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大学有三种：一种是大学，一种是军队，还有一种是监狱。一个人如果有幸从监狱里毕业，比那些自称是“大学生”的人不知要强多少。监狱是不发毕业证的，它的毕业生个个都有水平；大学必须发毕业证，因为大学生需要用它来掩饰自己的无能。

       程咬金局长眼下正在监狱里深造。当他在大牢里醒过来的时候，正有十多个人围着他虎视眈眈。这时从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先给他松松皮子。”那十多个人立刻扑上来对小程

       连踢带打。小程在社会上混过，对这套程序比较熟悉，知道刚进来的人都需要过这一关。监狱的好处是剥除了矫揉造作，直接用拳头说话，它揭示了社会的本来面目，比充满了矫揉造作的大学强多了。

       程咬金跳起来还击。他挥拳打倒三四个，又抡腿扫倒了几个。剩下的人拉着架势，但都躲在他胳膊腿的半径之外，程咬金一比划，他们就向后跳一下。程咬金怒骂道：“来呀，奶奶的！抗日英雄你们也敢打，真他妈没了王法！”和罪犯讲“王法”并不奇怪，因为法律有两种，一种是用来违反的，另一种是用来感觉良心有愧的。程咬金说的“王法”，后来被康德翻译成了“伟大的道德法则”。

       众人听他自称“抗日英雄”，都收了手。刚才下令“松皮子”的人从牢房里惟一的一张床上跳下来问个究竟。小程说老子程咬金，抓了个日本间谍，结果就被送到这儿来了。众人齐刷刷跪下来说原来是程大侠，失敬失敬。程咬金说谁他妈是大侠？你们都给我起来，我他妈不受这个——你们这么喜欢跪着，不嫌疼吗？

       程咬金的两个膝关节生来就有点问题，除了踢球很不容易回弯儿，跪下去特别疼。他因此不喜欢下跪，也不喜欢别人下跪，因为他觉得别人肯定和他一样疼。程咬金的哲学手稿里有一句话是“千万不能跪着”，这句话被后人断章取义地认为充满了哲理和独立精神。

       哲学有时候只是涂脂抹粉的生理需要。

       当尤俊达提着酒食来看望程咬金的时候，程咬金正躺在惟一的那张床上睡大觉。

       尤俊达对程咬金说：“哥们儿，别着急，我一定把你捞出来。”说完扭过头去掉眼泪。程咬金说：“谁着急了？我在这儿呆着挺好，一点儿也不空虚，比上班强多了。你多照应点我妈就行了，别的不用你管——把纸笔给我送进来。”尤俊达以为他要立遗嘱，小程说：“——我他妈死不了！我是估摸着没准儿得发个短信息什么的。”

       尤俊达留下不少银子走了。程咬金对大伙说来呀，喝酒吃肉，享受人生！以后每天小程都拿了银子吩咐牢头禁子去沽酒买肉，然后领着大家在牢房里大吃二喝，喝够了就下棋、吹牛、摔跤、睡觉，过得好不畅快。这牢房里原来的犯人头儿叫王薄，因为缴不起地租，就被抓进来了，每日里都向小程诉苦。其他人有交不起麻叔谋的嫖娼罚款的，有吃不上饭只好去偷的，还有替富人顶罪的，都是一肚子苦水。程咬金看了他们的苦相生气，大骂道：“你们就知道朝我诉苦，我他妈是垃圾桶啊？你们都向我说，都叫我‘程大侠’，等着我去给你们伸冤报仇吗？你们等着吧——你们就等着换个人骑着你们的脖子接着拉屎吧！”

       大家都不吭声了。程咬金心说，你们谁挨完骂跳出来和我干一仗，也证明你是个爷们儿；打得过打不过，就算只能抹我一身鼻涕，也证明你有种。这他妈可好，全不言语了——嘿！他骂完了之后，精神上备感孤独，躺在床上瞪着眼睛想：“为什么他们不像我这么想，难道是我与众不同吗？”与众不同是很幸运的一件事情，因为不合拍的人容易当思想家。合拍的人如果想当思想家，只能出国去试试，在国内只能是冒牌货。最近有学者考证说程咬金生前是O型血。O型血的人在中国人里比例较低，在欧美人中比例倒比较高。程咬金的孤独，是一种O型血的孤独。

       一种文化里的另类往往在另一种文化里司空见惯。

       程咬金被送进来没多久，牢房的窗户上就飞来了一只鸽子。程咬金心说这短信息倒是方便。艾程在字条上写道：“师哥，咋整的？用帮忙吗？”程咬金回复说：“如果没心没肺，快乐无处不在——不用帮忙，多谢你在想我。”艾程的回复很简单：“呸！”

       程咬金人在监狱里，消息反倒比在外边还灵通些。和禁子喝酒的时候，人家就告诉他，你这下算完了，那麻叔谋已经当了科技局长了。程咬金心说这倒省得我去辞职了，让麻叔谋给张其仁当车老板去吧。有人说趁早多吃点喝点吧，照我看这架势，你算没好儿了。我们都佩服你是英雄，可大隋这地方，英雄都是苦命人呐！程咬金说：“谁他妈是英雄？老子不过是该干嘛就干嘛了。”大伙哄堂大笑，有人说：“还傻呐？该干嘛就干嘛，在这儿就是英雄！”又有人补充说：“——当然也是傻×！”众人又大笑。程咬金听了立刻感觉有点儿糊涂。小程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孤独的哲学家，掉到了一个傻×堆里，现在突然发现整反了，大家其实一直在拿他当傻×看。这令他非常困惑。

       小程在困惑的过程中有时感觉很愤怒，有时又感觉很好笑。人生的道理看来是不存在的，因为人们对什么是NB和SB的看法并不相同。认为什么是NB，决定了你的人生观；认为什么是SB，决定了你的价值观。小程想这种形而上的思考真是没有价值，“我在故我思”不见得能有什么结果。如果想不再陷入困惑，还是率性而为吧！什么NB、SB，去你妈的！ 人类没有思想，人也没有思想。你以为自己捧着脑袋想来想去，好像是那么回事儿，其实都是一堆肉在想。

       程咬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鸽子又飞来了。艾程在纸条里问：“师哥，干嘛呢？”程咬金对自己最近的思想成果感到很快慰，而且觉得这都托了蹲监狱的福。他在字条上写道：“想当思想家，都得蹲监狱！”他前两个字写得比较草，艾程以为不是字，把这句话读成了“思想家都得蹲监狱！”

       没有误解，就没有生活了。生活就是由充满自信的误解和充满误解的巧合构成的。有些

       人自鸣得意地以为自己是凭真知灼见爬上去的，他有机会这么想，不过是因为别人的运气实在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