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乐沣提着自己的行李,正想从楼梯爬上去,忽然发现楼梯背面的厨房和饭厅之间就有一部老式电梯,没有像现代电梯一样的铁门而是一扇铁栅栏,和楼梯扶手一样有着精致的雕花。
他拖着行李走进去,发现里面已经站了一个黑衣服的长发女人,背对着他站在电梯的角落里。
这里是一楼……她到底是想上去还是想出去?不过这不关他的事,他也不好开口询问,只能在进去之后按下三楼的按键,等这台老式电梯吭吭哧哧乒铃乓啷地向三楼爬去。
三楼到了,那女人没有动,他又自己拖着行李走出了电梯。他找到那间写着“02”号码的房间,放下行李,踮起脚尖在门框上方摸来摸去。
奇怪?没有钥匙啊?都是灰尘,等会儿应该擦一擦……脚下在移动中不小心扭了一下,他啊了一声,猛地向前扑去。脚边的皮箱被他的膝盖撞到,在一连串哐哐当当的巨响中滚落楼梯。
他的电脑可在那皮箱里啊!——虽然是那种已经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手的破笔记本。
他急忙跑下去,打开皮箱检查那里面的东西,发现那破笔记本居然没有增加新的伤痕,终于舒了一口气。他拎起皮箱,一走一磕碰地爬上楼梯,箱子很重,里面除了电脑之外还有他的书,一边爬还一边可以听到皮箱的轮子和楼梯之间发出难听的声响。这皮箱看起来不怎么样,不过质量还很好,出来这么多年,除了三个轮子中的一个断掉了一半之外,其他没有什么毛病。
他走一走歇一歇,喘了几次气,脸挣得通红。
马上就到了,再有一个台阶……
02房对面的01号房间砰地一声开了,一个胡子拉碴的大汉冲了出来:“拖拖拖!拖你妈个X!还没到晚上就吵这样是不让人睡了是吧!”
温乐沣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哥?”
等看清楚他的脸,大汉也愣住:“咦……小沣……”
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地点,重逢的兄弟,两人都傻傻地站在那里,忘记了该如何反应。
在别人的眼中看来,温乐沣和温乐源这对兄弟从小就很奇怪。
他们似乎能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常常会对着无人的地方喃喃自语。有人说,这是因为小孩的眼睛太干净,能看到大人的眼睛所看不见的世界,但是这似乎和他们的年龄没有太大关系,证据是他们直到现在依然能看得见那个世界的东西。
温乐沣不怕它们,温乐源当然也一样,对他们来说,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有恶人,也有善良的人。可是别人不这么认为,有人害怕他们,总觉得是他们把“不干净”的东西带到了自己家里,常常在他们背后指指点点的,温乐沣从小就对这种事情没感觉,那些人爱说什么是他们的事,可是温乐源受不了,所以在还没考上大学之前就收拾行囊离家出走了,这一走就是十年。十年中,他每个月都定时给家里寄一些生活费,自己的地址却总是写得含糊其辞,温乐沣找过他几次,最后都无功而返。
没想事情就这么巧,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居然就碰到了失踪十年的温乐源。
兄弟二人呆呆地看了对方半天,最后还是温乐源先开了口。
“乐沣……你……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住宿。”看他手里的皮箱就该知道吧?
“住宿!?”温乐源的就好像看到了千年怪物一样扯着嗓子叫起来,“你到这里来住宿!?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温乐沣环视四周,回答:“兴庆路208号,招租的大厦。”
温乐源无力地垂下了头:“我知道你这个人很没神经,但是怎么能没神经到这个地步……你给我过来!”
他一手拉过温乐沣的背包背在背上,右手轻松提起那只皮箱,左手把弟弟往肩上一扛,也不坐电梯,哐哐咚咚地就往楼下跑去。
“喂!哥!你要干什么!”
“闭嘴!”
温乐源脸不红气不喘地跑到一楼,一脚踹开公用厨房的门——没人,他又跑到公用饭厅,咚地一脚踹开。
“死老太婆你安的什么心!干吗把我弟弟也搅合进来!你这儿还不够乱吗!”
饭厅里,像摆流水席一样一溜儿摆开了几十道菜,十几个透明的男鬼女鬼小鬼正在抢食饭菜的香气,老太太坐在那一群鬼中间,面不改色地吃她的糊糊拌菜汤。
温乐源大步走到她面前,怒吼:“死老太婆你没听见吗!”
“哥你干吗对老太太这么凶……”
“我让你闭嘴!老太婆!”
温乐沣听话地闭嘴。他从小都在哥哥的高压统治下生活,对他的这种态度已经习惯了,不过那老太太又不是坏人……不必对她那么凶吧……
老太太啪一声放下筷子,所有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是我的错哈?你弟弟莫地方住到我这里来是我的错哈?我强迫他哈?我抢了他的钱让他没处住哈?我让他房东把他赶出来哈?我让他没饭吃哈?你自己问他!”
“没钱?被房东赶出来?没饭吃!?”温乐源把温乐沣从肩膀上扔下来,也不管他砸到地板上的脚底痛不痛,拎着他的领子就骂开了,“你没饭吃你不回家!出来干啥?我寄回去生活费不够啊?想吃苦也不是这么个自找法!”
温乐沣困惑地一笑:“可是……毕业以后当然要自己找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吧?不能老靠家里人……”
“啊?”温乐源露出了相当吃惊的表情,“你已经大学毕业了啊?”
“……我没留过级,当然到毕业的时候了。”你也不和家里联系,当然不知道我已经毕业一年多的事情。
温乐源想一想,乖乖把他放了下来。
“对不起……我还以为你在校……”
“……”怪不得那么恼火啊。
“不过你不能住这里!”他又一胳肢窝夹起了弟弟转身往外走,“这个地方不是你该来的!回家去!”
“等……等一下!等一下!哥!”温乐沣死命地抓住门框不让他带自己出去,“不住这里我还能住哪里?我身上只有十六块钱,你让我露宿街头吗!”
温乐源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怎么会没钱的?让人抢了?”
“不是……我失业好几个月了。”
“失业好几个月!你这几个月吃什么?不行!你一定要给我回老家去!我给你钱!不能再让你呆在这里了!”
“哥!”温乐沣受不了地吼叫了出来,“我不想回家!我什么都没干出来我不想回家!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一定要留在这里!我要等干出一番事业再回家给爸妈看!”
“你小子敢不听老哥的话——”温乐源丢下他,扬起了拳头。
“温乐源!”老太太踮着小脚,颤巍巍却带些威严地走了过来,“你弟弟有他的想法,你不能强要他做啥!你自己不也是不想听别人罗嗦才出走哈,现在居然敢教训小弟逼迫小弟回家!真是有理得很勒!”
温乐源掂量一下自己的拳头,又恶狠狠地甩了一眼老太太,用力哼了一声看向温乐沣:“你刚才说你没钱,那这老太婆怎么让你住进来的?是把所有钱都给她了?”言外之意似乎是“如果是真的我就让她吐出来”。
温乐沣慌忙澄清:“没有!我来的时候身上就剩下十六块钱,老太太看我可怜就让我住这里,每个月包吃包住,另外还给100块钱……”
“100块钱!老太婆你敲诈啊!”温乐源又吼了起来,“你把我弟弟当廉价劳动力?少罗嗦!乐沣你给我回家——”
“我要住在这里。”温乐沣有些生气了。他这个哥什么都好,就是爱管闲事,他的事什么时候都要插一杠子。
“我告诉你乐沣!你一定要听你大哥我的——”
“我要住在这里。”
“乐沣你——”
“我要住在这里。”
“我——”
“我要住在这里。”
“……”
“我要住在这里。”
“……”
“我要住在这里。”
“好了!”温乐源终于投降了,带着一脸的沮丧和不甘,怒冲冲地说,“你想住在这里就住在这里吧!”
温乐沣还没笑出来,温乐源又添加了一句:“不过你不准在这个老太婆手底下干,她是魔鬼,会把你剥削得一文不名……”
“我的剥削手段只对偷吃我粮食的家伙用哈。”老太太转身又回去喝她的糊糊去了。
“老太婆你闭嘴!”温乐源对她的背影竖了一下中指,那些正在抢食香气的鬼都向他做了个鬼脸——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鬼脸。
“哥……”
“你想干活的话就跟着我,和我住一个房间,一起搭伙,也比较便宜一点,怎么样?”
“啊,可以吗?你一直都不和家里联系,我们都以为你在做什么犯法的买卖,所以……”
“这该死的谣言是谁传出来的!”
“爸妈说的。”
“……”
对温乐沣来说,今天是个很幸运的日子,他不仅找到了可以住的地方,而且还找到了他“失踪”多年的哥哥温乐源,只是,他到现在还是不太清楚这个大厦是怎么回事,还有温乐源在做什么职业,一切都很神秘,似乎有挖掘不完的秘密。
——但是,这些都和温乐沣没有什么关系,他现在最关心的只是快些找到新的工作,不要再给温乐源增加负担了。
温乐源的房间就在原本应是温乐沣房间的对面,上面“01”两个数字已经很模糊了,门板也老旧得很,一推一开之间就像有人惨叫一样吱哇吱哇地响。
男人独居的地方总是比较乱,而有些人则能把这种乱发挥到极致。方便面和卫生纸乱丢算什么,温乐源的那间屋子里满到处都堆着各种看不出颜色的衣服(包括春夏秋冬四季),随便垒起老的书山颤巍巍地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屋里有立柜和茶几什么的,但是屋主人似乎并不喜欢,都堆放在角落里,连床铺也是直接铺在地上的,电视机九十度倾斜放在角落里,从大敞的被窝的方位来看,应该是屋子主人要睡觉前躺在地铺上看的吧。
温乐源打开门先进去了,温乐沣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一望无际的垃圾山,一阵头晕……
“哥你……一直就在这种垃圾里生活吗?”
“说那么难听干吗……”温乐源咕哝着走到角落里,用脚把多余的东西都清走,然后放下温乐沣的东西。
“我以为我的房间乱,想不到你的房间更乱……亏那时候妈还说你的桌子总比我的整理得干净。”
“那是因为有她在检查。”
“……”意思是,没人检查就不干了……可也不能不干到这个地步吧?
温乐沣反手关门,立刻挽起了袖子。
“嗯?乐沣你干什么?”
“收拾东西。”
“……我觉得不算太乱。”
“我觉得这样我晚上没地方睡。”
“好吧好吧,随便你了。”温乐源鞋也不脱地钻进了被窝,“别吵我啊,我晚上还要工作。你要吃饭的话那里还有方便面,”他指一指电视机后面那一箱子东西,“记着,最好不要吃那老太婆的东西,否则到时候你欠了她的情还不起。”
温乐沣应了一声,低头开始收拾东西。他只在早上吃了一个包子,现在早已饥肠辘辘,但是看着这一房子的垃圾他没胃口……还是先收拾了再说吧。
四十坪的小套间并不大,不过收拾起来比较麻烦,因为垃圾实在太多,有用的东西也混在里面,一不小心说不定就会把重要的东西也扔了,所以一定要仔细查看才行。
他将衣服一件一件地捡起来丢到卫生间的浴缸里去,然后开始收拾书籍。捡起一本名为《鉴赏女人》的书,他随意地翻了两下,忽然觉得屋角里有一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向屋角看去,那里只有一堆杂志。他低下头,又去看手中的书,眼角的余光却又觉得屋角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把书放在已经码整齐的其他书上,慢慢走向那里。
又动了一下。
这一回他看清楚了,的确是那堆杂志在动,从下往上一窜一窜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他一本一本地将杂志掀开放到一边,露出下面的黑色塑料袋,在挣扎的东西就是那个塑料袋里的“生物”。该解开吗?看这个塑料袋的大小,还有它的形状,难道是……他犹豫了一下,解开了塑料袋封口。
黑暗的袋中,有两只血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温乐沣:“……”
和那双血红的眼睛互瞪了几秒钟之后,他又把塑料袋封口封上了。塑料袋里的东西登时着急了起来,在里面发出“呜呜”的声音,并且还在拼命扭动。他只好把封上的袋口又拉开,一股腐尸的味道立时扑面而来。
那是一颗人头,一颗梳着辫子的女人头,脸上沾满了干涸的黑褐色血迹,面色也变了,看来已经死了很久。不过那双眼睛还睁得很圆很圆,眼白中布满了红色的血丝。她的嘴上缠着几圈厚厚的胶带,不知道是凶手缠上去的,还是……温乐沣回头看了正打鼾的温乐源一眼。
人头又拼命扭动起来,不过她剩下的脖子部分很少,所以只能做勉强的上下运动和有限的左右运动。
“你要干什么?”温乐沣问。
人头左右扭动。
“你是要找我哥有事对吧?”
人头上下扭动。
“但是他为什么要把你的嘴缠上?”
人头左右扭动。似乎要他把胶带去掉。
温乐沣想了想:“帮你解开是可以,不过不能大喊大叫,我哥正在睡觉,你要是吵到他,我们两个都要倒霉。”
人头上下扭动。
温乐沣在胶带上摸了一圈,找到了接口,嗤啦啦地一圈一圈撕开。当最后一圈胶带被取下来的同时,人头就大张着嘴几乎跳了起来。
“我有冤屈呀——我要伸冤呀——我要报仇呀——我要杀了那个家伙呀——帮我报仇呀——”女人像杀鸡一样的声音高得能把房顶穿出一个洞来。
温乐沣大惊,回头看看温乐源还没有醒来的意思,立刻又将胶带麻利地缠了回去。人头呜呜地死命扭动,奈何一颗头的力量实在比不过温乐沣的一双手,于是在她冤还没诉完之前就又被塞回了塑料袋里,用一堆报纸杂志小说压住。
人头不再跳了,大概是没力气了吧。温乐沣吁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
这女人大概真的有什么冤屈吧,否则不会在死了以后鬼魂还停留在头颅里无法离开。不过他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收拾完这间房子然后吃饭,并且在温乐源醒来之前不要吵到他。
他决意暂时不要管这个角落里的东西,转身收拾其他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