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肉月饼

　　笃笃笃，笃笃笃……

　　午夜3点，我猝然醒来，又是个恶梦，我怔怔地发呆，睡意全无。房东的屋内传来一阵笃笃的声响，这个该死的福建佬，总是会发点噪音来骚扰这里的住客，难得一天不和老婆吵架却又在这半夜三更的时候发些笃笃的怪声来扰人清梦，难怪住在这里要天天恶梦了。

　　算了，也别去管闲事了，得罪房东也不是什么好事，房租可是他说了算的。我看了一眼阿美的床铺，空的，这家伙又没回来，肯定又和男友出去开房了。明天还要上工，于是把头蒙在被子里，强迫自己继续入睡……

　　忙了一天终于放工，大街上很多人拎着一盒盒的月饼，猛然想起今天是中秋，可惜一个人身在外乡，没什么朋友和亲人，于是买了些碟片准备窝在房里过一个人的中秋。

　　打开房门，阿美不在，一定是和男友出去过中秋了，也好，最好晚上也别回来过夜了，我可以一个人霸占整个DVD到深夜，想怎样就怎样，女人和女人住在一起总是会有很多的不和谐。

　　《杀妻》，已经上映很久的片子了，因为阿美不喜欢恐怖片所以一直没机会看，趁阿美不在今天可以一饱眼福了，我把《杀妻》塞入DVD－room，葛优惶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咚咚咚……这么晚了会是谁阿，难道是阿美回来过夜了吗。我走过去开门，居然是那个讨厌的福建佬。

　　“什么事，这么早就来催租？”我有点不快。

　　“李小姐，别误会啦，今天是中秋，我看你一个人在外乡也没什么朋友，特地送点月饼给你，也算尽我房东的一点心意啦。”

　　“谢谢了”我转身，欲关门。

　　“等等，你在看什么片子，好像是葛优的，新片吗？能进来看看吗？”房东居然能透过我的门缝打量我的整个房间，刚刚产生的好感顿时消失。

　　“《杀妻》，恐怖片，不算太新了，不怕你老婆又和你吵架吗？”

　　“哦，哦，怎么拍这种片子，我老婆回娘家了，不过恐怖片我不喜欢的，还是先告辞了。”房东脸上突然闪现一种奇怪的表情，说不清的表情，我没空细想，只希望他快点离开，这句话正中我的下怀。

　　关了门，继续看我的碟片，月饼，来得正好，当宵夜吧，难得这么扣的房东也会送东西给我吃。

　　打开盒子，很香很香的肉香，原来是鲜肉月饼，不太喜欢吃肉，不过这肉香真的很不一样，似乎有魔力般的诱着我，我一下子吃了好几个，味道还真的不错，很鲜，很香，从没吃过如此好吃的鲜肉月饼，明天一定要问问房东这月饼哪里有卖，真的太好吃了。

　　葛优还继续为他的杀妻忏悔着……

　　吱～吱～，不知道为什么电压突然不稳了，灯泡一明一暗，正想去叫房东，啪～所有的电器都停止了工作，一片黑暗，真是的，正在关键处却停电了，我摸索着找出半只蜡烛，点燃……

　　谁，一个穿着白色睡裙的女人，披散着头发赫然站在我的眼前，惨白的镜子闪烁着寒冷的光芒，原来只是自己镜中的影子而已，人总是自己吓自己，什么时候胆子也变得这么小了，笑骂自己，转身欲走。

　　不对，那个影子并没有转身，没有离开镜子的意图，幻觉么？我转过身子，正视镜中的自己，这么哀怨的眼神，好奇怪的表情，不可能，我不可能作出这样凄绝的表情，是我吗？

　　我举起左手，那个“我”也举起她右边的手，没错阿，一摸一样的动作，我摸摸自己的胸口，告诉自己仅仅是幻觉而已，不用害怕，那个“我”也摸了摸胸口，突然“我”把手伸进了胸口，血渗出来了，一滴一滴，然后汩汩的流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在“我”的手上咚咚地跳着，啊……我尖叫，然后……

　　“我杀了她……”碟片还在继续，我仍然坐在沙发上，一头冷汗，我立刻低头看我的胸口，完好的，没有洞，没有血，摸了摸，热的，还在跳，居然做梦了，好可怕，做场恶梦体力也会消耗不少，有点饿了，随手拿起一个月饼，咬下去，看看钟，已经十二点了，看来阿美真的不会回来了。

　　吱～吱～，不知道为什么电压突然不稳了，灯泡一明一暗，正想去叫房东，啪～所有的电器都停止了工作，一片黑暗，shit，做梦停电，现实也停电，我摸索着找出半只蜡烛，点燃……

　　谁，一个穿着白色睡裙的女人，披散着头发赫然站在我的眼前，惨白的镜子闪烁着寒冷的光芒，原来只是自己镜中的影子而已，怎么可能，居然和梦境一样，这到底是做梦还是真实，我的背脊一阵冰凉。

　　还是不要在黯淡的烛光中照镜子了，不然真的要做恶梦了，转身欲走，可是脚似乎不能动了，定定地站在那里，我用力抬腿，可是腿里似乎灌铅一般，好重，怎么会这样？我弯腰想看个究竟。

　　不对，那个影子还是直直地站在那里，幻觉吗？我壮大胆子，直起身子，一定要看个明白。

　　不想重复梦境，这次我伸了伸舌头，那个“我”也跟着伸出舌头，没什么异常啊，一定是被那个梦吓傻了吧，现实里可不会有这么可怕的事，我安慰着自己，顺便把舌头缩回嘴里，一瞬间，我所有的毛孔张开，寒毛倒立，那个“我”的舌头居然还在伸在外面，突然间，断裂，红红的一块舌头就这样掉了下来，血喷在整个镜子上，不知道是在镜子里还是在镜子外……啊，我再次尖叫，然后……

　　“我杀了她……”碟片还在继续，我仍然坐在沙发上，一头冷汗，我立刻伸手摸摸自己的舌头，还在，可以很灵活的转动，看来又是恶梦，梦中梦吧，我狠狠地往腿上一捏，果然是很痛，这次真的是醒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换个舒服一点地姿式。

　　不对，蜡烛，怎么可能，我一直把蜡烛放在卧室抽屉里的啊，如果刚才是梦的话，它应该还安静地躺在卧室抽屉里啊，可它怎么会出现在客厅的茶几上呢？除非我真的用过，我不禁开始打起了冷颤。

　　哦，前天是停过电的，我突然想到，大概是阿美用完了忘记放回去了吧，毕竟是个无神论主义者，还是愿意用合理的逻辑来解释不合理的问题。

　　盒子里还有一个月饼，吃了吧，只留一个给阿美似乎也不太好意思，不如自己全部消灭吧。于是拿起最后一个月饼，大大地咬了一口……

　　看看钟，十二点，看来阿美是不会回来了，今晚倒是特别想她回来的，一部恐怖片加两个恶梦任何正常人都会变得神经兮兮，不太正常。心里恐惧不会这么快摆脱，我决定看一个通宵的碟片了，等会去把《杀妻》换成《蜡笔小新》吧，恐怖片是随便怎样也看不下去了。

　　走进卫生间，冲了把脸，抬起头，又是镜子，还好厕所的灯是亮着的，不用太恐惧，我看了看自己的脸，样子还不错，……不对，下颚上怎么多了一颗痣，我抬手摸了摸，很光滑，什么也没有，可镜子里的那只手明明是按在一颗痣上的啊，那个女人并不是我，好熟悉的一张脸，怎么会是她……

　　怎么可能，我伸手去摸那张脸，皮一块块的剥落，像被久经日晒的墙皮一样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血流了出来，那绝对不是镜子的光滑，真的是脸上的皮，立体的，皮肤的手感，肉一块一块的从脸上剥落下来，眼珠也掉了下来，最后变成了软软的肉饼……

　　眼花了吧，我把头伸在龙头下疯狂地用水冲着……抬起头，肉饼，没有，那张脸，也没有，还是那张看了这么多年的脸。

　　吱～吱～，不知道为什么电压突然不稳了，灯泡一明一暗，啪～电灯熄灭了，一片黑暗，什么东西搭在我的肩上，好凉，背后似乎有光亮传来，我木然地瞟了一眼我的右肩，那是一只苍白的手，一个女人的手，心已经开始发毛，身体还是不由自主的转了过去……

　　她，白色的睡袍，披散的头发，左手拿着那半只蜡烛，右手仍然笔直地伸向我。全身的汗毛已经倒立，我不知道自己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可是我知道我的腿已经发软，一向胆大的我此时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你……我……我们素未冤仇，你为何要跟着我，走啊，走，离我远点，回你家去……”歇斯底里的尖叫从我的喉咙里迸出。

　　“还……给……我，还……给……我，腿……，把腿……还……给……我”

　　“什么腿啊，我……我可没有拿你的腿，没有，没有啊”

　　“有，就是你，把腿还给我……”

　　封闭的卫生间里忽然吹起一阵冷风，她的睡裙被吹了起来，空空的，没有腿，她真的没有腿，白色的睡裙开始变红，血渗了出来，一滴滴地滴落在地上……

　　“走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里没有你的腿……”求生的本能使我转身便夺门而出。

　　“还给我，还给我……”那个声音在身后回荡，并未远去，我不敢回头。

　　厕所的门，房间的门，走廊……我跌跌冲冲地跑着，房东的门口……

　　“钱先生，钱先生，开门啊，快开门，我是阿梦，你太太，你太太她……”

　　没人回答，我用力地撞门，门居然没锁，由于惯性，我摔了进去，把门锁紧，不能让它进来。

　　卧室里，诺大的床，房东和他太太安静地睡着……不可能，怎么会，她不是刚才在后面追我吗？可现在她两条修长的美腿正和他两条张满毛的腿缠在一起，不可能，怎么回事……

　　不管了，先叫醒房东，“醒醒，钱先生，快醒醒”我用力地摇着房东。

　　房东“恩”了一声，一个翻身继续沉沉地睡去。

　　咚咚咚……那个东西在撞门了……

　　shit，关键时刻睡的这么死，一种恐惧的绝望涌上心头。

　　是不是要试着叫醒这个她呢？叫吧，只有这样了，至少这个她的腿还是在的，看上去是个完整的人，刚才的那个她是外面那个东西幻化的吧，我自我安慰着，转向床的另一边……

　　阿美，居然是阿美，房东边上躺的居然是阿美，眼花了吗？真的，真的是阿美。

　　“阿美，我是阿梦阿，快醒醒啦，没有腿的房东太太在外面撞门阿，她变成鬼了，真的，相信我，快起来啦”我拼命地摇着阿美，还是没有反映……

　　乓……门被撞开了，她进来了。

　　绝望的恐惧让我忘记了求生的本能，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过来了，朝我这里过来了，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希望这只是个恶梦，当她靠近的时候这个梦便醒来。

　　一阵冷风从身体里穿过，不痛，不痒，我睁开眼，努力要证明自己还真实的存在，什么都不曾发生，梦，仅是今晚的第三个恶梦而已。

　　啪～啪～

　　“真不要脸，我租房子给你，你居然勾引我老公，我打死你个狐狸精……”房东太太冲到床前用力地抽打着阿美，然后用手紧紧地扼着阿美的脖子。

　　“老婆，你听我解释阿，有话好好说阿，不要这样……”钱先生一边讨饶，一边想拉开他的太太。

　　“滚一边去，还帮这小婊子求情，好，我成全你，解决了她再来收拾你”房东太太一边恶狠狠地说道，一边更加用力的扼着阿美。

　　钱先生默默地站在边上不敢再发半个字。

　　阿美的脸越来越白，然后开始微微发青……

　　“钱先生，快劝劝你太太吧，要出人命的”我用力地摇着房东，可是他并没有理会，转身，向厨房走去。

　　“不要，不要阿，有话好好说，这样要出人命的”我转向钱太太，想拉开她，可她瞧也不瞧我似乎我不存在。

　　刀，明晃晃的刀，深深地刺入，血溅了出来，青色从阿美的脸上退去，她贪婪地呼吸着，钱太太软软地倒在地上，鲜血将她那白色的睡裙染成了红色。

　　眼神，那哀怨的眼神，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对，镜子，第一个梦里的镜子。

　　“不，不，我不是故意的，可心，醒醒，可心，不要吓我，不要吓我”明晃晃的刀随着房东的手轻轻的颤抖着，血，轻轻的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

　　报警，我要去报警，我冲出卧室……

　　啪！身后的灯又熄灭了，怎么了？我回头看

　　卧室，静悄悄的，房东，没有，阿美，没有，地上的死尸，也没有，诺大的床，整齐的，没有打斗的痕迹，地上，干净的，没有半滴血渍。

　　铛！铛！铛！墙上的钟响了，午夜3点。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厨房传来的声音，我状着胆子朝厨房走去，房东在案砧板上切着什么，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地上，一个女人的尸体，钱太太，真的是钱太太……

　　“阿……”我尖叫，转身欲逃，身体又不听使唤了

　　房东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暗中的我，继续着自己的事情，他慢慢地转过身子，蹲下，卸下他太太的一条腿，剥皮，去骨，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腿变成了肉饼，薄薄的皮子把肉饼包好，送进烤箱慢慢地靠着……

　　难道，难道那是……

　　胃开始翻腾，我拼命地用手扣着自己的喉咙，可是那东西怎么也吐不出来。

　　叮！烤好了，房东打开烤箱，一个一个地放进盒子里，他端着盒子转过身，走过来……

　　“烤好了，请你吃月饼！”

　　“阿！”我再次尖叫……

　　嘀，嘀，嘀，嘀，嘀，嘀，嘟～电视发出响亮的报时声。

　　“各位观众早上好，现在播颂早间新闻，昨天是中秋节，本市发生特大月饼食用重中毒事件，55户居民，共计172人在食用无证鲜肉月饼后食物中毒，部分严重者产生轻微幻觉，经抢救，172人已全部脱离生命危险，此事件警方目前正在调查中……”

　　手上握着遥控器，我仍然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里照了进来，衣服湿透了，全是汗，现实？梦境？我已经分不清了。所幸，天亮了，恐惧在白天是会减弱很多的。

　　茶几，很乱，那个恐怖的月饼盒子还在，我决定扔了它，好重，怎么可能，空盒子怎么会这么重，打开，七个月饼，依然很香很香，可是，难道昨天只吃了一个吗？不记得了，扔了吧，反正我是不会再要吃了。

　　半截蜡烛，怎么这么短了？难道真的停过电？不可能，不可能是真的，错觉吧。

　　咚咚咚……

　　“谁阿”

　　“阿美”

　　打开门，我给了她一个最热烈的拥抱，终于回来了，终于让我见着个大活人了，我狂喜。

　　“干嘛这么热情阿”阿美一把推开我，“莫名其妙”

　　“你脖子上的痕迹是怎么回事”我突然注意到她脖子上那到深深的痕迹，青青的，有点发紫。

　　“没，没什么”阿美闪烁着不愿多说。

　　咚咚咚……

　　“谁啊”

　　“警察办案”

　　打开门，我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两个警察，难道，那是真的？钱太太她……

　　“李梦，王溢美？”

　　“是，什么事？”

　　“你们的房东钱秉良死了，知道吗？”

　　“怎么会？昨天还好好的，什么原因？”

　　“经法医初步断定是过渡惊吓心脏衰竭而亡，具体原因还要等法医报告，你们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死了？昨天还好好的阿……他昨天给我送了盒月饼就走了，你不会怀疑我吧？现场具体怎样？”是不是还有钱太太的尸体呢？地上斑驳的血迹？我心里有种急切地想知道究竟的渴望。

　　“例行调查而已，并不是特定的怀疑谁，现场勘查并无异常，没有打斗痕迹，家中现金也一分不少，门锁完好，只是电视开着，从DVD里拿出的碟片是《杀妻》，就这部片子也能把人吓死？嘿，我和你说这么多干吗呢。”

　　“可，可是，警察同志，那，那他太太呢？”

　　“太太，亏你还住这呢，他太太都失踪一年了，你不知道吗？tmd，这地方还真邪。”

　　“不可能，不可能，他们一直吵架的，我前几天还听到他们吵架的呢，对不对阿，阿美，你告诉他阿”

　　“阿梦，你又发梦了吧，钱太太确实失踪一年了阿，上次这位同志不是已经来做过笔录了吗？”阿美白了我一眼，懒懒地说。

　　……

　　一个星期后，房东的葬礼。

　　远远地，角落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黑衣女人，脸上蒙着薄薄的黑纱，空空的裙子飘荡着，她，那身形，那薄纱后面的脸庞，房东太太？眼花了吗？我用力地揉着眼睛，定睛一看，那个女人还坐在那里，微微冷笑。

　　真的是钱太太吗？走过去，我朝着那个女人走过去……

　　空空的墙角，什么也没有，一阵冰冷的风从我的身体穿过。

　　……

　　不久，我找到了一处新居，于是便迫不及待的搬走了，这个故事的后文便再也无从得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