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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什么日子？暑假的第一天，鹏城大学文学院古情史专业的女宿舍，第一个打破往日贪睡宁静的，是一个手机电话，那端是一个男人甜蜜的声音：“亲爱的，还是回家吧，别去打临工了。”
一个如梦初醒的声音：“嗯……人家找好了，做外企秘书，今天就去签用工合同。”
那端男人轻轻一笑，含了无限暧昧：“既是这样，你这秘书留点小心，别叫人给生活上了。”
这女学生清醒了，她作状撒娇的声音：“偏不嘛！端人的饭碗受人家管，这生活怎么免得了哩！”
“哇！”宿舍里“轰”地嚷嚷起来，“好现代的湘学妹！”掩盖了醮满甜水味的调情声。
夏天的女生宿舍总让人想到一个词，肉欲横流。手机如一把火，一下子把宿舍闹成像煮开了锅的粥，沸沸扬扬，学姊们纷纷起床，有的连脸都没有洗漱，开始各自收拾行李来，准备各奔东西。
大三学生施文惠被学姊们闹醒了，屋里七个学姊，只有她和那个湘学妹，预备在深圳渡过这个暑假。所以，她慢腾腾洗漱后，在恍惚中喝完了牛奶，稍微犹豫，跟往常一样，背起书包，欲往图书馆数字阅览室，想抢占一个既亮敞又安静的好座位。数字阅览室是电脑藏书室，说白一点，跟校外经营的网吧差不多，既可以掏钱买钟点上网，也有不同之处，免费在网络世界里找到各式各样的名著和资料。
文惠是这个宿舍里最有女人味的姑娘，她是大连人，看上去柔柔弱弱的，虚若无骨，牵着她的小手都不敢使劲。她家中只有妈妈一个人，照说暑假是她们母女团聚的好日子，而且她在南国的鹏城大学读书，已经有一年半没有见着妈妈了，可她就是不想回到那个家。
见文惠一如既往的样子，宿舍里的学姊们，一个个打她是外星人，如瞅睡美人般的打量她。一个说：“学姐，你急什么，报考硕士生，离咱们早着哩，还有一年！”
文惠一笑，撇嘴说：“别把我说得跟你一样，老夫子似的。我是一个怕吃苦的弱女子，已经吃了三年的苦，不想自己给自己添乱，揽上另外三年的苦砖头。”笑容里有几分难抹掉的苦涩。女学生们常爱这样写照自己：大一娇，大二俏，大三拉警报，大四沒人要，文惠的苦涩难道是担心过了警报线吗？不，她有打发自己的地方。
其实，打发自己的地方，严格讲，文惠的网站只能叫网页，大三的学生快进入没人要的盲区，所以这网页成了她打发时间寂寞的一种消遣。有个文学网站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花费一元，你就有了你自己的一块小天地。她就花了这个钱，租赁了一个全部属于win2000操作系统，兼容CGI语言，和采用P4 1.5G以上CPU、1G以上RAM配置的网虚拟主机。从此，这个主机演变了她一幕幕的网络生活，她取名叫它“南枝北枝”创作室。曾有个网友嫌这个名字太平淡如水，要她换上一个诸如“红袖拂香”之类的网名，她一笑了之。然而，学文学的学姊们都为之叫好，这个网名内涵深邃，既是现实社会的真实写照，也是她们寒窗十年的缩写。因为唐。李峤《鹧鸪》说：可怜鹧鸪飞，飞向树枝南，南枝日照暖，北枝霜露滋。用来形容梅花在山南坡者向阳暖和，在山北坡者朝阴受寒，喻人的苦乐悬殊。在这块小天地里，她勤奋习作，甚至把自己的作业作品，一股脑儿搬了进去，想不到几番耕耘，几番收获，居然有杂志社向她约稿，刊载了不少“豆腐干”哩。也因此，她姓施，也招来了学姊们亲昵的封号：北妹网痴……
另一个学妹不容文惠继续想下去，她说：“喽，看北妹网痴说得多谦逊，谁不知道你多才多艺，人还没有毕业，却有了自己的网站，自己的作品文集。”
文惠说：“你还不如说你已经铅字发表了一本散文集。而我，是一个傻瓜，漫无边际、愚蠢无知的网痴，只会把自己的精力与时间，浪费在二流作品上。”
还有一个不甘示弱，说：“你们说得都不对，咱们的北妹到了发情期，有家而不归，准是恋上了南方前沿的南蛮娃儿，做了花痴！”
文惠轻哼道：“咱可不学空姐，靠青春吃饭。”心猛地一缩：这蹄子们真邪乎，难道隐藏在内心唯一的那点秘密，也让她们克格勃弄到了手？
正在唇舌相讥，突然从外面传来一个脆脆声：“谁空姐不空姐的，谁青春不青春的？”腔门大咧咧，出口的话掷地成声。她叫丽敏，跟她们同一个专业，可大她们一届，是不打折扣的学姐，同时她没有出校门就经上了商，是她们几个人圈子里的大姐大。她和文惠虽然不同年级，但她俩出进同一个教学楼，学的都是同一个专业，她俩非常要好，谁有着什么难处，另一个准会帮上忙。
屋里嘎然无声了，众女的眼睛落在丽敏身上，眼眸中仿佛伸出一个钩子，剜开自己的胸儿，猛地扔进了她怀里：她穿着很合身的浅绿水纹套装，这种质地和颜色的衣服很流行，大领口，小腰身，直垂到膝下。脖子上都挂着一个很别致的项链，吊坠着一只红宝镶钻的小鸟，耳环却是金色的，腰上系一条瑞典制的皮带，修长的双腿穿着白色丝袜。这一身可以去社交场合的优美装扮，更增加她的性感：“娇媚迷人”。
“到底是校花，浑身都是青春！”文惠率先对丽敏品头论足，倒不是她的出现解救了自己，丽敏是自己好友，同读鹏城大学文学专业，她比自己高一个年级，也比自己漂亮好几分，她习惯目光的聚焦，是学校最有名气的美女。然而靓女没有好归宿，今年暑假毕业，就被学校入了另册，留校不成，给打发上了社会，自找谋生出路。
丽敏似乎有自知之明，黯然说：“只可惜这一身的青春，却是回光返照。”言外之意，纵然才贯二酉，学富五车，到头来还是无岗无业，与其不被社会重视，倒不如自己证明给社会看一看。
难道一个走出了学校大门，就业的下家没有着落，就是青春的回光返照？既是如此，干嘛要张扬，仅就这一身的打扮，像新娘，招摇过市。文惠说：“难怪。不认识你的人，以为你下嫁美国……做新娘。”心里也清楚，她之所以有张扬的资本，就是她拥有一个好男友，一个女人见了眼睛都爬出馋虫的帅哥哥。
丽敏反问：“难道说只有美国人接受这样无掠无束打扮？”
文惠继续数落说：“喽，气性，多好看的双眼皮，你干嘛要涂上这般华丽的眼影？乍一看，把你一身千金小姐的高雅气质，浓妆成风尘女郎般的……浪荡。”说到最后这二个字，大有一吐为快那种酣畅。
丽敏满不在乎说：“这就是我，一丝不挂。”
文惠说：“呸！你比三流……作品还要糟。”
“好了好了，别再跟我磨牙！”丽敏仿佛记起了来这里的目的，拉她匆匆出了屋，说，“我今天要离校，你帮我一个忙，帮我老公收拾行李。”
文惠心又一缩，偏生说：“老公？”
丽敏说：“对！”
文惠说：“哪一个？”
丽敏说：“卡西莫多！”突然听出她话里埋了话把儿，就甩了她一巴掌，啐道，“好像我有好多个老公似的？你也把我看得很……滥，滥交！”
文惠不客气回敬了一巴掌，作状说：“啊，你说的是那个鸭……奴！”
“呸，他才不是鸭儿……”丽敏眼里泛着连串的光亮，突然意识到自己又慢了半拍，一面扬起手向她甩过去，一面陶醉说，“你要说他是奴儿，不如说他是网……奴。”
文惠下意识说：“他就是网奴？”慌乱避开一边，吱不出声，率先走出宿舍楼洞，心里却掀起了情天醋海。
“卡西莫多”，有的说是法国电影里的著名丑人，也有的说是日本第一个机器人，可丽敏敢用这两个怪物丑人，来形容自己的老公丁健伟，那是猪八戒对着镜子喝酒，自己陶醉自己。“鸭儿”本是指吃女人软饭的男人，在香港又叫“舞男”，台湾叫“牛郎”，人们有时也叫他们“坐台先生”，引申以后称之为男妓。在广东，又有一个更酷的称呼，“抠仔”，男人能“抠女”，女人就不能“抠仔”？可丽敏居然并不回避这个字眼，而且像姚明在NBA打篮球常擒获“两双”一样，授予自己的老公为“两奴”，可见她是六月连阴，想他好情（晴）儿。凭心而论，文惠对丽敏了如指掌，对她嘴里的双奴健伟也是心中有数。
乍一看，丽敏追求时尚，媚眼狐骚，像一个十足的风尘女子，可这靓女观念很传统，打踏进校门那日起，视追求她的男子不屑一顾，听说学生会主席是一个富家子弟，是她的同班同学，为追求她写下了一本诗集，可她就是不让那小子近水楼台先得月，却主动追求学经济管理研究生班学生健伟，四年过去了，多少男女学生如走马灯般的选择廉价恋人，可她就像地球绕太阳一样，围着他那个点，转了四个三百六十五圈。
何为廉价恋人？这是当代大学校园里的常用述语，形容在校园，利用短暂的时间，临时的地点，和未来人生命运，制造青春男女的撞击，播下露水爱情。有人这样形容过，大学里的爱情都很脆弱，九十年代以前也许还有些纯洁，九十年代以后就跟方便面一样了，一冲即食，吃完连盒带汤一起扔掉。还有一种说法是USB接口，即插即用，连安装程序都不需要运行。比如，食堂和学校附近的录像厅，一餐质次价廉的饭菜、一场音像模糊的录像，便会造就一个爱情之夜。
为此，文惠在自己的网站上描述过：这种露水爱情，就像街头上的娼客拉妓女一般，那事一完，钱货两交，穿了衣服就走人，只是，校园的时空，融缩于四年为一夜，出了校门就此拜拜了，有人说，这种廉价于人的难堪之处：让你的回忆不那么尽善尽美，可是，娼妓没有难堪，只有一夜风流，当然，除非他们被扫黄队逮一个正着。
文惠只不过是在网上泛泛说说而已，想不到遭来网友纷至沓来的跟贴，这些跟贴褒贬不一，有的还撕破脸皮漫骂不绝，说，你要嘛是大三女生，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要嘛就是大四女生，秋已无多，早是败荷衰柳。面对这种效应，文惠虽然委屈，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刺激，酣畅淋漓。
话说回来，丽敏四年来，尽管她的爱情也是露水类的产物，可丁健仍是丽敏的唯一。然而，眼看他俩就要离校各奔东西了，他们的这种露水，会不会消失在大社会这个太阳之下？文惠有三分的不安，七分的祈求，但愿他们的爱情是月光下的产物，经受不了太阳的暴晒和蒸发。
因为，正是通过丽敏，使文惠认识了健伟，他长得很阳光很清爽，却从不嬉皮笑脸。文惠经常从他迎面而来的目光中截获几缕专注的凝视。不过丽敏有意无意说她是自作多情了，他的眼睛看谁都一往情深。日子久了，文惠说不上是哪年哪月哪一天，也偷偷暗恋上了健伟，只是俗话说，朋友男，不能沾，自己只能把这份暗恋，彻头彻尾埋葬在心底里。
然而，就在自己在网页挨人骂的时候，一个署名叫“南娃网奴”的网友，突然挺身而出，称自己是露水爱情的实践者，说，纵然是天天泡在五星级宾馆，餐餐高档的满汉全席，席梦思床上看付费频道，谁敢说这造就的爱情，是爱情之年，能白头偕老？正是横出了这个网奴，把网友吐出的唾涎沫，一下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久而久之，网痴与网奴，拽着互联网的线头，一天比一天在缩短距离，虽然谁也不曾开口过，但彼此都清楚，零距离的那一天，指日可待。更叫文惠心电感应的是，那个网奴仿佛就在她身边，似曾相识，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有次她在跟贴上生疑问：你怎么会认识我？他回答说，就像我认识撒切尔夫人，而撒切尔夫人不认识我一样……
今天之所以犹豫，恍惚，一切瓜葛都在这个健伟和网奴的身上，健伟要走了，要不要跟他来一个话别？若是碰上丽敏又怎么说？假如是应付了这一头，那么每天中午与网奴在网上相见，岂不是顾此失彼？然而，文惠选择了丽敏硬生栽给自己一个怨离惜别的梯子，决定下坡骑毛驴，送健伟离校，探探口风，从丽敏的两奴身上，能否找到那个网奴蛛丝马迹。
丽敏见文惠匆匆不乐离开了自己，稍微思忖，生怕她不情愿，忙追上了她，说：“小惠，你很勉强？”
文惠自顾想着心思，反被她弄得吓了一跳，懵懂懂说：“你说什么呀？”醒悟失了态，慌乱掩饰说，“我在想……你和卡西莫多，或者那个双奴，始终不渝！”
丽敏盯了她说：“你喜欢他吗？”
文惠心一慌，眼睛却撞上去，说：“倒不如说你喜欢上了我。”心里卟咚卟咚乱跳，要知道，假设自己的眼眸一避开她，自己心底里的那点梦幻，就会在她面前败露得一泄无遗。
丽敏说：“不，不，我可不是一个同性恋者。”
文惠色厉内荏道：“那你还说这么多屁话，想让你我间落下介蒂，临分别落下生分？！” 看着自己的手，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似乎遮住了一切思绪，企图把一切软弱关回眼底。
丽敏似乎放下心来，四处瞅了瞅，拉她来到无名花园的树荫下，坐在草坪上，说：“你想听我和健伟的故事？”
文惠无动于衷说：“你们不是收拾行李要滚蛋吗？”
“滚蛋迟早也无妨！”丽敏向往说，“其实，我和健伟是一见钟情的，那种最容易被时间打碎的爱情。”
文惠冷冷说：“你还想表明，面对校园恋爱这种玻璃爱情，容易支离的东西，居然没有破碎，是吗？”心里酸水涌到了喉咙眼，她俩都是学古代文学的，常喻为是学现代爱情的，然而真正面对爱情，她仍然脱不开那个爱情俗套：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丽敏陶醉说：“对，我们易碎的爱情，具有鹏城速度，也同样有上海高度。”不等文惠问下去，就滔滔不绝说起了她与健伟的邂逅之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