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韩美是在被父母移民到山东上高中期间。
那时,我因为屡次触犯校规,让父母觉得养我这个儿子不省心,要把我发配到千里之外——当然这只是我的分析,他们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祖父祖母祖祖辈辈生活在山东,我在那里生根发芽,既可以实践老爸关于温室植物必定枯萎的道理,又可以得到祖父祖母的照顾。
我对此表示了不满,我说我对那个地方不熟,生活起居呀什么的肯定受影响,再说,我也没犯什么大错,父母做出这种决定,大可不必。
“你这是在逃避。”老爸以北京街头常见的中层干部的口吻质问我道,“你就看你这种态度……,”
为了避免他接下来的长篇大论,我及时闭上了嘴巴,听任老妈将我的行李打点整齐,言简意赅地嘱托我两句,然后全家三人一起,搭上了去山东的列车。
我曾经试图劝说父母另外挑选一个地方,比如北京郊区,再远一点,天津也行,当然此言一出,随即遭到老爸的驳斥,但我还是心有怨言,毕竟山东对我来说陌生的程度用恍如隔世形容也不显夸张。
五岁之前,老爸带我去过山东,那时脑子还未发育完全,记忆力不好,所以没什么印象。我对山东了解的一切,大多来自老爸的介绍,还有就是那个发生在水边的一百零五个男人和三个女人的故事。据老爸介绍,梁山八百里水泊只余下了个东平湖,山东人的脾气还是煎饼卷大葱。
山东之行初进县城,红灯倒没有,可还是遇到了在北京常见的长达一个多小时的堵车,最后是警察出面解决了争端。两辆车碰在了一起,口角发生了,两位车主恼怒之下,打电话找来双方的亲戚,大打出手,闻讯赶来的警察也有两伤。
到达山东的当天,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祖父祖母,隔的时间久了,感情当然也无从谈起。
老家呆了半个月,什么新鲜事也没发生,只有两对街坊邻居不知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互相骂了几天祖宗,接下来便相安无事。
我所去的县城一中在当地有第二监狱之称,除了招牌之外,与周围的其他建筑并没有多大不同,筒子楼,采光通风条件不好,夏热冬冷,空气潮湿,易于感冒病毒的传播。
稍稍不同的是,教学楼的中段有一处洗刷间,面积不大,免费提供自来水,——我一直对这个聋子耳朵似的摆设纳闷不已,当初建筑者出于何种考虑,不得而知,应当列为不解之谜之列。我之所以煞费心机地提到这样一个地方,是因为它与我的被开除有莫大关系。
高二上学期,冬季的一个中午,我正同新交的女友楚雪在教室隔壁的洗刷间接吻,让教务处主任抓了个正着。
水龙头滴滴答答连续不断的水声清晰可闻,教导处主任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你就给我等着瞧吧。”
第二天,我接到了学校勒令我退学的书面通知,让我气不过的是,楚雪平安无事,没有受到任何来自校方的处分,班主任告诉我收拾收拾东西马上回家时,根本没提到她的名字。补充一点,楚雪是教导主任的亲生女儿,所以他对我用重刑,可以理解。
忿忿不平之余,我向远在北京的老爸报告此事,让他接我回北京。
“不管怎么着吧。”我说,“反正脸,我已经给您丢了,我在山东呆不下去了。你把我接回去吧。你看,我老早就跟你说了,把我搁这儿,绝对是下下策,早晚得出事。我在千里之外,你们呢也是鞭长莫及。”
“借口。纯粹是借口。”老爸无可奈何,“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居然说的这么轻松。弄不好,这事儿,会记入档案,人生有了污点,你这一辈子就毁了。这是跟谁学的,寡颜鲜耻的。”
“你就放心吧。”我说,“多大点事儿。我告诉你,你知道跟我一起犯事的,那女的,是谁吗?教导主任的千金。顶多就是开除,记档案那档子事不可能,他还不敢跟我撕破脸,所以呀,我的打算就是换个地方,散散心。好端端的,本来让人轻松高兴的事儿弄这么一个结果,挺让人郁闷的。”
“你小子老老实实给我反省反省,等我有时间再跟你算账。”老爸正义凛然,“电话里,我不跟你说了。回头有你好看的。乱世得用重典。”
“反正话费花的也是你的钱。”
老爸粗鲁地挂上电话,我原以为他一定痛下决心,转换一下看问题的角度和方法,那样,我就可以班师回京,可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的愿望又一次落空了。
春节期间,父母来山东过年,专门就我的问题开了个家庭内部会议。
老爸固执己见,给我上了一堂思想政治教育课,并且特意马告诉我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祖父祖母知道。老妈却有不同看法,首先,她觉得我犯的不是什么大错,芝麻大点儿的事儿,不至于到开除的地步;其次,犯事的不止我一人,没有充分的能够说服人的理由两种对待;第三,我年纪还小,不懂事,犯了错,吓唬吓唬就算了,学校也太小心眼。
“天地良心哪。”我拍手称快,“还是老妈有正义感。”
“行行行。”老爸仗义执言,“全是你给惯出来的。”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不管什么错,吃亏的是小米,这不公平。”
眼看着要演变成夫妻二人斗,我把目光转向别处,市电视台胡编乱造的贺岁剧正在热播,看几眼未必受教育,休息一下神经倒还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