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要交的微积分作业尚未完成,贺雨利用边角时间,拿出题目用心演算。听到旁边有人来,她眼也不抬,继续奋战。
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烟草味,她心中一动,想起一个人。
偏头看去,果然是他。军绿色休闲服,麦色的皮肤,浓黑的眉毛。
“你也选这课了?”出于礼貌,她决定打个招呼。
他点头。
“半学期了,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他面无表情,“因为我体积不够大,入不了你大小姐的法眼。”
“你说话以噎死人为己任吗?”回敬他一句,她又埋头解题。
“你的字真难看。并且第3题解错了。”他平缓的语调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给人的感觉是,以这样客观的语气说出来的,一定是毋需怀疑的事实。
贺雨不自觉地选择相信他,把算草纸推过去,“那该怎么做?”
一分钟后,面对纸上遒劲的字迹和简明的步骤,她不得不承认,他是个聪明利落的人。但这并不能改变对他的不良观感。不是有句俗话嘛,“有才无德是小人”!
谁也不再说话,直到上课、课间休息,再到下课。
他收拾着书包,开了口,“能把笔记借我吗?”
难得他如此客气的口吻,她笑靥如花,“当然可以,我不像某些人那么小气。”
他深深地看着她,“谢谢,什么时候还你?”
“下周上课再给吧。”反正这门《心理学概论》是全校公选课,没什么考试压力,她课下也不会复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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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多人熙熙攘攘涌出教室,在这样的人群中,他高大的身影仍是相当显眼。灵灵目测他海拔一米八四,或许不止呢。
“贺雨,看谁呢?”甜美的嗓音响起,一个眉眼弯弯的女孩出现在身侧。是生物系97级的吴晓婷,上课时常坐一起,挺聊得来。
“晓婷学姐,我帮你占了座呢,你怎么没过来?”
“嗬嗬,不许顾左右而言他。你跟我们向师兄是不是认识啊?”吴晓婷暧昧地挤挤眼。
“你说我左边那个?”
“是呀,我们系四大帅哥之首,篮球队的队长。可怜我在啦啦队混了三年,纵是貌美如花,他也不曾多看一眼。”
贺雨被她夸张的哀怨逗乐,“那是他有眼无珠,自高自大,不识抬举。我们系也有这种人,名列四大恶男之首。”
“什么?!”吴晓婷尖叫,抓住贺雨的胳膊左右摇晃,“你怎么能如此诽谤我的偶像!我们生物系的女生要集体跟你拼命!呜呜,我的流川枫啊!”
“流川枫?我没看过《灌篮高手》,不过听室友说,他的性格也很恶劣啊,冷冰冰的,不爱学习,不交朋友,爱打架,爱睡觉,上课睡觉还会流口水……”
吴晓婷几乎要抓狂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酷’?流川枫是最酷的,向晨师兄比流川枫更完美!他学习成绩一级棒,对哥们儿很讲义气,从来不对人发火,虽然上课也睡觉,但从来不会流口水……”
“我们是在说同一个人吗?”贺雨困惑地望着她红扑扑的鹅蛋脸,“学姐激动起来别有一番韵致呢。”
“你!少拍马屁!他跟女生很少来往,今天破天荒凝视一个女孩子超过三秒钟,我还以为冰山酷哥要融化了,谁知对象是你这么个木头女!”
“凝视?哈哈,那叫‘怒视’好不好?我惹了他,他那么小气,横眉竖目是很正常的。”
“你还污蔑他小气?气死了,我一番苦口婆心,都是对牛弹琴!”
贺雨茫然。为什么涵哥和晓婷姐都那么维护向晨?难道,他真的不是她想象的那样?难道,是她错了吗?如果一个很好的人,待别人都友善,唯独待她不好,那么,是不是过错在她身上,是不是因为她令人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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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一页页向后翻,铅笔一天天短下去,转眼又到周二。
淡淡的烟味飘来。又是他。
你讨厌我,所以要寻找机会来欺负我?这么想着,不禁脱口而出,“你为什么坐这儿?”
他细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借笔记方便。”
又是两个多小时的沉默。
下课时,她鼓起勇气叫住他,“我有事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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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并肩行走,发现自己刚及他肩高,气势更矮了半截。夜风挟着寒意扑来,她缩缩脖子,竖起衣领,“那次撞伤你的事,我向你道歉。”
他手斜插在衣兜里,似笑非笑地瞅着她,“你当时就道过歉了。”
“我那时不诚心,因为你态度也不好。”
他在松树下站住,静候下文。
她坦白地说,“听说你不是小气的人,我也无非是不小心撞了你一下,为什么要那么计较?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厌,太缺乏好感,没法和气相待?可是,你为什么要讨厌我呢?”
路灯的光亮映在他脸上,他的笑意慢慢晕开,露出一颗小虎牙,“我讨厌你吗?也许吧。因为你撞我的时候很白痴,之后羞辱我的时候很刁蛮,现在试图让所有人都喜欢你的想法很愚蠢。”
一片枯叶落在她头顶,他伸手拿掉,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我还有事,走先。”
她呆呆望着他迈开两条长腿,眼前仍是他肆无忌惮的笑颜——原来他也是会笑的,原来他笑起来如此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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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很白痴。如果是自己,面对一个风风火火横冲直撞连累自己受伤的女孩子,恐怕也难以有什么好脸色吧?恐怕也会腹诽这个女生莽撞、笨拙、不长眼、没大脑吧?
是的,我很刁蛮。自己犯下的错,无论有心还是无意,别人都没有义务去谅解。不勇于承担责任,反而怪罪别人,为自己开脱,分明是胡搅蛮缠。
是的,我很愚蠢。总在他人眼中寻求自己的价值,认为只要自己用心向善,就应得到相应的肯定,而不能接受别人的排斥和冷眼。
我很幼稚。
他的批评很有道理。至于说讨厌,大概没那么严重吧?我认错之后,他不是笑了么?
贺雨如是反思,对向晨的看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