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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归路

作者:棉被人  写作进程:已完成

亲爱的爸爸

       据说,我以前的名字叫时梦生。

       我的老家在沈阳城郊,一个荒凉偏僻的小村子。

       我记事的时候,曾经回去过一次。不是认祖归宗,是想回去看看,因为爸爸在那里。

       那个下午,我步行六十里的山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如果我妈不打我的话,我不会做这样荒唐而滑稽的决定。我都已经十三岁了,她还是动不动就打我,打累了就罚跪,还不许哭,以小时为单位,以搓衣板为垫膝之物,面壁思过,不得动弹。

       妈和爸结婚的时候,没登记,妈年纪不够。在生产队里挣工分,爸为人温和,脾气好的不得了,那么多姑娘,他只喜欢妈,总是悄悄帮妈干活。

       我看见过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在一小团峥嵘的树荫下,妈依着老槐树,树上一串一串的小花,甜甜白白,热热闹闹的开着。

       圆圆的脸,细长的丹凤眼,向上微微地吊着,白净,秀气,两条油黑油黑的麻花辫子,真是好看。爸当时一定很爱妈。不然不会那么快就住在一起了。

       可是奶奶不喜欢妈。算过他们的八字,算命的瞎子说,我妈会克我爸的。奶奶信,村子里的人都信。那个瞎子轻易不给人家算,他家门口求卜算命的每天排队排得老长,都说他掐的准算的灵。

       爷爷去的早,是奶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把爸拉扯成人的。她当然护着他。

       我妈和我爸住在房山临时接出来的一间简陋的小仓房。四下灌风,窗户是用纸糊的,总是漏雨。夜晚就听见呼呼的声音,鬼哭一样阴森地呜咽。

       爸是个人缘特别好的小伙子。谁家需要帮忙,喊一嗓子,爸就去了,从来不推辞。爸的手还特别巧,会编筐,春天的时候就摘很多柳条,编制成一个一个小筐,拿到集市上去卖。一般的木匠活也难不倒他,家里的柜子饭桌都是爸自己个儿动手打的。

       我妈每天在生产队里锄地,打农药,收工以后就回家洗衣服。全家老小的衣服都是我妈一个人洗,然后晾在院子里,有风吹来,有好闻的香皂味道。我妈就坐在家门口的石头上等我爸回来。

       我爸待我妈像待小孩似的,动不动就买点山里红啊,杨梅啊,樱桃啊,瓜子等小零嘴,哄着我妈。一块饼干都分着吃。两个人好得像一个人,惹得村子里其他小青年男女都眼热。

       开春的时候,天气回暖,柳絮满天飘。

       妈喜欢用榆树钱儿和大米煮在一起,做粥。在地上挖点婆婆丁和车轱辘菜,就着大酱,吃得特别香。我妈她挺会过日子的。

       我爸在西山上开了几亩荒,种下很多红薯和南瓜。还有几垄种了香瓜。

       夏天一点的时候,已经成熟了。香瓜金黄金黄的,特别香,形状饱满,一拳头砸下去,果香四溢,咬一口,脆生生,甜津津。

       爸就在28自行车后架两边各挂了一个柳筐,满满两下子香瓜,覆上青草,半夜的时候出发,进一次城不容易,要骑六个小时的路,水都顾不得喝一口,为了赶早集。

       那车子很破烂,还是踹闸的,路上无数上下坡,颠簸,妈坐在家门口的石头上担心着。

       爸真好,卖了钱自己一根五分钱的冰棍都不舍得吃,却给妈买回一件的确良小碎花衬衣。

       妈身材好,即使穿着最粗笨的蓝色涤卡男式样的上衣,也藏不住纤腰的秘密。那时已经怀着我了。

       妈每天都在院子里的地井打一桶水,晾在太阳下,晒得暖和和的。爸回来以后,妈接住车子,停靠好,回屋给我爸热饭菜。

       爸哗啦啦地冲洗干净,湿头湿脸地,进了里屋把头贴在我妈的肚子上,听我在里面有没有捣乱,然后心满意足地笑。笑的时候特别好看,因为爸整天风吹日晒,黝黑,所以一口牙齿显得雪白。

       日子虽然穷了一点,过得紧巴巴的,可是恩爱,有情饮水饱。

       回想起来,那应该是我爸妈一辈子当中最纯净柔软的时光了。

       夏天一过,天气转凉。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黑白分明,昼短夜长,跟北方人的性格一样,丁是丁卯是卯,爱憎鲜明。

       生产队里没啥活儿。我妈已经不大方便干粗重的工作,她弯腰的时候已经有一点吃力。尤其下蹲,要很小心很小心。

       我已经七个月了。

       因为肚子隆重,所有人都认为妈怀的是个男孩。

       奶奶因为老时家有了后继香火,对我妈也不那么冷言冷语。奶奶是比较刻薄,她黑眼白眼就是看不上我妈。人要是讨厌一个人也真没法子,奶奶怎么看我妈怎么都别扭,觉得全世界的女人绑在一起都配不上她儿子。

       但不是说隔辈亲嘛,她也一样想抱大孙子。偶尔会煮一些小米粥、红枣糖水,端过来到小仓房,赏给我妈一个笑容。毕竟一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婆媳关系永远是世界上最难相处最难理顺的关系。

       爸在采石厂找了份临时工。

       每天上山,开采石块,找好地点,就点雷管引爆。然后工人再把石头运到大卡车上,拉到建筑工地,日复一日。

       那时找工作多难啊,人人一把力气,有力气又怎么样,力气又不值钱。

       我爸负责引爆雷管。他机灵,年轻,干活麻利,手脚勤快。队长特别愿意照顾他。

       九月底,天开始反常,持续地下小雨。

       前一晚湿哒哒地淋了一夜的毛毛雨。院子的黄瓜、芸豆、南瓜、土豆,都已丰收,叶子枯黄。一转眼,秋就来了。

       妈和奶奶又吵架了。

       因为妈圈养的小鸡崽把奶奶院子里的庄稼糟蹋得乱七八糟的。小鸡见到蔬菜就嗑,左一个窟窿右一个窟窿。

       奶奶不高兴了,站在院子里掐着腰,指桑骂槐的,说妈是个吃干饭的,好吃懒做,连个小鸡都看不住。嗓门不是一般的大。

       妈听不下去,出去顶了几句,不过是嗑几个窟窿,又不耽误吃,小鸡崽又不是人,哪里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养鸡也是奶奶的主意,说母鸡可以生蛋,自己家能吃,吃不了拿去卖,鸡生蛋蛋生鸡,等我出生了给我妈坐月子,好好补一补。

       爸把妈拽进屋。红着眼眶,不说话。妈心软,知道爸为难,一头老婆一头妈,手心手背都是肉,忍了忍,满腔委屈咽回去了。再说,怕动了胎气,一切看在孩子的份上。两个人默默的对站着,良久,谁也不出声。

       早上我爸出门的时候,妈翻出一厚外套。爸很消瘦,怕冷不怕热,一着凉就拉肚子,毛病落下好几年了。妈帮爸掖好领子,半晌,手摸着爸的脸庞,内心酸楚。

       一个家,是多么不容易啊。四分五裂的,不被祝福的感情,总是寂寥的。家和万事兴。可是太难了。

       爸把妈轻轻一拉,揽进怀抱,叫妈的名字。下巴刚好可以抵在妈的额头,爸这个人嘴巴笨,不会甜言蜜语,只是轻轻喊着妈的名字,安慰说,会好的,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妈使劲憋着,眼睛里亮晶晶的一层水壳。不敢眨,怕水壳碎掉,泪泛滥地冲破堤岸,逃出眼眶。不能哭,不能哭。肚子里除了满腹的委屈,还有一个已经成型的胎儿。

       村子的接生婆已经来看过,说一定是顺产。胎位很正。

       那时每天晚上天一黑,既没电视也没电影,连个半导体电匣子也没有。惟一的娱乐项目就是开始给我起名字,如果是男孩叫什么什么,是女孩呢叫什么什么。手拉手,睡过去。感情是那样的好。

       什么是最爱,枕边人的均匀的呼吸就是最爱,最满足。

       妈坐在炕上。

       推开窗,北方乡下的窗是上下对开的,妈扶着窗棂,看着爸消失在大门口。突然爸又急急折身跑了回来,有点喘,爬上炕,把头贴在妈的肚子上,一只手抚摩着,听我在里面捣乱,抬起脸,对妈说,这个小坏包在踢你呢。

       妈幸福的笑,看,妈一点都不贪心,幸福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哪怕不说话也是好的。我们三个人。

       爸一步三回头。临别前对尚未出世的我说,小坏包,不许欺负你妈喔,乖乖的,爸去上班赚钱养活你们娘俩。

       爸的心愿就像挂在树上的果子,简单而明了,一闪一闪的,蹦一蹦,看得见,踮起脚,摸得到。

       爸走的时候,我妈心里突然缺了一块似的。心情就像掰开一角的月饼,内里的莲蓉、红果、青丝玫瑰,藏都藏不住,一眼看尽,全部泄露。

       她不喜欢分离。

       下午无故起风,变了天。远远传来哐哐的巨大声响,那是山上在开采石块。

       妈坐在炕头上突然心跳加剧,眼皮跳啊跳,浑身发虚,额头冒冷汗。刹那,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天顿时乌黑一片。

       妈起身关窗。

       蓦地听见一声巨响。这一声格外尖锐刺耳,不同以往。我妈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她一向不是个多心的女人,但这次,她的世界突然失去光明,眼一黑,她险些晕过去。

       女人的直觉通常准确得可怕。

       就是那个下午。我妈和我,永远地失去了我爸。

       前一晚的小雨,山上潮湿,爸在点燃爆破雷管的时候,点了火之后被风吹灭,一天已经遇见这种情况几次了。

       已经跑开很远的他试探地折身,返回,逼近,想重新点燃。就在那一秒,雷管突然爆炸。

       漫天都是鲜艳诡红如木棉一样的血肉碎片,洋洋洒洒,狰狞而血腥。

       当然,我爸就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我妈飞奔到出事现场。工地上其他人拼命拉住我妈,不让她欺身上前。她凄惨地喊着叫着撕扯着拨开人群的阻挡。天漏了一样,大雨瓢泼。谁说苍天无情?看,天也在哭。

       地上没有一片完整的尸骨。

       我妈跪在地上,慌乱而盲目。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左一把右一把,连血带土,往怀抱里搂,血肉模糊,染红她全身,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衣服,如红色墨水浸染白色绸缎一般沁入她的肌肤细小的脉络。

       她完全是无意识地动作着,嘶哑着喉咙,一声声地唤我爸的名字,没有一滴泪。

       难怪人家说,欲哭无泪。没有亲身经过的人永远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感受。

       伤心到极处是干燥的,没有泪的,是哭不出来的。

       大雨夹裹着冰雹砸下来。

       忽然人群涌动,妈仰在泥水里,女人们自觉围成一道人墙,我呱呱响亮地哭着喊着来到这个世界。

       这是宿命吗?

       一定要交换吗?

       难道非得一个人来另外一个人就得走?

       我是遗腹子。从来没有见过爸。村子里的老人说,我是梦生。

       后来的事情,太滑稽了。奶奶拿着菜刀要砍我妈。嘴巴里嚷着,还我儿子,你这个大克星!我那苦命的儿子啊,怎么就不听劝,怎么就娶了你这丧门星?还我儿子啊,你这个狐狸精,你干脆连我一起也克死吧!

       口口声声叫我妈抵命。她对我妈恨之入骨,这种莫名其妙的仇恨是怎样巧妙地嫁接的?

       是女人和女人之间的嫉妒?是婆婆和媳妇的不共戴天?

       奶奶甚至不喜欢我。说我是孽种,再加上我不是男孩子,使她凭空地失望。

       奶奶认准了妈给这个家带来不幸。自然怀疑她也会克我。便不让我妈近我的身。妈被赶走,我甚至没有吃过她的奶水。村子里已经容不下她,人言可畏,越传越厉。

       众口铄金,妈终于明白舌头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武器,它软到没有一根骨,却足可以杀死人。

       她一个姑娘家,爹妈死得早,几个哥哥娶了媳妇各过各的,谁也不肯收留她。她什么都没有,想要一个安稳的家,也是贪念。别人本分的东西,于她都是奢求,再牺牲也换不来,什么都不是她的,连我也不是。

       天大地大,可是这世界上她连个抱着孩子投奔的地方都没有。

       这一切都是不幸的。

       这不幸都是我带给她的,她命薄,她柔软。她是我妈。

       从小到大,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仇恨。我跟个野孩子似的,一天到晚脏了吧唧的,没爹管没娘教的。学会的第一句就是脏话。

       奶奶每天在我耳朵旁边念经,记住,你妈是个狐狸精,她克死了你爸。

       假的说多了,就变成真的了,比真的还真。在我幼年的小小心灵里,这无疑是抹不去的,仇恨已经入骨。提起我妈,奶奶便咬牙切齿的,这一幕印在我脑海里,尤其深刻。

       但我毕竟只是个孩子。

       奶奶带我去给爸上坟,爸的坟里,其实没有什么东西。因为他走得好干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清明的时候总是看见上面有苹果鸭梨点心。

       奶奶就恨得咬牙,一扫而光,扔得远远的。我不懂事地冲过去拣,奶奶拎着我的耳朵喊,死丫头,那是你那狐狸精妈供的,有毒的,她就想害死我们。

       小时候,傻到极点,不怕死,只怕饿。

       奶奶打掉我嘴边的食物,我就哇哇大哭。哭得奶奶肝肠寸断,又搂着我,哄我,也跟着我一起哭。

       奶奶的眼睛已经浑浊了,苦涩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流下来,奶奶老了。

       那是我七岁的时候,家里穷。村子里的孩子大部分和我一样,不上学,整天就知道玩。

       我好饿。又馋。就一个人往爸那里走,我不是想他,我是希望他那里有好吃的。

       穿过一堆堆的小土包,我熟门熟路地摸到爸那里。

       那里没有吃的。

       却看见一个梳着油黑麻花辫子的女人,坐在爸那里,哭。她哭得很小声很小声,她的肩膀不停地耸动,我看见她把脸埋在手里,旁若无人地哭,全心全意地哭。

       她为什么会哭呢?

       细细的风吹来,有一粒沙迷了我的眼,我揉起来,哼哼唧唧的。等眼睛不疼的时候,我发现我的面前有一条紫黑猩红相间的眼镜蛇,它的头扁扁的,倒三角形状,手腕那样粗,朝我呼呼吐着芯子,它骄傲而目空一切,它的上半身高高在上,拱成一段美妙的弧。

       哇,太棒了!我蹲下来,它朝我滑过来,七扭八不扭的,曼妙玲珑,滑过青草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风吹过竹林,我喜欢它。我用手心摸它的头,它好像很乐意同我一起玩,顺从着,乖巧地任我抚摩。

       蓦地抬起头,看见那麻花辫女人脸色纸白地站在我前方一米远的位置。她吓到了,没有一点血色。右手举着一块大石头,左手拿着一根木桩。

       我一看见她的正脸,就知道这个人是我妈。

       像,太像了,如照镜子一般。我有着和她一样的眉毛,一样细长上挑的眼睛。我和她一样,都是右边的耳朵有点往外招。

       我突然明白奶奶为什么不喜欢我,她看见我的脸,就如看见妈一样。

       我已经七岁了,隐约明白一点人情世故,我也能分辨出流泪和流汗的不同。

       等我回过神,漂亮的蛇不见了。

       我和妈抱头痛哭。

       相认得那么迅速利落,一点悬念都没有。

       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我妈带到城里的。城里的街道很平,是柏油的,有好多高楼,每一户都是铝合金框架,蓝色或者茶色玻璃窗,不似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是木头窗子。奶奶家的窗子上面,潮湿的积满青苔,下过雨以后居然会长出深褐色的木耳。

       她带我回了她的家,那个房子比奶奶那里好。灯是直直一根,细长圆柱体,发明亮的白光,看小人书的时候一点都不累眼睛。

       妈在一个粮库做仓库保管员。白天穿着白大褂,像医院里的医生一样,很干净。我不喜欢去医院,我害怕打针,打针疼。

       别人家小朋友已经上小学一年级,而我连幼儿园都没有读过。城里的孩子比村子里的孩子穿得好,吃得也好。我看见他们经常吃一种叫双汇的火腿肠。红色的皮,粉色的肉,闻着就很香。我很馋,馋得做梦都咽口水。

       我做梦有时会笑,笑醒,因为我有妈妈啦。

       虽然没有爸爸,退而求到其次,已经很好。起码村子里以后哪个小混蛋再喊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毛孩子,我就可以对他骄傲地宣布,我是有妈的,我不是野种。

       我开始正式跟了妈的姓,更名为张小薇,和“时”这个姓彻底绝缘。

       我一点都不想我奶奶,真是忘恩负义的典范,跟流浪狗一样,谁给点好吃的就跟谁走,自来熟。

       没料到刚刚幸福了一小会,噩梦开始降临。

       妈开始打我。

       老师把妈叫到学校,我考试倒数第一还打小抄,她打我。

       我和同学打架,明明是别个先招惹我的,喊我土包子,说我一口农村腔,还说什么我是农业户,他们是非农户。我不会讲道理,我只会打架,拳头决定一切。我把那小兔崽子踢得鼻青脸肿,妈知道了,又打我。

       我和王小强去钢厂偷废铁——收破烂的人告诉我废铁可以卖很多钱,被钢厂保安抓到,把家长找去,人家小强他爸爸妈妈都没有打他,我妈却打了我。

       我偷妈藏在鞋盒子里的钱,才两块,她打我。

       同学欺负我,我往同学的盒饭里放沙子,她打我。我用小刀把前坐女生的辫子割断,她打我。老师动不动就找家长,真烦人,我骂老师是鸡婆,朝老师脸上吐唾沫,妈知道了她还是打我。

       我发现她打我会上瘾的,一天不打我她好像那天就白过了。

       她越打我,我就越变本加厉地做她讨厌的事情,她每打我一次,我就在手臂上用小刀划一道血口子。我要记得,我不能忘记,这个女人是狐狸精,她克死了我爸。

       她迟早也会打死我的。

       那一年内,她打断了三个鸡毛毯子,两根拖把,还有无数个苍蝇拍,后来干脆直接上手。

       我和妈就像冬天里的两只刺猬。分开,彼此觉得孤单而冷,相互靠近,又互相扎得疼。

       没有和妈见面的时候是一种折磨,现在见了面,我们又相互折磨。

       我后来已经学乖了。实在是被打怕了,也打服了。

       晓得观察眉头眼额,心思缜密,回家见到妈脸色发青,检讨自己最近可有做坏事,一旦良心发现,我便自觉屁股朝上趴在床上,头朝下,等待扫帚的洗礼。

       全世界的人都疼爱白雪公主,只有我同情那个皇后。

       我升入初中以后,渐渐懂事了。

       每天晚上放学回家,不再出去捣乱,日夕相对一坐,忘却前仇,认真写作业,看课外书。妈在厨房煮东西,一屋子饭菜飘香,反而是记忆里最温暖的情形了。

       母女就是母女,我有时甚至这样安慰自己,为什么单单她是我妈?我是她的女儿?连鬼也要讲究缘分的吧,天朝地府,若碰不上,就是碰不上,也没奈何。

       只不过长大几岁而已,我忽然发觉,我需要记得的人和事太多了,需要忘记的人和事也同样多。

       在我十三岁的时候,有人介绍了一个叔叔给我妈。

       那男人我见过,中等身材,中等模样,戴一副金丝眼镜,很斯文,说话的时候习惯先扶一扶眼镜,似乎蛮有学问的样子,妈说他是当化学老师的。

       他们一起出去吃饭,看戏,试着约会。

       妈开始出门前照镜子,试衣服,三脱八换,最终还是穿着第一套赴约。头发一下中分,一下又斜分,盘起来又放下。

       叔叔居然送我妈一管口红,那口红很神奇,明明是绿颜色的,抹在唇上居然会变成红色的喔。

       他也试着买一些小礼物和糖果收买我。我从来不客气,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反正不要白不要。

       可是我不喜欢他,没有原因,就是不喜欢,看见他气不顺,他说什么做什么我都讨厌。我开始绝食,开始不回家,开始功课不及格,开始学会吸烟,泡录像厅,放学以后和社会小青年去打台球。

       年少的时候是那么样的不懂事,变着法地伤害至亲的心。想当然地,只在乎自己的感受,把一点点伤害夸张到无穷大。

       有一天中午我回家吃午饭,叔叔也在,那顿饭吃得很闷,黑白电视里在播午间新闻。我妈在收拾碗筷,突然对我说,小薇,我要结婚了,可能以后要你管眼镜叔叔改口叫爸爸了。

       她用了一个可能。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莫名的怒火,胳膊一拐,啪地一声把碗刮到地下,起身就往外冲。

       我觉得特别不可思议,我妈怎么可以这样呢,为什么要给我找一个爸爸?我根本不需要呀。我没有爸爸这些年了,并不觉得有什么损失,我过得也很好。而且,爸爸那么神圣的字眼,在我心里是不容侵犯的,不是随便哪个男人都配我喊他爸爸的。

       我妈不是时常告诉我她当年和我爸多恩爱多恩爱的。怎么现在又冒出个爸爸?

       我妈有了爸爸就不爱我了,条件反射,这是我首先想到的问题,这关系到我的地位。

       我不能允许别人把我妈抢走,更不能接受别人和我一起分享我妈的爱。

       这是绝对不可以的事情。

       我妈拦住我,在门口。她问,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那个叔叔。

       我瞪着她,眼神包含种种,如刀一般切割她。我大声吼着,你果然是狐狸精,给我让开。我不想看见你们,狗男女。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是你妈啊。你非得用这样刀子一样的话往妈的心里剜吗?妈当时特别特别虚弱卑微地问我,卑微得像一个罪人,虚弱得像一个病人。

       因为我有爸爸!我有!只不过他死了!我咆哮着扯着嗓子朝我妈喊。

       事实上不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爸爸,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根本谈不上失去,爸爸对我来说,就是两个音节。但是现在有人威胁到他的地位,要取代他,这是绝对不允许的。我要捍卫他!

       我想我是疯了。我拼命地和我妈拉扯,我想夺门而逃,而她拼命想制止我,她非要我说清楚,我觉得她很烦,有什么好说的?我使出最大力气,门开了一条缝,她又把门关上,将身体挡在门上,她还拽我的书包,我若不给她一个好的解释,她就不许我上学,她说我越读书越混蛋了。我特愤怒,被冲昏了头脑,我使劲拉开一道门缝,双手抠住,如果我妈再关门就一定挤夹到我的手指,果然,她犹豫了,我大力地推搡,她趔趄地被反作用力弹开,跌倒在地下。我看都没看她一眼,从她身上大步流星跨过去,摔开门,扬长而去。

       就是那个下午,我徒步去追随爸的方向,千山暮雪,不记去时路。

       我边走边哭,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悲惨的孩子,我被遗弃了。漫天暖意,却驱不走我的冰冻。

       后来被骑单车的叔叔追赶上,带我回家。我坐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哭得昏天暗地,自我感觉良好地想像着如果没有人来找我,我今天晚上将会在阴森诡秘的坟茔地里睡一觉,说不定醒来已经被那条美丽的毒蛇咬死掉。动不动就想到死,那么轻浮随意。

       若说有什么后悔的话,我希望时间可以倒流。我愿意回到那一年,那一天,我乖乖的,不捣乱。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只要我妈快乐。快乐,是一个简单的动词,名词,或者是形容词。任你貌美如花,任你达官显贵,该不快乐就是不快乐。

       快乐是买不来的。

       那一年,我妈还不满三十。因为她生我生得早,身段和模样都没有太大变化。打扮打扮收拾收拾还可以冒充少女。尽管岁月无情,生活艰难,她尚有三五载明媚光阴。可惜我这个坏孩子,斩断她所有和幸福有关的设想,撕扯掉天使的翅膀。她飞不起来了。

       后来我渐渐长大,世界也跟着苍白脏乱起来。

       再后来我毕业混入社会。五个人以上的地方就是社会。社会就是江湖。我实在见过太多江湖里猥琐的人与事,比起来,那个叔叔为人真的不坏。妈跟了他,兴许再次开枝散叶,给我添个弟弟或者妹妹,一家四口过得也不会差到哪去,最主要的是他对我妈是真好。

       直到今天,事隔经年,我还是不能确定我妈原谅我否。我不敢问,我也没脸问,我装做忘记了。

       忘记比较好,是真的,记忆力太好实在是负担。

       自那次以后,我妈就和那个叔叔分开了。

       此后的这些年里,我妈身边都没有任何男人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我妈一扑心地督促我好好读书。

       她告诫我,读书是最好的嫁妆。是进入上流社会的通行证。

       读书可以培养一个人的气质,而世界上的确有气质这么一回事。举手投足,言谈举止,这些都可以出卖一个人。

       好的教养,好的修为,实在是一件很重要的功课。

       而读书,是一切的基础,是最起码的地基。

       我还算是争气吧。

       一旦考试进入全年级前十名,我妈就乐得合不拢嘴巴。

       整夜念叨着她上辈子做了善事,老天在今世报答她。

       我也并非一无是处。我妈逢初一十五就上香,求我老爸在天之灵保佑我们母女平平安安,保佑我早日发达,赚个盆钵饱满,嫁个好男人,她也跟着享福。

       我尊敬我妈的一切祭祀活动,但是我不参加。

       我从来没见过我爸,我对他真的是没有什么感情,他连照片都没留下一张。再说我是共青团员,我不能搞封建迷信活动。

       我妈骂我白眼狼。

       有一年除夕,我妈照例给我爸烧纸钱,还给他烧了电视机,怕他闷,我没大没小地问,要不要给我爸烧个美女啊,陪他聊天,跟他睡觉,就不闷了。

       我妈挥手就是一个大耳光。

       我当时没特别的感觉,就是眼前全部是金星,闪啊闪,好几秒以后耳朵才嗡嗡地鸣叫。

       那是她最后一次打我。她已经很多年没动过武了。

       以前我那么气她,那么逼她,甚至拆散她的姻缘,她都没动过我一个指头,现在为了一句玩笑,她打了我。

       我当时脸上火辣辣的。我没哭,我妈倒是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小薇啊,我啊这些年来,真的,我总是认为你爸还在,他还活着,躲在哪个角落藏着呢。说不定哪天就突然回来了,还像以前那样,给我洗脚,陪我说话,笑呵呵的,跟我说他其实逗我玩的,他就出去转了一圈,现在转累了,就回来了。行了,你也长大了,我也功德圆满了,我去找你爸去,你也不需要我了。

       我怔在当地,心如刀剜。看我都做了些什么?我的意志变得如病例里的白纸一般脆弱,经不起轻微的撕裂,我掩住脸,哀哀痛哭。

       这感觉只在初中看电影《妈妈再爱我一次》时曾经有过,心好像被猛地提起,然后又轻轻放下。

       以前和我妈在一起,无论心里多害怕,可一想到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可是迟早有一天我妈也会走的。或许是我气走的。如果我连妈都没有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孤零零的一个人,活着和死去又有什么区别。

       我这些年来,从来没有对我妈顺声顺气的时候,总是和她对着干,呛着,别扭着。

       我觉得自己简直没人性。

       那夜做噩梦,不小心掉进陷阱,坠啊坠,沉啊沉,就是沉不到底。爸爸,这些事情你都知道吗?你说,万劫不复是不是就这个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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