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点多了,安然才回到家——她的夜视能力使她在夜晚照样能学习文字,而她现在真是太着迷了,在永湖山上一直学到十二点。总之,家人从来不会管她几时回家,她只要静静溜回自己房间,不吵醒弟弟就不会有人骂。
然而,今晚,在她刚放好画架画板时,父亲却进来了,“小然,今天爷爷来过了,他挑你理了,这么大孩子,还不懂礼貌,回来这么长时间,也不去看看他。明天去他家帮弄弄草药吧。”
“嗯,知道了。”安然一如既往地点头,却见父亲和以往不同地还是没有走,“还有什么事吗?”
“嗯……以后别这么晚回来,”她发现父亲扶着门框的手微微颤抖,“走夜路很危险。”
“嗯,知道了。”同样的话,她心里却在奇怪,父亲为什么开始关心她了?而且,有点不对劲,似乎是紧张,是不舍得?
“早点睡,明天早点去。”父亲说完很快地转身离去,像逃离什么似的。
她开始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一瞬间,她想使用精神读取,但又很快放弃了——她毕竟不想在家乡施法,而且,她的父亲和爷爷,难道会加害于她吗?最多是小镇里的风俗,女儿大了,想把她嫁给谁吧——她是曾以为她不是他的孩子,但长大了就知道,她长得其实很像父亲,也像爷爷。而且,即使他们想对她怎么样,但父母,弟弟,这里人,都只是普通人,又能把她怎么样呢?想到爷爷,那个古怪的老中医,虽然只有父亲这一个儿子,却宁可一个人住在旧城区的老房子,也不愿搬过来和他们一起住楼房。一把年纪了,依然在开他的诊,弄他的草药。打小以来,爷爷虽然不喜欢她,却总要她帮忙弄药,从采,洗,晒,煮,磨,装包,她基本都干过。而弟弟却调皮得只是来捣乱,但爷爷从来不说他,只是呵呵的笑……
第二天一大早,安然就到了,她知道爷爷五点就起的习惯,不敢来晚。不过,她更加不敢忽视她的直觉,所以带上了老哲——总之它一直很不幸的作为画架的一根支架。而带上画架,最多被爷爷骂两句她想偷懒而已,也早习惯了。
然而,一进旧屋的院子,老哲却明显地不安起来。
条件反射般地,安然迅速地用起暗之精华咒——
原来院子里竟是一个木系魔法阵!幸好只是一般的防御性的;而屋里的却是一个更强的攻击性的,还处处插上施过光魔法的柳枝!——幸好老哲本来是木质,居然提前感受到了!不然如果她贸贸然走进去,就别指望能出来!
这时,门开了。
走出来的,果然是穿着青色袍子的爷爷,“小阿然,想用什么咒语对付我呢?”爷爷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问她要吃什么早餐,“唉,再也不是那个流鼻涕的小女娃了,当初只怪我心软,没舍得早早这样做。”
她无语。
——虽然想过,魔法体质靠的是遗传基因,但她的家人,她想来想去都是普通人,那么自己只能是因为变异了。——而现在,终于知道爷爷是木系法师,但也同时知道了,爷爷是不会放她活着回去的。
——那么,爷爷当初扔掉她,家人一直不喜欢她,不再简单地因为她是女孩,而是因为她吸引暗元素的体质了。
她想笑,但又想哭。
一丝晨风微微拂过,黑色的袍子,青色的袍子,相峙无声轻飏。
“你果然长大了,已经强大得超过了我的能力,”爷爷的声音开始流露出岁月的沧桑,“果然,我已经奈何不得你了;但我毕竟还是你的爷爷,除非你能下手杀了我,不然,我是不会让我的孙女做一个恶魔的。”
“你下手吧。”暗之精华咒已经解开,晨曦,将她脸上的两行清泪映成灿烂的金色。
“小阿然……”爷爷苍老的手颤抖上前,抹去那清冷的泉流,“你为什么不先动手?是我,制造了你一生的痛苦。因为你生来是暗元素体质,我将你在盂兰节扔到江边,希望哪只死灵替我做了那件事……或者希求朱西斯神怜悯,能改变你……但是,三天后奶奶捡回你时,你不但活得好好的,还被一个不知的暗法师封印了魔力……然后我指望你能成为一个正常的孩子成长,也指望那个暗法师在黎明十字会的猎杀运动中不会再回来找你,所以也没找光明法师来解开……但我们不敢爱你,因为你强烈的爱和恨对普通人来说都是致命的——那两个糟蹋你的人,因为你强烈的恨,很快就死了,不然我也不会放过他们的——但是,因为你身上的魔力禁咒会被你的爱裂解,所以它会主动诅咒你爱的人——何婉儿,尽管我再治疗,还是在三年前死于血癌……吴羽,也在两年前,在永湖山上,为了将一只掉落地上的雏鸟放回树上,在树枝折断时跌下了山崖……”
“不!爷爷!别说了!你杀了我吧……”
“不是……小阿然,在你成为暗法师之后,你的魔力禁咒已经解了,你可以去自由地去爱和恨了,你可以去寻找你的幸福了——只要你动手,从这里出去。”
“但我不会动手的,爷爷!除非你解开阵放我出去——为什么?为什么你一直要做个普通人,拒绝魔法世界?”
“你不懂啊,小阿然……你能想象吗?如果我们这里没有政府,没有任何法律和执行公正的人,但却每个人都有枪,会怎么样?只要你足够强,你就能得到一切,但可能明天,你就被更强的人杀死……每个漆黑的夜晚都要提防暗杀,每一丝空气都充满血腥味……你能不能想象,每次魔法战争后,遍地的尸骸和沉寂的废墟……红眼的死灵甚至多于活人……或者一旦一批暗法师经过,整个村子的人都只剩下一堆破布——你可以去看!魔法世界里,现在还多得是这样的荒村……生命从来不名一文!你的心会变得冷酷坚硬,人会变成禽兽——我选择来这个小镇隐居,只是因为一次来这里治病时看到他们的平静生活,太纯净,太诱人,让人难以想象那种与世无争……平凡是福啊!然后,又在这里认识了你善良的奶奶……你父亲出生时,我很担心,但幸好,他不是魔法体质;轮到你,你母亲怀你的时候,我就配了不少魔药,可是……是我的错,没有消去你的魔法体质,以为解除了你的木系魔力,却没想到会转到暗系……”
“爷爷!我宁愿在那样的世界生存,也不愿意在这里!我宁可凭着我的力量自由而短暂地活着,也不想在这里过一种虚伪怯弱的人生!柔弱,贫乏,依赖外界的爱是可耻的!没有勇气面对人性的真实,却要用一些温情的假相自欺欺人才能活下去是废物!人类这种自相矛盾的东西是需要被超越的!如果我活着,我就一定要做一个黑袍法师!”
“你会后悔的,小阿然,你什么都不懂——少年空谈!你的眼光才离开摇篮多久?却以为自已已经懂得人生?我根本什么都不用和你说,你将来就会后悔的——虽然你杀了我不成问题,但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够了,安子衿,我不想再和你演戏了!我知道,你的木系连环宁魂阵一旦发动,就不可能停下来,直到我们有一个人先攻击对方,就会像镜像效应一样激发阵中力量,攻向出击者——你就是想让我先出手,你说的所有话都是这个目的,你就以为我是白痴吗?!”
“小阿然……不错,你知道得很清楚,但是,我说的话都是实话……”
“你住口!你扔掉我是害怕我!害怕我可能会比你强!你想尽办法折磨我却又不露痕迹,想让我自杀死掉!或许,或许婉和吴羽都是你害死的……”
“我承认我是害怕,但更主要的是害怕你会成为一个暗法师!一个凶残的恶魔!我不能让我的孙女作为一个恶魔活在这个世界上残害生灵!——无论采用什么方法,暗法师根本不应该存在!”
“我恨你!——你以为我会拿你的阵没有办法吗?你!一个三流的木系法师,你毕生的魔力又有多少?我没有踩进你的主阵,你还能有力量用光魔法隔绝我?!”
“小阿然,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不要那样叫我!我不是你的孙女!我是黑袍法师黯然·丁斯坦斯·路西菲尔!”
——她说着,然后将她的魔力开始向哲理斯法杖中灌输,然后通过地面渗透向整个阵,所有隐藏着的地面上和地底下的种子……直到在木系力量的表面下掩盖下,她的魔力已经控制了整个阵。
——他在奋力抵抗着,然而后来干脆放弃……他知道,他想取胜,靠的也不在这里……
“你指望在替我抹泪时想种下的米艾菲魔草的种子么?”她以冷笑面对他的放弃抵抗,“想让它在我身体里长到胀破我吗?——我会没有提防你这点吗?我早有过巫蛊入体的经历,你的手段比他们差多了!”
“你的确成长得很快,魔女,快得超乎我的意料,”他的神色开始古怪而坚决,她看起来总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那里见过,“但我的决心同样能超乎你的意料——朱西斯善神见证,吾安子衿青袍,为世间除恶之心;虽一时妇人之仁不忍小女之幼夭,未能防患于未然,然必以此身残躯奉上,求引圣灵之光——致清世之福!”
隔着再次用起的暗之精华的黑色光圈,她依然清楚地看到,他发起青光的袍子之下,生命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消解;而连环宁魂阵中,所有的魔法波动,竟都沉静下来了!她投入进去的魔力也全都如此,如同胶结——原来这个阵的最高境界,竟是以一个生命的消解,换取另一个人魔法的消解么?!宁魂之称源来自此么?——她讨厌死老哲讲课只一个“最高境界你不用懂”支吾过去而不讲清楚了——总之这,绝不是她要的结局!
她当然没有将所有魔力贸然投入进去,而只是大约一半,只到能控制局面就收;所以此时,她能迅速施起一条又一条噬血咒,向他非要害地方攻去——她要以疼痛打断他的精神集中!而同时,所有隐藏起的吸血植物都随着她的攻击向她袭来!各种藤蔓将她身边的黑色光圈简直围成一个植物球!尽管她迅速加强魔力防御,贴近光圈的枝蔓都迅速枯萎消解,但地下仍在不断涌出——不但她的噬血咒不断被挡住,始终没有一条攻击到他,而且,那枝条的攻击之强,她竟感到几乎支撑不住了!
然而,她突然发现不对劲——既然他还在用光魔法,而阵里他们投入的魔力都胶结着,现在阵里对她的攻击力量就肯定都来自她的几条噬血咒,那么,应该不足以支持它们这样疯长啊!
——那么,应该是,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被致幻植物迷惑了!
果然是“最高境界不用懂”啊!安子衿!他怎么会真的那样做!?她也没探测到过他会有那样的力量啊!
虽然不能同时使用光魔法疗伤和暗之精华防御,但她再度凝聚起她的魔力,开始专心致志——这是从巫宗那次合作明白的消除幻象的最好办法了,何况她的冥想训练不是白做的!
——视野中依然是疯长的植物,只是没有魔力被胶结的感觉了——他用的竟是与米艾菲魔草同时用上的,却是普通的没有魔力的致幻花粉,所以她没有从魔法波动角度留意到!而且,那效果也是慢慢才能起来,是随着她聚精会神开始使用魔法时才发作起来的!直到她已经用魔力控制了整个阵才全面起效!——怪不得他牺牲自己引来魔力消解时会有那样的神色!那分明就是她自己在同样情况下会作出的!纯粹是她自己的想象!而她的确先攻击了,所以所有的魔力都攻击着她,这些嗜血的枝蔓才用她事先投入的魔力攻击她自己!
看来他完全兵行险着,他怎么能想到她会有什么幻想?……但她没有再多想下去,只是果断地先重新控制起她投入阵中的魔力,使对她的攻击全都停下来,重新面对着他。
——而他也明白她已经解除了迷幻花粉的控制;毕竟,他始终不忍直接对他的孙女下手,多少年,看着那个小女娃的痛苦与孤寂啊。他只能等一旦致幻作用起效,她沉浸在自己的幻象之中,之前对阵使下的魔力被隔断,然后看着她来攻击他而被她自己的给阵贯加的魔力攻击致死——无论她想象他先攻击她,然后她用阵中的魔力来攻击他——其实也已经是她幻象界中剩余的她自己的魔力了;或是她认为她已经控制了阵,先攻击他……然而,她使出的竟是那么轻的噬血咒来先攻击他,而后又很快摆脱幻象清醒过来!看来他还是轻看了她啊……那么,只剩最后的办法了……而为了这个世间,为了消灭邪恶,他是不会吝惜的……
“小阿然,你赢了。”他开始撤去阵法中的魔力,“你可以走了。”
“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
“请便。”他甚至隐去了青袍,开始向屋里走去。
只剩下她站在朝阳明媚的院子里。
然后,她笑笑,同样隐去了黑袍,开始向院外走去。
然后,在她转身的一瞬,一条背后而来的黑色刺枝,穿透了她的后心。
但是,下一秒钟,他只能发现,被刺到的却不是她,院子里也没有枝条。
而她已经冲向屋里,迅速对他用着光魔法。
——她想要的只不过是,战胜了他之后依然放过他,让他知道黑袍法师是怎样一种异于人类思维模式所料的存在——没有伤害他们时,他们不介意和其他人和平共存。但她也知道他要偷袭她,而且会用某种特殊植物,以隐瞒杀意的方式,瞒过黑袍自动的暗之镜像——她隐去黑袍之际,就念起了暗之镜像的咒语。因为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不处处留心的傻瓜了。
她的光魔法果然成功了,他的伤已经好起来。
但他却以极其惊异的目光看着她。
——然后她也突然明白了,他是刻意求死——换来的是,她现在的身份与魔力不但暴露,而且她还中了毒——只想着为他治疗之时,她一度忽略了,沾上他鲜血的枝条,迅速挥发的无色无嗅的毒气已经布满了整个院子,甚至溢出街上——而当她发觉之时,却已经晚了。
而这就是他想要的——他死也不会放过她的。
——现在是她极力用着光魔法给自己解毒;然而,她的意识却不断地抽离她的脑海……只剩隐隐约约地,看到,听到他开始在屋里疯狂地翻着,找着什么东西,乒乓作响……而最后的意象,却是一根用从他苍老的手指中长出的翠绿枝条,不断接近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