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话脱口而出,贺雨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断。顶多是十天没见,她干吗要表现出一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傻劲儿?不过嘛,第一次有男生约她出来走走,激动点儿是难免的。
向晨扬起唇角,“前天楚子波拿了offer,请我们一帮人喝酒,我就没去上课。”所以失去了每周一次见到她的机会。
“没事儿,反正有人给你抄讲义。”她嗔道,“你上次做的笔记很详细啊,条理性比我强多了,平时干吗不记?笑话人家字儿丑,还老找人家借。”
“这才叫男儿本色。”他不以为然地俯视她,“你见过几个男生傻乎乎跟着记笔记?不都是借别人的?那个大块头不也总找你吗?”
“大块头?你是说王冰啊?”确实,王冰个子高,但不同于向晨那种颀长,是虎背熊腰、肩宽体阔的类型,体积庞大得很。“他是我们班的,经常借笔记,我都习惯了。”
“是啊,多借几次笔记,为了表示感谢,可以顺便送个小礼物啊、请顿饭什么的。”
“你怎么知道的?”
“小男生的三脚猫伎俩,谁看不出来?除了你这种白痴!”
她恨恨地瞪他,“出来时瞧你站那儿没精打采的,还想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安慰一下。现在可好,一折损别人,你就精神了!”
“我今天心情的确很糟,所以才想找个人说说话。不过一见到你,感觉就好多了。”他脸上轻松的笑意消失了,整个人凝重起来。
她的心跳猛然快了一拍。她对他有特别的影响吗?“为什么心情不好?”
他缓缓地回答,“今天是我生日。”
“生日快乐!”
“一点都不快乐。我讨厌这个日子。”
她柔声问,“为什么?”
他坐在背风的长椅上,肩膀垮着,上身半伏在膝上,透着无助的忧伤。沉默了良久,他低声说,“你有没有产生过这样的念头——生命是一种罪恶,人从一出生就注定是不幸的。”
“是的,小时候常有这种念头。总想着,要是爸妈不把我生出来多好,我也不用来这个世界上受苦了。你也这么想,所以把生日当作痛苦的一天?”
“算是罢。”他点燃香烟,吐出袅袅的烟雾,把自己藏在其中,“或许我生来就受到诅咒,一辈子都不能得到幸福。很少能体会到强烈的幸福感。偶尔有那么一点,也无法抓住。”
“伸出手来,你就可以抓住。”
他侧过身凝视她,突然伸出右手,握住她的左手。
冰凉的温度从指尖传来,揪得她心口微微发疼。
她愣愣地,看他宽厚的胸膛离自己越来越近,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来。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他要拥抱她。
他轻轻叹口气,起身放开她的手,“走吧,太冷了。”
他是不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她所谓“抓住”是说,“伸出手来,你就可以抓住幸福”,而不是“伸出手来,你就可以抓住我的手”,他怎么能……?!从青春期萌发爱情憧憬起她就小心翼翼为未来恋人和伴侣保留的first hand,出其不意被他掠去了!
换个角度考虑,也许他本来就想牵她的手?那就意味着……他喜欢她?但是,他不仅没有其他的柔情表示,还那么突兀地结束了约会,分明是不愿继续纠缠下去!
他的脑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在他的心中,她究竟算个什么?
平素好睡的她,竟也开始辗转反侧,夜半不成眠。
她期待他的解释。她愿意和他相处,凝视他深邃的眼睛,倾听他低哑的声音,哪怕是被他贬成“白痴”,她也愿意。只要他给出一个解释。
然而他似乎忘了这件事。
半个多月了,他不曾再找过她,上课也不坐她旁边,最多是淡淡打个招呼。
她是他的什么?——点头之交,连普通朋友都谈不上。——她涩涩地得出结论。
他未必是忘了这件事,而是毫不在意。在北京这种开放的都市长大,牵手大抵是稀松平常的,跟西方人的见面吻一样没有实质意义。
但她在意,在意得要命。她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有种受伤害的愤懑。
12月1日,阳历入冬的第一日。灰暗的天空飘着雨夹雪。
“我终于找到小鸟依人的感觉了。”贺雨笑嘻嘻揽着陈宁的纤腰挤在伞下。162cm的自己,由170cm的陈宁罩着,蛮有安全感呢。
陈宁略带伤感地说,“我和易风在一起时,也喜欢这么靠着他……”如今两地分隔,空有相思,感情时好时坏。
“再有一个多月,你们就可以见面了。”贺雨安慰她。无意间视线飘向左侧的大路,背上一寒。
一个高大挺拔的男生撑着伞,右边有个女孩紧紧依偎,一脸甜美的笑意。伞偏在女孩这头,男生的黑外套已湿了半边。
“羡慕啊。”陈宁也望过去,“不过他们一定是刚开始恋爱。”
“为什么?”贺雨竭力控制自己,不让嗓音变得尖利。
“你不觉得这男生表情很僵硬吗?并且他左手插在兜里,撑伞用的是右手。如果是易风,一定是左手凑到这边来撑伞,右手用来抱我。”
“我不懂。”
“很简单的道理啊。说明他很紧张,没有勇气也没有习惯对女朋友太过亲昵。”陈宁感慨,“这男生长得还真帅。”
“女生也很漂亮。”贺雨喃喃低语。
一定有雪花落在睫毛上,要不然,眼睛怎么湿了呢?
期末考试日渐逼近,大家都玩命地复习。然后是磨刀霍霍上考场,然后是放假回家,再之后就是过年。
除夕夜,丁涵打电话拜了年。
“小雨,告诉妈妈,丁涵对你的好是不是正常?”贺素梅严肃地盯着女儿。
“妈,您说什么啊!他从小就把我当妹妹,您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人家有女朋友的。”
“那就好。你记住,二十岁之前不准谈恋爱,特别不能找他那种门不当户不对的。”
贺雨偷眼觑觑妈妈。幸好她没爱上丁涵,要不然……妈妈是绝对不会允许她嫁到那种干部家庭的。因为妈妈自己就是前车之鉴。
“有没有别的男生对你表示好感?”
王冰算是一个吧,圣诞节送了一只毛毛熊,还邀请她参加舞会。但她没答应,反正也不打算跟他交往,不交待为妙,省得妈妈多心。
“哪儿有人看得上啊,也就您把丑丫头当宝贝。”
妈妈大眼睛,双眼皮,粉面朱唇,姿容非常秀丽。而她,细眉细眼,小鼻子小嘴儿,除了白皙的皮肤像妈妈之外,整张脸都是那边那个家族的特征,最多称得上清秀而已,在B大属于典型的路人甲路人乙,没什么吸引男生的本钱。
贺素梅笑着捏捏她鼻子,“等我们家小雨长大了,一定会有人懂得珍惜的。”
会有人珍惜吗?她黯然地想,对那个人而言,她无非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片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