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触手是无边的黑暗,任何感知任何魔力都无法穿透的黑暗。
平心凝神,她知道了,这里,是式微先生的实验室。恐惧与战栗,沸腾着,滚动着,活生生的撕扯着侵入其中的一切……
嘴里涌现起熟悉的甜腥味道,才使她回过神来,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出,竭力抗拒着所有冰冷触手的意象。能来到这里,也就意味着,式微先生,也是需要哲理斯的。
一声叹息。
她无法分辨那是来自意识或是空气中的声音,但她渐渐明白了,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你果然这么做了,林诚宅,”依旧是低沉冰冷的女声,却不再是发自她的意识,“许久之后的未来,你一定会后悔的。”
“欢迎你,哲理斯法师,”同样冰冷阴沉的声音响起,同时撤去了屏蔽黑暗视力的阵法,行起魔法世界至为尊敬之礼,“在下诚宅·岁寒·林·路西菲尔。能和史上最强大的黑袍法师的残余灵魂合作,后辈无尚荣幸。愿路司佛神与我们同在,彼此祝福!”
但她,或者说是它,却只是不动声色的,走到了另外一个黑袍的身边,或者说,是一套黑色残袍的旁边,轻轻蹲下,为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缓缓的合上了眼睛。
然后她发现她的身体又回到了她的控制之下了。
同时岁寒先生的怒火和他的魔力也一瞬的重新隐藏起来。
“你和那个老混蛋一起听着,”已经恢复平静的声音,依然不免刻骨的恨意,“除了对我的不能选择的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外,没有任何事情能让我后悔。朱西斯神在上,如果我会蠢到像哲理斯一样,为年轻时杀死自己的父亲而后悔的话,我将来就会像他一样被白袍干掉。”
——她已经明白,他是在向自己的生命复仇,向血管里流淌着的暗元素复仇。看着那具被吸干魔力,还要用最强的致幻毒药折磨致死的尸体,她开始涌起一种无法说明的情绪。但她没有时间再思考这件事,她知道,哲理斯只有在需要她用达莫特的魔力自保的时刻,才会将身体的控制权让给她。她现在,还没有嘲笑的资格。
“你还不到能够理解路司佛神为什么禁止我们杀害同袍的年岁,”略带着沧桑的女声再度响起,哲理斯丝毫不曾在意他赌咒中的嘲讽,“你同样并不理解我们为什么存在,孩子,一个劝诫,不要再这样做,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开始理解她和岁寒先生的不同了,从他那双固执而明亮的眼睛里……她一直在寻求那样一个答案,而他,已经早就知道不会有任何答案了。所以,他不会被任何人所控制,他只属于他自己。他已经给出了他对黑袍法师的答案,一个她无论如何不会接受的答案,彻底的背弃所有的意义,包括路司佛神的意义的答案。
“如果您已经玩够了老年痴呆的游戏,希望我们可以尽快开始,”不露一丝情感的声音,已经只是淡淡的回应着,“白可袍可会比我们想象还要早的找到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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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光,绚烂,凝华,在黑暗的视界里。
随着纤弱的黑袍身影走过,用着许久之前就不复存在的音韵,吟诵着古老的咒文而一道一道被唤醒。落影庄园,四灵血阵,一重又一重繁复的阵纹被优雅地赋予着生命之舞,活过来般徜徉在时空与意识之间,伴着海潮般呼吸涌动的魔力,涤荡过所有灵魂的深处。
直到一切一切,尽成空白。
——像一生一样久远,林诚宅的意念早已从那分激荡醒来,那种面对暗魔法艺境般优雅的激荡中醒来,连最强的恨意鄙视父亲每每至此的竭力与虚弱都已经远去,包括对自己的鄙视。当他真正意识到“史上最强大的黑袍法师”的涵义之际,他的全身全心全灵所拥有的只有这一个意念,他的选择,他不会后悔。这值得上一切。这分目标,值得上一切。
——这将是决定一切的一刻,安然的所有思绪都在喧嚣着,要相信坚守起自己的一切,自己在路司佛神面前追寻到的一切,否则绝然不会在与“它”的“灵魂契约”之中胜过哲理斯。这是她与哲理斯决胜的唯一机会,自从她开始猜到这根唯一伴随着她的法杖的真相以来。然而,心底的另外一个声音却和每一次行动都不同的提醒着她,或许,时辰到了。
而随着灵魂与地面一同的颤抖,“它”的威压,似曾熟悉却从未如此接近的,终于到了。
每个人都不再是自己。
庄园的空间与现实空间的边缘裂开。剩余未死或逃或战的幽冥生物和死物们,有或没有发现自己的血液不再凭空减少的白袍法师们,竭尽全力继续操控着空间魔法等待能量开启的林诚宅,全心全意向路司佛神祈祷的安然,结束最后一个音节吟诵的哲理斯……
在面对那同样超越所有生命极限的恐惧时,每个人都不再是自己。
每一滴血肉,每一丝心念,都被冻结,每一次呼吸,每一点元素,都在痉挛……没有任何的种族,能够挪动一分一毫,没有任何的生物或死物,能够维系任何自己的意识……
冰冷,虚弱与眩晕都不再找得到;嘴里胆汁的味道,也不再构成可以分辨的苦涩。
所有的灵魂,已经被那遥远的墨绿色占满。
——那远远在任何的感知和语言之外,“它”的美丽,矫健,力量,庞大,在如此渺小和短暂的生命面前,在时间和空间的彻底碎散与停滞之间,梦一样灵动,永恒一样真实,死亡一样甜美……
龙之影。
——翅膀的流线,轻扫过每一颗僵凝的灵魂,清远的尖啸,呼唤着永逝不返的故乡……
弥漫在封印与现实的空幻之间。
惟有远古歌谣一般的声韵,渐渐的,和弦一般的,溶入全然致命的舞蹈,氤氲浮现着,凝成露水一般的意识——
“茵维斯碧儿格林·纪瑞恩,龙之乡边缘的守望者后嗣,彼兰特神的小孩子,远古魔法战争的牺牲者,被贪婪与懦弱的人类封印于此的……年幼绿龙……”
泪光在眼里闪动,千年之前的苍老声音轻轻呼唤着,同样唤醒着所有坚强的灵魂。
“四灵血阵的激活者,以四维光暗力量的流动,鲜血与生命的祭奠,启开封印容许灵魂契约的缝隙,我,请求龙之影的意念,接受契约请求,将您的能量体,经由我的灵魂释放。”
同样的话语与同样的咒文,另一个灵魂,同样在幽韵般重复着。
但她也无暇留意,第三次重复的声音,并不属于林诚宅。
——四方上下,往古来今,魔力涌动,在无水之地。
四个灵魂,其中一个是来自另外次元的幻影。三块石板,供三人许下自己的契约诺言。如果“它”愿意选择封印之外契约之中的自由,其中的一份将会被“它”接受,而另外两份与另外两个灵魂,或者一个灵魂和一个幻影,将会一起被“它”通过封印时的能量与威压,碾成飞灰,永远不再是任何一种的存在。
无边无际的墨绿色,战栗在每一根手指拂过石板的边缘。
“从亘古的虚空,永恒的轮回,到宇宙的终极,与我们同在的光明之神朱西斯与黑暗之神路司佛,颂赞你们的圣名;在收藏永恒的当下,我,向路斯佛奉献自我的黑袍魔法师,哲理斯·弗朗西斯科·R·E·路西菲尔的灵魂……”
“……黯然·丁斯坦斯·路西菲尔的灵魂……”
“……达莫特·丁斯坦斯·E·T·路西菲尔,因由路司佛神的祭约授袍契约,在我的十三学徒待选,黯然·丁斯坦斯·路西菲尔的灵魂之中的,灵魂幻影……”
——她的灵魂开始颤抖,原来如此……是导师将要给她的惩罚么,窃取魔力的代价……或许她和林诚宅的区别,并不那么大……不!不是这样的……
“……在共享灵魂的契约中,请求共享茵维斯碧儿格林·纪瑞恩的浩瀚魔力,许诺在我们共同渡过的生命岁月之中,共享您千年之前的理想——共同探索魔法所能企及的最高境界,不断超越我们各自种族的边缘;诸般丰沛的知识,人类史上只有哲理斯能提供给龙族,包括在你们终有一日要面对人类时将会需要的,可以破解开所有封印的力量……”
“……”
“……在共享灵魂的契约中,请求共享茵维斯碧儿格林·纪瑞恩的浩瀚魔力,许诺在我们共同渡过的生命岁月之中,与您回到您的故乡——魔界边缘的龙之乡空间,达莫特和他的十三位学徒将以所有勇气聚集的地方……”
——她的灵魂在墨绿之中扭曲,石板的字迹无法印刻下去,却不是因为单纯的恐惧……而是因为另外的,幽远的,无可明状的空白,林诚宅的话语中告诉过她的空白……
哲理斯的理想,同样是她的理想,也是更多的黑袍法师终生的理想……但她却再没有时间为自己和高山仰止的先辈的遥遥相知,而有一丝一毫的感动了。
达莫特的目标,同样是她的目标,如果她能活着通过所有的考验,成为他的最后一个学徒,她知道除了实力之外他不会介意其它的……然而,她发现这也不再能填补所有的空白。
椎心蚀骨的空白。
她不想面对不想承认的空白。不想发觉不想知道魔力充盈的一瞬被彻底榨干之后,只有灵魂剩下面对的时刻,生命如此空洞和残破……
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做不到,做不到像哲理斯或达莫特一样坚强!做不到,在永亘的虚空中依然坚持路司佛神的一切!当所有的折磨后依然是虚无,当所有的代价依然没有收获,当所有的战斗依然无法取胜,她可以承认可以面对自己力量的弱小,不够睿智不够深邃,但不想碰触生命旅途上的这个答案!
——她深深挖掘向自己的内心,或许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所有的恐惧与吞噬之间,挖掘她真正确立自我的东西,她与哲理斯和达莫特都不相同的东西,自我是什么?她是什么!?理想,目标,欲望,野心,这些所有之外的东西,理智,情感,希望,绝望,这些所有之外的东西……
那近到眼前活生生涌动的墨绿色……
“……在共享灵魂的契约中,请求共享茵维斯碧儿格林·纪瑞恩的浩瀚魔力,许诺在我们共同渡过的生命岁月之中,共同探求我们作为一种生命,在亘古的虚空,永恒的轮回,和宇宙的终极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存在;以及我们之间的相处,共同生活和相互交流,如何成为,以及怎样成为一种可能——这是我坚持一生永不放弃要找到答案的追索……或许,在我的疆界之内更准确应该这样说,只要我们活着,我们就什么都不‘是’,而正在‘是’中,只有我们死去,我们才‘是’;但我邀请你,不管这是否可能,邀请你,共同走过和成就,我们如何‘是’的茫茫旅程……”
——四方上下,往古来今,无水之地……一切的一切,终归结于,黑暗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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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庞然纯粹的能量涌过之后,林诚宅的身影终于缓缓倒下,但是他知道,他同样成功了。疲惫的每一寸肌腱,和着嘴角流下的鲜血,全部都在与他的意念一同狂欢着,如此庞大的能量终于启动了他十余年的心血之阵,将空间操纵的技术开展到了极至……
冷静下来!
在看到那熟悉的纤弱身影,终于从黑暗中重新浮现的时刻。
他不想再感觉这个世界中的一切,他也不想再涌起任何关于哲理斯的意识!他深切的知道,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才可能触及它的力量与智巧的边缘!但现在已经是一个开始了,任何力量都无法对异界次空之门的开启构成威胁!他即将悄无声息,不为任何力量探知的离开这个世界,到达他一直向往的,魔法世界中最为稳定,悠久和广大的克莱恩空间,开拓他真正的黑袍生涯了!
他还年幼,他还狭小,但有朝一日,他深信,他一定会超过它的。他付得起任何代价。
——但那分坚决转瞬之间倾覆,他猛然惊讶着,无比惊讶地,望着她……
然后他笑了,随着界门的完全开启,向她作出同袍道别之礼。虽然她不再看得见,但他知道,她会感受到的。
一切复归黑暗,随着所有能量的消逝,他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
整个实验室的所有魔法已经彻底被破坏,如同之上的落影庄园一样,再也不复存在了。
但还没有结束。
十三个白袍的灵魂,早已准备就绪的,将指向哲理斯和它所联结着的绿龙的灵魂封印,在古旧的封印裂开的同时,启动开来。是为协会这次行动的真正目的。
落影庄园,本身作为四灵血阵的最后一个阵点,只要猎物闯入这个空间立体的阵中,血液就会被“它”的魔力缓缓的抽去——不再是秘密的秘密,他们都知道,他们并不介意;惟有守护平衡彻底解决这条龙的问题,才是用灵魂的牺牲所换取的光魔法终极封印,将要成就的宏远目标。
但在这一切完成之后,倒下的他们,才惊诧于这等牺牲依然不能挽回的失败。他们的封印全然落空,因为目标中的那个灵魂,已经不复存在了。
或许,在他们的灵魂回归于朱西斯神的怀抱之后,依然能得安息。一如所有的空间碎片和魔法元素消散之后,真实的天地之间恢复的那一片银白。
苍茫而慈悲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