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
锡安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使倪叛怵然回首:"你说什么?"
"恭喜你。"锡安重复了一遍,顿了顿,解释说:"这鹰,撑不了多久了。"
倪叛呆呆地看着他,那模样就像是她的思维神经已经短路,能听能看能感觉,却就是无法回应。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却发现它们苦涩得像是她刚刚吞下一百斤黄连:"你说要四五天的。"
"所以才恭喜你。"锡安淡淡地说,"喙和爪是鹰生存的基础,鹰珍惜它们远比鸟儿珍惜自己的羽毛更甚。我熬过三只鹰,每一只都是在最后两天内才会因为急恼、愤怒和无奈而用喙去啄锁链。这样做的体力消耗太大,而且疼痛会使意志力迅速崩溃,谁在那时捧出水和肉,它们就会认谁为一生的主人。而这只鹰……"他做了手势。
倪叛下意识顺着他手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鹰还在啄着锁链,频率并不算很快,但是每一下都用尽全力……锁链依然如故,它的喙却已鲜血淋漓……沙漠的夜,冷得滴水成冰,它的血刚渗出就凝结住,在喙的周围结成黑色的血痂。
然而在倪叛眼里,那里凝结着的不光是它的血,还凝结它对自由的渴望,凝结着它对过去风光无限的缅怀,凝结它那颗强悍不屈的灵魂绽放出的最后的光华。
"它这种十分的反常,很显然出于某个原因,它对锁链的痛恨之情提前发作了……"
倪叛身子一震,脚上的链子随即轻轻一响,仿若五雷轰顶,她猛然醒悟——是她!都是因为她!是她用链子的声音刺激了它,是她呀!
"照这样子下去,它至多还能撑到明晨。我会遵守承诺,还你自由。"
承诺……自由……
明天清晨,她就得到了她的自由……
可是,那时的蓝天,将从此少了一抹乘风翱翔的身影,苍茫尘世,也从此失去了一个高傲的灵魂。
"不可能!"倪叛紧盯着他,低低地、一字字道:"它不会屈服的!它不会成为你逐兔叼雀的工具,然后乖乖地停在你的肩上,眼巴巴地期待你什么时候高兴了,赏给它一点肠子和肝肺……不,它不会的。它属于自由、属于风、属于飞翔,不是你,不是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到了最后,已经轻得仿佛梦呓。
锡安眼角的肌肉一跳,蓝色的眼眸转深转浓,就像夜色不知不觉间蒙上他的双眼。抿了抿唇,他说:"它的驯服就意味着你的自由,这你应该很清楚。"
倪叛抬起睫毛:"是的,我清楚。那又怎样?你以为我会怎样?去期盼么?"她露出一个讥诮的笑,一字字说:"不,我告诉你,我不会。"
锡安却好像完全听不出她言语里的不屑,认真地看着她,认真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人!"倪叛冷笑,"生死有命,但我活着一天就得有尊严,把生存的希望寄在一只鹰身上,盼望它快点投降然后自己好拣回一条命,这种事我就是死也做不出来!"
锡安扬了扬眉,眼睫闪动不已,却不再说话。
沉默中,鹰喙猛击锁链的声音愈加清晰刺耳起来。
倪叛忽然站起身,咬牙朝它冲了过去。脚上的锁链拖在沙地上,宛如一条蛇在游走,很快就被拉得笔直,而她离鹰还有一米之远……只有一米,可锁链紧箍着她的脚踝,深深地陷进肉里,使她再也不能靠近它半寸。
她开始挣扎,无谓的挣扎。她扭动脚腕,她用力地拽着……脚腕上骤然传来的温热感使她暂时停顿下来,低下头,一抹血色映入眼帘。古时的铸造技术落后,打造出来的铜链也分外粗糙,这么磨了两下,竟然就磨出血来……那么,它那样用力的啄击,该有多痛?多痛?
气血翻滚,她的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一边更大力地挣扎,一边冲那鹰喊着:"停止!你给我停止!我知道你脑仁小,想不通那么多道理,但就算是一只蚂蚁也知道偷生,你怎么就那么笨!那么傻……"
听见她的喊叫,鹰转过脑袋,倪叛骤然噤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盯住它金色的双眸,紧紧地盯着,缓缓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