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的神态是那么平静,初见锡安归来时的那份带有邀功意味的喜悦已经全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孩子不该有的沉稳和冷静,就像一名士兵例行公事地向长官做汇报。
倪叛咬牙,她打赌这孩子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利用别人的不设防,获取可用情报……该死!不知道从哪儿窜起的怒气,她冷然说:"叫他走开,你想知道什么,问我就是了。"
锡安瞄了她一眼,尚未开口,雅各已经先微笑着说:"那么,我先回去了,锡安。"
"晚安,孩子。"锡安在他额前印下一吻,"愿主赐你好梦。"
"愿主保佑你。"雅各碰了一下他的手,看都没看倪叛一眼,径自离去。
沙沙沙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火星爆溅的声音,不远的黑暗处,一个男子低低地吟唱着,古老的歌谣仿佛穿越了千年的风沙,在夜风的应和下传入倪叛耳中:"神光笼罩的乌尔,我的家乡;富饶的美索不达米亚,稻穗金黄;奔流的幼发拉底河,生机昂昂……只要我们心中还流淌着希望的泪光,百年的期盼就不会只是梦想……"
歌声悲伤、低缓,回旋在大漠荒原上,说不出的悲壮动人。
没有人能抗拒这样的歌声,没有人能在听见这样的歌声后不觉哀伤……倪叛听得完全入了神,浑然不知今夕是何夕。恍惚间,那个苦难深重的民族千百年来所遭受的种种一一浮现在她心底:汉谟拉比的宗教迫害、两河流域的大迁徙、迦南地短暂的安息、尼罗河三角洲的寄居、埃及人的歧视、摩西成功走出埃及……这些旧约圣经里耳熟能详的传说故事,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打动过她的心。
犹太,人类历史上最饱受纷争和排挤的民族,从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到尼罗河三角洲,从埃及人无情的迫害到纳粹铁骑的践踏,他们几度遭受灭顶之灾,却从不放弃生存及返回故园的希望。
"只要我们心中还流淌着希望的泪光,百年的期盼就不会只是梦想……"
轻轻的,是谁在耳边唱和?用这样绝望而又充满希望的声音?
倪叛抬眼,却见锡安半侧着脸,凝视着篝火,嘴唇翕动。火光映着他的脸,深凹的眼眶,低压的浓眉,削瘦的脸颊,仿佛镀上一层油画般的釉色,别样的沧桑,莫名的优雅……原来,他这样好看。倪叛模糊地想着,闪族人都这么好看么?比如,雅各。
雅各!这名字一经提起,倪叛顿时清醒,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锡安仿佛被惊动,猛然转脸,锐利的目光紧逼在她脸上,似乎要把她的灵魂穿透。
黑暗处的歌声仍在继续,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却已不复伤感,仿佛刚才的那一幕只是倪叛的错觉。也许……本就是假象。
倪叛又哼了一声,扬起脸来问:"思乡思够了?想知道什么就快问,我没那么多时间在这儿跟你耗!"
锡安却不说话,只一味拿眼睛盯着她,盯了半天,笑了。
他笑得很奇怪,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似的,唇角一点点扬起,细细的皱纹慢慢绽现,最后才形成一个完整的、极瘆人的笑。
"你胆子很大,身手也不错。"他说,"亨杰尔就这样把你派来送死,实在可惜。"
亨杰尔——古埃及第十三王朝末代法老,死于喜克索斯人之手,从而标志着古埃及中王国时期的结束。
搞了半天,他以为她是奸细。倪叛顿时冷笑起来:"如果你有一只跳蚤那么多的智慧,那就请你想想——这世上有我这样的奸细么,连对一个孩子都那么信任?更何况……"她轻蔑地挥挥手,"亨杰尔是什么东西,也配支使我?"
"东西?"锡安倏地偏过头,眯着眼满含兴味地打量着她,忽然点点头说:"不错,你不是亨杰尔的人。他的手下绝对不敢这样说他们的'拉之子'."
"你明白就好……"倪叛刚松了口气,就听他慢吞吞地问道:"那么,你是怎么知道喜克索斯人和我们都是闪族后裔的?"
她怎么知道?倪叛一怔,历史学家们就是这样说的啊,有什么不对么?
见她错愕,锡安淡淡地说:"我的意思是,你既不是我们的先知,又不是喜克索斯人的长老,怎么会知道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