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机上已经有很多未接电话,大部分是单位的。我能想象到赵科长是什么表情,所以干脆不接他的电话。
这一次,显示的却是李明灿的号码。
我接起电话:“明灿,有什么事?”
李明灿说:“我进了些衣服,还租了个摊位。”
尽管我精神状态不太好,听到这句话还是吓了一跳:“你…….你就这么干了?”
李明灿说:“我在动物园这边找了家服装店,在这家店的门口租了张桌子摆货。”
我倒吸一口凉气,说:“租金怎么算的?”
李明灿说:“一天三百五。”
我追问:“你进了什么货?”
李明灿高兴地说:“鳄鱼衬衣!国际名牌哦,每件进价只要三十五,我打算卖五十。”
听了他的话,我的心在逐渐下沉。我虽然不经常逛商店,但是也知道这种衬衣早已经成了地摊货。
我有点惊慌地说:“你马上改价格,改成三十九!或者三十八!你进了多少货?”
“一百零五件!”李明灿兴奋地回答。
我惨叫一声:“明灿!那可是你父母的血汗钱啊,存了一辈子的钱!”
李明灿很有信心地说:“我会赚更多给他们的。你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卖出第一件,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
我不小心把啤酒撞落在地上,也顾不得去捡它。
我大声说:“明灿!你知不知道动物园旁边是农林下路,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农林下路是条商业街?”
李明灿犹豫着说:“你是说过。但是我总得做点事嘛。农林下路我也去问过了,那边租金太贵,我根本做不下来的。”
我问他:“你能不能退货?亏一点钱,先把货退了。”
李明灿顽固地说:“不行!我要赚钱!我要做生意!”
我没话说了,叮嘱了他几句,要他每天按时吃饭,不要和人冲突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我很喜欢李明灿,我喜欢看到他念古书,喜欢在雨天的时候,看到他坐在寝室里画荷花。
那个样子的李明灿是完美的。
专注,全身心的投入。
大号的的硬毫斗笔在他手中,他用泼墨法先从叶子画起,戳、点、揉、拖、扫、擦六字技巧挥洒如意,不到十分钟,一幅包含各种墨韵层次变化的国画就在他手中诞生。
我一直以为,李明灿出现在一个错误的年代。
他应该出现在晋朝。
起码,他的生活不会象现在这样如此焦灼。
我想我实在太疲倦了,实在太累了。我躺在浴缸里,睡是睡不着的,动也不想动。就这么看着天花板,直到天明。
第二天早上,李明灿又来了电话,他高兴地说:“我租桌子的这家店的老板说我面相好,肯定会发达,昨天晚上请我吃饭了,还跟我签了三年的商铺转租协议。”
我差点哭出来,咳嗽着问他:“明灿,你能不能把合同念给我听一下?”
李明灿乐呵呵地说:“我也成老板了。合同是这样写的。”
他才念到第八条,我就忍不住吼了出来:“这算什么合同?只保障了他们的权益,你得到了什么东西?”
李明灿说:“租金不算贵的,老板说了,以前要一个月一万五,现在给我的话,只要一万二。”
“顶手费要多少钱?”我很不礼貌地打断他。
“二十万。”
我大叫着说:“你那里来的钱给他?”
李明灿说:“可以分阶段给的,加百分之八的利息。”
我真的要晕倒了。
明灿固然呆,但我还是没有想到他会呆到这个地步。
我咬牙问他:“你有钱还吗?”
李明灿说:“你不要太小看我了。我的生意很不错,昨天卖了六十件,每件卖五十,赚了900块!鱼儿,你比我会算帐,每天都是这种生意的话,我还怕还不了钱?”
我给了自己一耳光,良久才说:“明灿,广州有那么多人花五十去买你的衬衫的话,广州就不是广州了。那些衣服,多半是店老板叫人去买的。你当我是兄弟的话,就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他问。
我说:“你能不能赶快跑路?悄悄地跑,不要让那个老板发现你。”
李明灿说:“那不行,我的身份证复印件都贴在合同上了。再说,我为什么要跑。”
我冷静下来,说:“那么,我求你不要再干出其他事了。维持现状,千万不要再和人签什么合同。明灿,明灿,求求你,答应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明灿的那个小山村。
李明灿曾经带我去他的家乡旅游过,我依然记得那里的炊烟,还有老年人脸上的皱纹。
我也记得,明灿八十岁的奶奶坐在炉灶前面,用蒲扇煽着碳火,给我煨茶。
明灿那个六岁的小侄女,拿着吹火棍费劲吹着,草灰偶尔飘出来,将她苹果一样红润的脸蛋弄得脏兮兮的。
锅里,煮着芋头鸭子。
我实在太软弱了些,在电话里声音就哽咽了:“明灿,为什么所有的坏事会一起来?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啊…….明灿,我没什么钱,这三年来我一共只存了十一万块钱,你别急,别害怕。我会想办法,我会想办法的。””
李明灿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就问我:“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咳嗽着说:“我宁愿我喝多了。明灿,你做生意吧,等我回广州再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