就是为了打造铁兵器以提高战斗力么?"倪叛说,"可是光靠几件铁器,是打不垮亨杰尔的……当然,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们炼铁,但是那样做,首先要求我们得拥有很多矿场和大量工人,以你们目前的兵力,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不要说我还得改进你们现有的冶金技术……哦,实在太费时费力了!提高战斗力的办法有很多,我认为我们应该采取更简单、更廉价,而且效应更广泛的办法……"
"比如?"锡安打断她。
倪叛静静地看着他,说:"我没法举例,锡安,因为我举了例以后又会引出无数其他需要解释的问题。"
是的,她没法解释。现在是公元前1683年,在中国,劳苦大众们还在指着太阳咒骂夏桀这个暴君怎么还不死呢,她如何能让这时的人理解什么是高桥马鞍、什么是复合弓?
见锡安沉默,她的心不禁一凉。他不信,她不怪他。毕竟她所说的已超出了他的想像范畴,但……还是觉得很委屈呢。她是这样热血澎湃、诚心诚意地想为他、为他的民族做点什么,结果却无人相信……连他,也不相信。
尴尬地耸着肩,她垂下头说:"我不是在逞一时口舌之快,真的。我不求你现在就相信我,给我时间,让事实证明一切……"
"我信。"锡安忽然说。
倪叛惊喜地抬眼:"你……"
锡安深深地凝视着她,点点头,重复道:"我信你。"
锡安……倪叛嘴唇翕动,却未能发出一丝声音。
让人接受并相信一件存在于自己想像之外的事物,其困难程度,就如你无法想像它有多困难一样巨大。但是,他说信她,他信她呢……哦,够了,真的够了,只为这3个字,她已可以无怨无悔。
半晌,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以最严肃的表情承诺:"我不会让你失望的,锡安,你就等着看吧。"
"好,我等。"锡安朝她一笑,转脸唤道,"米亚?"
"在。"
"那封信,还是要写,尽快。无论如何,那些天石不能落到亨杰尔手上。他每多制造出一件铁器,我们的战士就多一份危险。"
"我明白。"米亚说,"可是,提拉要的东西我们给不了,亨杰尔却……"
"提拉要的到底是什么?"倪叛忍不住插嘴问道。
锡安目光一沉。"莎草纸,"他缓缓的说,"一千担莎草纸。"
莎草纸,古埃及语为pa-per-aa,意思是"法老的财产",曾在地中海地区被广泛使用。自其问世,直至公元8世纪,一直是埃及出口贸易中利润最可观的一宗,所以其制作工艺向来是国家绝密,听名字就知道了——它的生产制作权完全由埃及法老垄断,除了法老,谁也不知道莎草纸的制作工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