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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日的那天，早早就醒来，才下午三点。
我刷牙的时候发现牙齿在出血，猩红的沫子，血乎乎的，恶心死了。
一遍一遍用冷水漱口，直至没有血再涌出来。
走在大街上，阳光把我的影子拉的老长。突然想打个电话回家。
拨第一次的时候，我已经忘记号码了。手按在键盘上，想了好几想，试探着，战战兢兢地拨过去，却没有人听。
也许是拨错了。心里突然惊慌恐惧，说到底能伤害我的事情都是我在乎的。
下意识地侥幸再拨。刚响一声，对方有人喂。我太害怕了，一时听不出是男是女，不说话。那端不耐烦地说，喂？我按断电话，我不确定那是我妈的声音。
为什么会想起她。她不是巴不得我死了吗？可是儿的生日娘的苦日，她再坏也是我妈，这就叫血浓于水吧。
眼泪在眼底犹豫了一下，终究原路返回。已经不值得了，因为我爱的人并不同样爱我。一厢情愿地付出感情，别人还是不屑，所以我宁愿回收给自己。
很快，我为自己刚刚的举动感到后悔和羞耻。
在和平村里有很多家女士商店。有一家专门卖内衣的很大的店面。我的一个同事刚刚生产，在这家店买了一套束身衣，不到三个月，恢复的和生产前一样苗条，并且她的臀部提升腰部纤细。
因为我自己还是发育得豆芽菜一般又薄又弱，前后平坦得可以滑翔飞机，要什么没什么，于是分外羡慕那种丰满肉感的女子。
看见曲线玲珑的女子，不管是夜店还是大街上，我都忍不住多瞄几眼。穷有穷苦，富有富难，得不到的什么都是好的，别人的什么都是好的。
我在各种各样的内衣架前流连。
我喜欢黑色的，朴素的，没有花里胡哨花边和蕾丝的内衣。越简单越好看，质地是最重要的。
优美的弧型杯罩，坚固的钢托设计，平滑的材料，无论穿衬衫还是T恤都不露痕迹。
我尤其喜欢肩带自由拆卸的款式，穿小吊带背心可以露出凛冽的锁骨。很性感，别看我瘦。
我从来只穿黑色的内衣。黑色是安全的颜色，也是满身伤口女人的专属颜色。黑色掩饰一切兵荒马乱。
转到芭芭拉的专柜前，情不自禁地停脚，呀，真好看！淡紫色内衣，深紫色的小花，剔透的不得了，温柔的不得了，里面有神奇水袋，在试衣间里我看着裸露在干燥空气里的上半身，居然挤出迷人的乳沟，瞬间丰满。手顺着下颌一路下滑，滑到自己都不好意思。偏左偏右照镜子，转一圈，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愣在当地。
原来除了黑色以外，我还可以接受其他颜色。手心瞳眸都是欲念。我喜欢它，忠于直觉，所以无法忽略。
我决定买它，送给自己做生日礼物。
刷卡的时候签字，看见上面的价格差一块钱满一千。
走在大街上，谁会想像的到一个衣着简单的女人内衣竟然是那么贵？
呵呵，高兴起来。没人知道就好，自己与自己分享。
熬到下班以后，凌晨四点。却又精神好得很。于是想混到其他的场子取经，昆明已经有了通宵的酒吧。
哈，昆明真小，到处玩的还是那些人。我一进门就有人认出我来朝我扬手，大部分是熟客。满场子寒暄，花蝴蝶一样，这里喝一杯，那里坐两分钟，回到自己的台子，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酒，服务员说有人送。
顺着白衬衫黑马甲的年轻服务生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言七。
又见言七。
呵呵，真好玩，这小子喜欢往热闹的地方钻，人越多他越兴奋。他那台子里男男女女的一大堆，我隔着无数人头与肩膀，与他遥遥举杯点头致谢，各自抿了一口酒，他友好地微微一笑，我收回目光。
有人拍我的肩，转头一看，呀，居然是毕小棉。一直跟随欧阳师的那个带假发的女人。
她今天串休没上班，此刻带着假发更夸张，白色的傻瓜头，就是流行的苏慧伦那款。衬得她苹果一般的脸蛋愈是娇俏，眼睛细细长长，金黄色眼影，眼窝处打了高光，一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亮晶晶甜腻腻的水果唇彩，真是讨人喜欢。我突然明白欧阳师为什么对她那么好了，把她留在身边，有什么烦心的事情，看见她天真纯净的笑容，就烟消云散了。她是他的减压器。
我是个女人都这样的喜欢她，何况男人呢。
小棉，你真美得不像话。我由衷地说。
她倒是无辜地摊开双手，小薇不要乱说了噶，昆明女人都是夜来香。
呵呵，她真是甜美。昆明男女说普通话的时候总是喜欢后面带上一个噶，习惯成自然。至于夜来香的说法是因为昆明红土高原，紫外线剧烈，所以昆明女子的皮肤都好不到哪里去。白天看到一个样，平凡至极，到了晚上化好妆，灯光底下一看，各个都是仙女，所谓夜香女。
哪里能看见美女？除了高级酒店大堂的咖啡吧，就是坐在最繁华热闹的昆都，一溜都是台湾波霸珍珠奶茶或者咖啡馆、水吧，沿街，临窗。下午三点以后，昆明美女才陆续三三两两的结伴出场。
看她们的打扮就能分辨出，与一般的朝九晚五按部就班的小女生老女人是不一样的。
她们在太阳落山时才懒洋洋的出门，容光焕发地在夜色里妖娆绽放。
所以白天是看不见所谓的美女的。
我和小棉对饮。小瓶科罗那。橘黄色汽水一般，一杯复一杯。起先我的酒量是不行的，喝一口就上头，脸红心跳，不喝正好，一喝就倒。
经过这快一年的磨练，我现在已经是个酒坛子了，喝啤酒如喝水一般，味蕾已经不再做出反映判断。所以欧阳师去哪里都愿意带着我，我是他的秘密武器，一般情况最开始的时候我总是推却滴酒不沾，到了中场，我们夜店的手续或者相关事宜还没搞掂，我就开杀了。有一个算一个，我喝酒的时候喜欢站起来，盯着对方一饮尽底，眼角眉梢都挂着一树茉莉花一样的笑。那样的笑容，是那些老男人年轻时念念不忘的笑容，喝喝喝，转折回旋，轻松自如，游刃有余，一点不费力气。
也有难受的时候，同时掺着喝不同的酒水，互相作用，回家抱着马桶跪在地上又呕又吐，有时苦胆都要吐出来，胃里酸得不得了。有时一天没吃东西，胃里根本没东西可吐，就一直干吐，抬脸满眼都是泪。
我不比一个陪酒小姐更高尚，惟一的区别是我不收费。
除非情非得已，一般情况下，尤其上班工作的时候，我真的不允许自己碰一滴酒。时刻保持清醒，形象不容忽视。
但欧阳师会隔三岔五包个红包意思我，看，收买一个人最直接有效的手段就是贿赂。男女都一样，不是钱就是色，总是会贪图一样的。
和高明的人在一起共事的好处是，你知道真正的高明有多高。
欧阳师其实很多细节流程是不大懂得的，但是他会用人。他看人又看得准，包括我在内，都心甘情愿的为他卖力。美丽背后的真相往往很残酷，可却很现实。只有生存下来才能谈理想。我是生活所逼，那别人呢，也许就是捱义气了吧，例如毕小棉。
在震耳欲聋的舞曲当中，我四下张望，看他们的装修，看他们服务员的服务素质，酒水价格，也看他们的灯光和音响，同行都是这样的善于比较。他们的碟很香，很多是从香港直接拿回来的。DJ是黑瘦的菲律宾小伙子，和MC好像是情侣，MC非常前卫，妆化得格外的前卫打眼，穿着一个小肚兜儿，大面积的皮肤暴露在骚动的空气着，一直又喊又跳，调动着全场的情绪，非常专业。
对面的小棉不见了。她也熟头熟脸的，我根本不担心。
我从卫生间回来，小棉已经坐在原位。
看看表，已经六点半，此刻天已经泛出一角鱼肚白，再亮一点我恐怕不拉窗帘就睡不着了。
小棉，你还准备玩多久。我打算先闪。
恩？你要回家？她很明显还没尽兴。
是啊，我喜欢天亮透之前睡觉。不然晚上上班会没精神。
别急，和你说个事。你知道我刚刚干吗去了吗？
恩？
我说话，你听着，别到处看，免得暴露。她神秘兮兮的。
什么？我没明白她的意思。
刚刚15号卡座言七喊我过去。言七你知道的吧，经常去我们场子玩的那个小帅哥。
恩哼。我还是忍不住瞟了一眼言七的方向，他正和一个朋友猜拳。
他刚刚叫我过去，问我和你关系好不好。他还说叫我帮他追你，我问他有什么好处，他问我要什么好处。我想了想就说诺基亚的8850，他马上点头说没问题。
那又怎么样？我觉得无聊。
天，张小薇，8850噶，七千多耶，拜托帮帮忙好不好，等我骗到手机你再甩掉他也可以呀。
你那么喜欢8850，你怎么不答应做他的女友？如果你做了他的女友，他那么大方十个8850也是你的。我吐完这句话，已经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
张小薇，你就假装一下啦，最多我去同他讲条件，让送你一颗钻戒……
停。我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恳切地看住她，毕小棉大美女，求你换个话题，不然我们的友情将面临严重考验，不是你失去我，就是我失去你。
转身走人。
多个香炉多条鬼。
言七，什么东西。
回家顾不得洗澡卸妆，疲倦极了，倒头便睡。
一夜无梦，睡相极好。
再见言七是新年时候。
毕小棉好几天没和我说话，没办法，两个人的思路完全不同。她觉得做戏没所谓，我也喜欢8850，那么新颖别致，银灰色机身尊贵不可言，刚刚推出，风行全国，凡是贪靓赶时髦的女子人手一部。但是还是不行，自己过不了自己那关。喜不喜欢8850和喜不喜欢言七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我扯不到一起去。
手机这东西，能接能打，具备基本通话功能就足够了。想跟风，那得多少钱？跟不起的。
但不久，小棉又主动与我示好，邀我一起宵夜，趁不忙抽空跑到桥下吃小锅米线。
小棉和我一样喜欢吃那种细的，干浆的，鸡汤开了，把米线扔下去烫一下就捞起来，浇上醋，葱花，香菜，酸菜，油辣子，再一拌。天啊，真是太好吃了，又便宜又管饱，还暖胃。昆明米线真是我在北方从来没有见识过的食物。我恨不得天天吃。
侧面看过去，小棉正在专心致意地喝汤。
她的睫毛卷翘颀长，反复刷了蓝色睫毛膏，又画了蓝色的眼线，无比性感，低头低眼地吹碗里的热气，忽闪忽闪像洋娃娃一样好看。
她使我想起一个人。
想起我十五岁深夜瓢泼大雨里拉我进屋的那个女生，小米。那个女生是我人生第一个朋友，尽管只有一夜情分，我们却睡在一张床，我穿她的睡衣，用她的毛巾擦湿漉漉的头发，喝她杯子里的水。
不再年少，情怀更改。我忘记很多人，却忘记把她忘掉。
她还会再见我吗？我相信即使再相见，她也不会在芸芸众生里认出我了。
我想我一定是老了，总是那么容易想起以前的事情。现在说的念的，都是几年前的事情。
小棉瞥了我一眼，见我发呆她就笑。小薇呀，求求你了，别抒情了，说不定再过几年以后，说的念的又都是现在的事情了呢。
谁说不是呢？
回到场子里，我坐在监控室里吸烟。
镜头随便调转，看见很多人的脸。男人的、女人的、青春的、情欲的、美丽的、丑陋的、各种各样在闪光灯下变形的脸。
我好像荒凉孤岛上的放映员，独自坐在宽阔盛大的银幕前，反复播放着惟一的拷贝、制片、导演、主演、道具、灯光、舞美、音效、剪辑，全部都是我一个人。一直看，一直看，直到曲终人散，我沦为观众。
我也不是不快乐。
也不是没有男人约会我，可是又怎么样呢？吃饭喝茶上床，谁是谁有什么关系呢，到了最后还是会厌倦。迟早都会厌倦的。
我并没有为谁守身如玉，也没有人值得我这样做。
但我向来孤独，连陌生男人压覆在我身体上的一刹那，我还是孤独的。生理的需要而已，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我并没有从中得到巨大的快乐。我经常事情结束以后自顾自的穿好衣裳，拎着鞋子下楼，没有人可以留得住我一起相拥到天亮。
从前没有，毕波没有，陈剑也没有。睡觉时的样子我自己都看不见，凭什么给别人看呢。
他们都爱过我，没有谁是故意要变心的。后来他们都不爱我了。连我自己都不爱我自己了。爱的时候是真的爱，不爱的时候也是真的不爱了。分开是必然，是解脱。
呵呵，想起一本外文杂志上写：我们美国的离婚率高得惊人，但是我们还是会义无返顾地去结婚，谁也不能阻止爱情的来临，爱情就要有这种不要脸的精神。
谁也不能阻止，是的，所以要想永远不结束的最好方法就是，不要开始。
没所谓，方便得很，一次性消费身体，两清。不说再见，也没有必要再见。下了床，谁又认识谁？我不需要也不稀罕别人记得我。那对我来说没有实质性的好处。
我不管多晚多黑，都要回到破旧的小单间，我自己的单人床，才睡得安稳。
一进入新年生意好得不可理喻。
我更忙了。
欧阳师天天忙着开车去各位领导贵宾家送礼。场子几乎完全交给我。可是他脾气却突然暴躁起来，动不动就开骂，一小点不顺心的事情他都沉不住气。
收银台的小姑娘被他骂哭了。
我可以完全听得懂昆明话了。可是骂人的话夹杂着很多土话，看他的表情穷凶极恶的，猜也猜得到他咬牙切齿的嘴巴吐出不是好话。
我突然想起周星星出演的一部无厘头喜剧里，对着海水滔滔不绝地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惊起千层浪的壮观，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我笑的时候刚好被欧阳师看见。
他气得把烟头狠狠地掐灭在烟灰缸里，用熏黄短粗的手指着我，张小薇，你笑哪样？
靠，真倒霉。
你去仓库看看最近的进酒单和库存，还有记得准备新年礼物派送。
这些我已经交代好了，我轻声地应。
那你站在这里干吗？还不去门口迎接客人，看看预定的哪些贵宾台已经来了，现在十点了你知道不？
拜托欧阳老大，我们十点半才开场放音乐。现在DJ都没来，你就我去门口做迎宾吗？我第一次顶撞他。大过年的，他真烦人。
终于这句话没顺他的心意，把他得罪，他开始骂起来，喷人。一口一个小杂种，一口一个小烂屎。我捂起耳朵，走开。我走哪里他跟到哪里，整个场子被他从外骂到里。还在我后面指指点点，连表情带动作，非常生动。
我干脆躲进女卫生间。
坐在马桶上吸烟。把脚抬高抵在门上。把对讲机和电话扔在地上。任对讲机哇啦哇啦地响。不理。
越想越郁闷，越想越憋屈。
这个姿势无比的舒服，那样的熟悉与久违。
当初我到昆明，就是这样捱过了一晚又一晚。呵呵，怪不得。感觉很唐突，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呢，我原来也是这样忘本的人。很长时间都没有刻意想当初是怎样在这座城市里颠沛流离辗转不停了。
真的，只要肯捱，没有什么事情是是捱不过去的。
走过去，前面是新的天。
我拣起东西。去换回自己的衣服。将制服和对讲机和工作卡及一切有关证件，都交付在前台。我对那个目瞪口呆的小女生宛然一笑，麻烦你，告诉欧阳师，老子不干了。
对。不干了。不受他的鸟气。妈的。我为他做牛做马的，他德行太坏，一点也不考虑我的感受。如果没人的情况下他骂骂我也就算了，我当他跑调唱歌。可是那么多人眼皮底下，一点面子都不给我，气死了。
说走就走，丝毫不留恋。
外面的空气清冽干燥。我一身轻松。
街上掌灯结彩，喜气洋洋。很多店铺都挂起了红灯笼。
出租车的电台里在播老歌回放，什么恭喜发财，什么祝福歌。欢天喜地的。我却一点心情也无。
我回到家里踢掉鞋子。地板上铺着泡沫隔板，一点也不凉。我一屁股坐下来。
肚子呱呱叫。起身泡了一碗面，康师傅绝对在我的生活里必不可少。
欧阳师送我了一部夜店悬挂镶嵌在墙壁上的小电视。很小，跟个枕头差不多大，平面直角，还算漂亮。
遥控器里的电池好像没电了，怎么按都没有反应。我一手拿着泡面的叉子，缠绕面条往嘴巴里添，一手死劲地按遥控器。对着模糊的电视画面，突然无声地哭了起来。
我哭的时候总是没有声音的。
我觉得哭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不想给别人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