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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火柴

  • 作者:小雨康桥
  • 作品类型:现代文学
  • 作品驻站:2004-05-26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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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

引子

       我想做燕子

       只需简单思想

       只求风中流浪

       我想做树

       不长六腑五脏

       不会寸断肝肠

       我做不成燕子

       所以我

       躲不过感情的墙

       我做不成树

       因此也

       撑不破伤心的网

       来生做燕子吧

       随意找棵树休息翅膀

       然后淡然飞向远方

       来生做树吧

       枝头的燕子飞走时

       不去留恋地张望

       先说说这天晚上1

       我叫岳子行,三十三岁,已婚,大连良民。我现在正扛着人脑坐在电脑前,用两只爪子敲击键盘的方式讲述自己的故事。如果您一不小心想听我讲下去,那我就准备从这天晚上讲起,因为这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对我很重要,也是故事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和老婆冯筝已有俩礼拜没说话了,这贱人竟然偷看我的手机短信,大搞间谍活动,被我痛骂了一顿,双方由此陷入冷战。我现在不爱呆在家里,家里除了儿子的笑脸,一切都已陌生得很,也找不出一件我喜欢的东西。我在家里感觉自己就象一只地震前的耗子,心乱气短坐卧不安,所以有事儿没事儿就往外跑。

       这天晚上吃罢晚饭,我刮刮胡子梳梳头,牛气哄哄地走出家门,一派约会的样子。想象着身后冯筝复杂的眼神,我痛快极了。暮色正沉,纳凉的人影模糊不堪。我往常会和他们一样,套着大裤衩溜达乘凉,一边拍蚊子一边观察哪个女的穿得少。可现在,我一身披挂地站在楼门洞前,不知该往哪儿去,身上有汗,心却是凉的。

       我走出楼院儿,不知不觉到了海边。

       这儿是个海滨公园,无聊、郁闷或吃饱了撑着时,我都会来遛两圈儿。公园的风景原来还不错,远山近树碧海蓝天,如今一条铁桥跨海而过,掠走很多美感。我曾跟人开玩笑说,这条铁桥就象一根庞大的阴茎,将一方美景粗暴地强奸了。此刻,铁桥正黑黢黢横于海面,仿佛横在我的心坎上。

       海边人影绰绰,鬼魅一般与飘在海面的峡湾渔火默然对峙。海风携着几丝干燥和凉爽,那是秋天的信息。黑暗中,涛声朦胧人语朦胧,间或夹杂着院儿里熟人的声音。我躲在黑处,懒得去搭话。

       孤独有时是可以享受的。孤独中,我又想起了那个女孩。

       她静静地躺在犬牙般突兀的防波堤底,苍白的脸,紧闭的唇,似在沉睡。一只蓝白相间的海鸟在她的上空缓缓盘旋。她二十多岁的样子,没有穿鞋,肉色丝袜破了几处,露出白肤;兰色短裙堆在腰间,白色短袖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显出美好的胸部。她被警察拉起的黄绳包围着,海边因她而热闹起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个白大褂女人在她身上拿捏比划了几下,就叫人将她抬走了。之后海边恢复了平静,那只海鸟也不知去向。

       我一直想知道她是谁,她为何而死,她来到这个世界上除了证明生命不堪一击之外,曾经得到或失去了什么。她肯定有亲人,肯定在绽放的花季爱过恨过。但她已经一无所有了,包括生命,她的世界象大海里的一叶风涛,倏尔不见。我时常会想起她,想她的美丽和凄凉。我恍惚觉得与她似曾相识,就连她静卧海边的场景都看着眼熟。我不可思议地对她产生了眷恋。她无声地激发了我缠绵的情欲,使我在无数个不眠之夜找到温柔的依靠,然后幸福地睡去。

       我借着斜对岸微弱的灯光,在黑夜里寻找她躺过的礁石。她被人抬起时,水从身上脱线珠子般滴下来,砸在坚硬的礁石上发出闷响,象远去的鼓点。我没能找到那块礁石,但那鼓点又在我耳畔清晰地回响起来。我舔了一下冰冷的嘴唇,上面有淡淡的咸味儿。

       夜更黑了,我转身往回走,步伐迅捷而准确。回家的路太熟悉了,就象小时候半夜撒尿,虽然看不清夜壶,却尽在掌握。我忽然有点儿害怕,打怵回家,对回家的潜意识也充满恐惧。我不想回家,起码现在不想。路在脚下隐约地匍匐,亲切而诱惑,可我觉得那象个圈套。

       我有点冷,想打电话,又不知道打给谁好。掏出手机,打开电话簿翻动半天也没找到想拨的号码。终于看到一串亲切的数字,那是谭璐的手机号码。她现在一定在家,也许正躺在丈夫何铁犁的怀里。这个号码象谭璐的乳房一样极具诱惑,但我不能打。

       一冷就会有尿意。我蹩进一片丛林放水,释放中想起了那事。我已有十多天不曾做爱了。我想做,当然不是跟冯筝,也不是跟谭璐。我心中永远有个面目模糊的女人,引诱我在梦中爬上她的暖床交媾,年复一年,乐此不疲。

       林子里有人嘤笑和喘息,一听就是在打野炮。我收起水龙头,赶紧撤离。

       我走到街上向东游荡。城市象个火球,黑夜被它的光芒驱赶到半空,却随时都会坍塌下来。街灯透着些许暖意,默望方向各异的路人。我看看表,十点了,也就是说已经出来了两个小时。才一百二十分钟,太短了。我要更久地在外面逗留,要让冯筝知道,夜里我除了回家,还有别的地方可去,至于去了什么地方,就让她胡思乱想吧,最好能想到欢场买笑或情人幽会,然后醋意大发、忧心忡忡、担惊受怕、深刻反省、疯狂忏悔。

       去哪儿呢?我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哪儿也不想去。我是个不爱热闹的男人,平日虽然也搞些声色活动,但还是喜欢下班就回家,看看书,打打电游,跟老母鸡抱窝一样的老实。可现在,我连家里都呆不下了。冯筝开始怀疑我了,也开始讨厌我了,这我很清楚。我在她身边潜伏了这么多年才发现,她心目中的男人是事业有成的那种,爱家庭还要懂浪漫。我心想天底下象我这样的通俗男人比细菌都多,我他妈的要是十全十美,早把你踹到侏罗纪去了。

       我备觉清冷地逡巡在城市街头,任时针逼近午夜。

       2

       快走不动的时候,我到了一个岔路口。红绿灯不再互变,黄灯频繁地闪烁,似在催促人们回家。

       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姑娘站在斑马线上争吵。一记耳光响在姑娘的脸上。男人又瘦又高,打完人骂咧着离开,象个直立行走的螳螂。姑娘一边哭喊着你不要走,一边倔强地追上去。

       我惊望着姑娘,直到她消逝无踪。她大约二十五六岁,兰色短裙,白色短袖衬衫,肉色丝袜。高跟鞋敲在水泥街面上,声如鼓点。我一阵狐疑,这姑娘的身材和打扮竟然和那个海边女孩一模一样,不管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古怪,简直都是匪夷所思。

       我面前的岔道有两个方向,向左是回家,向右则不详。我一边想着姑娘一边朝陌生的方向去,象是走在梦中,不知从哪里来,不知到哪里去。落寞中,我对自己的生活将发生变化一点也没有预感。

       半小时后,我竟然在街旁的一片树影下遇到了那个挨打的姑娘。她靠在一颗梧桐树上,象一尊雕像。街灯昏黄的光芒自树叶间流泻下来,使她的面容扑朔迷离。她酷似那个溺死海中的女孩,我看见她的瞬间,一只忘记归巢的夜鸟从我耳边呼啸而过。

       我停在离她伸手可及的地方,默默地看她的脸。那是一张麻木的脸,左面暗红的指印掩不去隐约的青春和美丽。我确信是第一次见到这张面孔,但并不太陌生。就象初春返青的柳枝,眼生却亲切。我知道,这都是因为那个溺水女孩的缘故。

       我说,我看见他打你了。

       她微微抬头看了我一眼,悄无声息。

       你别难过。我嗫嘘半天终于这样劝她。我猜她这时候一定很痛苦,一定不知所措,想安慰她,却找不到恰当语言。我很奇怪,奇怪自己今晚好象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即多情又温柔。

       她淡然说了句谢谢你。她的声带是干燥的,麻木的,发出的声音沙哑的,僵硬的。

       我说,谢什么啊,能说说他为什么打你吗?

       她乜了我一眼,身子猛然从树干上弹起,往更深重的黑暗里走。我迟疑了一下,厚着脸皮尾随上去。

       你跟着我干什么?她有点害怕。

       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担心你。

       她冷笑。你知道吗,你跟着我我反倒担心呢。

       我怕你一时想不开。

       她愣住,良久无言。她蹲下来,把自己的高跟鞋脱掉拿在手中,然后撒开脚丫往前狂奔。我回过神,奋起直追。她跑得很快很灵,象一只小狼,在午夜的人行道上闪跃。我追上她,将她紧紧抓在掌中。我们趔趄着停下来,喘着粗气注视对方。她双手各执一只鞋,满脸的恐惧和茫然。

       放开!我喊人了!

       那你答应我别做傻事。

       你有病啊,我还没活够呢。再说我要死要活,你他妈管的着嘛。

       我松开手,心虚地环视四周。

       她被抓疼了,咧咧嘴说,你这样的男人我见多了,反胃。

       你听我说,我对你没有恶意。

       免了吧,说也白说。

       不。你听着。去年夏天,大概也是这个时候,南边海里捞上来一个女孩,和你很象,连穿的衣服都一样。我一直记着她,总会想起她躺在岸上的模样。你知道吗,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觉得很奇怪。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是她的鬼魂,也不认为你俩之间有别的什么联系,我只是怕你会象她那样……明白了吧,你明白了吧。

       我劈头盖脸说完,看着她渐渐安静下来。

       她撇嘴说,你拿我当傻子呀,蠢猪才编这样的故事蒙人呢。

       我说,我没瞎编啊,你不信就算了,可别骂人呀。

       她说,好,我信你,也不骂你,不过别再跟着我了。跟着我也没用,我不吃这一套。

       我羞愤交加,脸涨得象个红气球,怔望着她穿上高跟鞋,一瘸一拐地离开。她走了大约十来步,忽地坐到地上,慢慢脱掉鞋,用手掰着脚丫子看,看完又轻轻地揉。我猜想她刚才光脚奔跑时,脚板儿可能被什么东西硌伤了,便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

       我见她泪水在眼中亮亮地打转,就蹲下来惴惴地说,对不起,没想到忙没帮上,还把你害成这样。脚没扎破吧。

       她用手背擦了下眼泪说,你滚,不用你管。

       我没生气,不由分说地抓起她的两只脚仔细查看,仿佛在看自己的脚,很害怕很怜惜。还好,她脚板儿没破损,我放下心来。她大概从来不曾见过我这样关切的眼神,美丽的脸上现出一抹柔情。这微妙的变化使我喜出望外,心如琴弦被一只纤手拨弄了几下。

       我不是故意的,你要是觉得委屈的话,就多骂几句,踹两脚也行。

       我脚坏了怎么踹。

       脚坏了就用手踹呀。

       她打了我一拳说,烦人!紧接着又皱眉道,哟,挨你拐弯儿骂了。

       你赔了,就多拐几个弯儿骂我吧,我认了。

       我不会拐弯儿。

       我教你。

       你说……“你这个混蛋”能拐弯儿么?和你已经在拐弯儿骂我了。骂吧,我说过,我认。

       她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说,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也不要紧,我本来就是个混蛋。

       她终于吃吃地笑了一下,脸上的泪还没干,艳若雨后桃花。

       我也笑了。我俩面对面坐在地上,在深夜的路灯下象两只青蛙。

       夜很深很沉,街上的行人和车辆不多。几辆出租车先后停在我俩傍边,又都悻悻地跑远。空气里飘荡着简单的声音,朦胧的音乐,沙沙的车响,以及夜不归宿者的脚步声和轻语。

       她忽然说,我饿了。

       这个比我差不多小十岁的姑娘说她饿了,孩子一样的坦诚和天真。她光着脚,坐在夜里,阵阵清风吹起她褐色的碎发。

       3

       我们打车来到一家海边的饭店。

       这阵子是苦夏,不少人喜欢在海边宵夜,所以近海的饭店大多很晚才打烊。她见这是一家豪华海鲜饭店,就不肯进,怕我破费。我笑笑,一言不发地牵着她的手走进去。我想起小时候在荒野里放牧时掉队的小羊羔。她就是一只小羊羔。我这条老狼不知发了哪辈子的善心,很想对这只小羊羔好。

       子时刚过,饭店内已没有多少食客,包房里偶尔传来歌声。我们找到一个靠窗的台子坐下,宽阔的落地窗外,是黑沉沉的大海,海上的船只闪烁着幽暗的灯火。

       大海这样看真象夜空。我说。

       她认真地向窗外看了两眼,淡淡一笑,不知是说象,还是说不象。

       大海这样看真象夜空。我喜欢说这句话,不知说了多少遍了。刚来大连的时候,几个男女校友晚上在黑石礁的一个餐馆聚会,完后踩着夜色走到星海公园看海。大家坐在海滩上,一边看着大海中的船灯渔火,一边任年轻的思绪随风飞扬。一个女孩一首接一首地唱歌,陈慧娴的,陈淑桦的,方季惟的,唱着唱着就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她比我高一届,人长得也不漂亮,可我就因为这句话差一点儿爱上了她。多少年过去了,那个不漂亮的女孩早已杳无音信,我对她的好感也没了踪影,唯有这么一句话留下来,提醒着已不再年轻的我,曾经有那么一段孤独迷茫的岁月。

       今夜,面对一个陌生的女孩,我又说了这句话。每说一次,心里仿佛就多了一份领悟和沉稳,让我不再孤独不再迷茫。而这句话,每多说一次,就多了一层含义,象一粒沙金,冲刷得越久,就越闪亮。

       我让女孩点菜,她说她刚来大连不长时间,连海货的名字都叫不上来,哪会点菜。我懒得到海鲜池看,就随意点了几样,烤大虾、蒜茸夏威夷贝、红烧鸦片鱼和葱油螺片,还要了棒槌岛干啤。

       灯光明亮,台布雪白,安静地映衬着她的脸庞。她没有在昏黄的街灯下看起来漂亮,但依然十分可人,脸上的手印褪了,只剩淡淡的一缕。她似乎也认真地打量了我几眼,然后扭头看着窗外默不作声。她的侧脸看上去很美,几处泪痕依稀透着伤感。

       菜很快上来了。我们先干了一杯,然后开吃。我饿了,吃得呼呼生风,可她却吃得不多。我往她的碟子里夹菜,劝她多吃。她说刚刚还饿得要命,现在又没胃口了。

       我说,你要是不喜欢吃海鲜,咱们再点些别的。

       她说,不点了,白花钱。我肚子里空,心里更空,想吃些东西填一填,可怎么也咽不下去。说完,一个劲儿地灌啤酒。

       我问,因为那个打你的男人吗?

       她没吭声,定定地看我,象是要看到我的心底,然后又端起杯子喝酒。她喝酒时,嘴唇被玻璃杯压迫的形状很性感,看得我有些心慌意乱。

       我们的话语很少,两句话的间隔也很长。我不再频繁地动筷子,一会看看她,一会看看窗外。她半伏在餐台上,一只胳膊支撑着头,眼睛眨也不眨地想着心事。

       喝到第十瓶啤酒的时候,我们都有了醉意。

       我说,你拼命喝酒,知道我为什么不拦你吗?

       她说,知道啊,坏男人都想把女人灌醉吧。

       别看你人小,知道的狗屁还不少呢。

       哟,你又拐弯儿骂人了。

       嘿嘿,我想让你喝醉,这样你心里就不难受了。都说借酒浇愁愁更愁,那是胡扯。酒醉之中,愁苦皆无,哪怕酒醒了,愁苦的力道也小许多呢。

       我的愁苦什么酒都浇不下去。

       有啥大不了的呢,不就是为那个男人嘛,谁啊?为什么打你?看他那熊样我就来气,恨不得打断他的狼腰麻杆腿。

       不许你骂他。别看他狼腰麻杆腿,我就是喜欢他,给他当牛作马也认了。可是惨啊,人家不稀得要。

       我以为多大个事儿呢,闹了半天失恋了啊。听哥一句,这世上最愚蠢最无聊最不值的就是为情所困。哥是过来人,在爱情的羊肠山道上也摔死过几回。活过来才知道,所谓爱情,过眼烟云,淡得很,飘得很,谁都甭想抓住它,也甭想指着它活。

       拉倒吧你,别忽悠了,拿我当中学生呢。

       那我啥也不说了,你就自个儿躲在山洞里运气疗伤吧,我懒得消耗自己的真力助你打通经脉。

       哟,听口气喜欢看武侠吧,我也喜欢看。

       是么,那我考你个问题,你知道武林高手通常都怎么死?

       武林高手天下无敌,谁都甭想置其于死地。

       是人都会死的,正确答案是,和你一样笨死。

       你才笨死呢。

       又喝了一会儿,她有点儿迷糊地说,好啦,不喝了,再喝就倒了。

       我说,你说了算,咱们撤。

       她问,往哪儿撤?

       我说,往……爱往哪儿撤就往哪儿撤吧。

       她慢慢站起来,两手撑在桌沿上想了一会儿说,行,爱哪儿就哪儿。

       我结完帐,拉着她往外走。我一轻揽她的腰枝,她就温顺地靠在我身上。我俩都有些打晃,互相依靠着走出饭店,穿过一个停车场来到海边。

       4

       这是一片观光海岸,岸上是曲折的步行街道,岸下就是大海。海和岸之间没有沙滩,涨潮时波涛汹涌,退潮后礁石嶙峋。海边立着几个硕大的阳伞,伞下有几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女崽子在喝酒嬉闹,叫骂声不绝于耳。

       我俩沿海岸相拥而行,走走停停来到一处岬角,拥立岸边,感觉就象在一艘大船之上。夜海如墨,冷风振衣,脚下浪涛翻腾犹如困兽。

       我想跳下去。她说。

       干嘛,抓鱼呀。

       不抓鱼,喂鱼。

       就你这样,鱼都不吃。

       鱼不吃还有虾呢。

       小东西,不想活了你!

       死和睡着没啥区别。

       你大义灭己,能为国家节省大量粮食布匹,可歌可泣啊。

       少废话,我跳了你跳不跳?

       我跳。

       骗人,你舍得死么?

       傻瓜,我跳是为了救你。

       干嘛救我?

       我没回答,整个儿将她抱在怀里。我很用力,想通过力量将答案传递给她。她更紧地回抱我,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抵挡住四周挤压过来的黑暗。我不清楚她的故事,却了解她的悲伤。这个世界上谁都无法拒绝悲伤。伤口的位置和形状不会一样,但痛苦却无分别。

       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今晚不知该怎么过。她把脸埋在我的怀里说,话音很小,几乎被风声和涛声淹没。

       我还要谢你呢,其实我也很孤单,有你这么长时间陪着我,我也感觉好多了。今晚见到你,我就象拣了个宝贝。

       我不喜欢嘴巴甜的男人。

       我嘴巴甜是为了让你喜欢你自己,并不是为了让你喜欢我。

       她小猫一样偎在我怀里,悄无声息。我佳人在怀,心中难免杂七杂八,不知不觉间下体已有异动。我怕她有所感觉,就弯腰弓身,不让下身接触她。我五毒俱全,平时有此艳遇早就摧城拔寨了,可今夜我感觉自己有点儿崇高的意思,装得象个处子。

       我正想说话,忽听她在低声啜泣,泪水已经打湿了我的前襟,就拍拍她的后背说,小傻瓜,别哭了,给自己留条活路吧。

       她抬起头哭问,你说,这世间到底有没有爱情?

       可能有吧。

       那爱情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个传说。

       骗人,你不是过来人吗?过来人怎么还不知道?

       正因为我是过来人,才说不清呢。你现在如果去问中学生,他们会给你一个既肯定又美丽的答案。一个人恋爱越多,婚龄越长,就越难回答你的问题。

       你绕死我了,越听越糊涂。

       糊涂就是幸福,明白就是受苦。

       哼,算了,不和你说了,哎呀,不好意思,眼泪都抹到你衣服上了。

       还有鼻涕呢。

       她又哼了一声,用头撞我的胸脯。不知道是她伸长了脖子,还是我俯下了脸,她口中温暖的气息拂上了我的面颊,浓浓的酒气,淡淡的口香,令我深深陶醉。我用脸蹭她的眼泪,结果自己满脸都是她的泪水。

       我们轻柔地接吻,后来逐渐激烈。她吮吸得很重,几近撕咬。那个溺海的女孩再次浮现我在眼前,又慢慢淡去了。直到这一刻,我才把她同怀里的姑娘艰难地区分开来,并将所有对前者的缱绻转嫁到了后者身上。怀中的躯体是个真实的生命,象一朵刚刚盛开就遭风吹雨打的花儿,脆弱而孤独。我和她相处还不到两个小时,却已对她热情似火。同情、爱怜、感动、新奇等情感交织在一起,汇成浩荡激情,将我的身心点燃。

       我几乎失去了知觉,因为我在燃烧。她撩起短裙,右腿盘在我的腰间,用手指引我进入了她的身体。我缓慢而坚定地爱她,贪婪地享受她灵魂深处的温暖。那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仿佛经历了漫长的跋涉才得以抵达。那里只有关爱,没有孤独,没有只有快乐,没有悲伤。

       凌晨两点,漆黑而孤寂的海边,我们意乱情迷。

       我们终于分开。夜光中她的面目不甚清楚,透着几分冷艳,象一张彩色底片。她似乎褪下了自己的裤衩,擦擦自己又擦擦我,然后纤臂一扬,一小团乳白色的光便随风飞起,宛如一只海鸟隐没在黑夜的海上。

       我惴惴地说,对不起,我真不是东西。

       她说,是我主动的,我更不是东西。

       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关心我,陪我,还请我吃饭。我不想欠你的。

       你还的人情太重了,我反倒欠你的了。

       我们萍水相逢,谁也不欠谁的。她说完,拉起我的手朝有路灯的方向走,边走边说,海边风太大了,会感冒的。我跟着她默默前行,象她的影子。到了马路边,她又停下来钻进我怀里。我们再次拥吻。

       你去哪里,我送你。

       不用送了。

       傻孩子,我不放心让你自己走。

       傻孩子要走了,真的不用你送。如果缘分未尽,我们还会见面,如果无缘再见,我会记得今晚。说完,她未等我反应就转身奔到大街上,钻进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我赶紧去追,却没能追上,眼睁睁看着她的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我看得很清楚,她一直都没有回头。

       我若有所失地走上了回家的路。这条路我不想走,却还是要走。我到家的时候已筋疲力尽。我对自己说,今夜就是今夜,与往常的任何一夜没什么区别,象梦一样,看似别致,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了,这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大致就是这样。为了尽量淡化我的影子,同时便于美化我自己,我将使用第三人称讲述下面这个叫《瑞典火柴》的故事。可我担心这是徒劳,因为我就是岳子行,岳子行就是我,再怎么改头换面遮掩粉饰,也难以抹去那些留在心灵上的灰暗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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