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后悔了,为那女子后悔了!辞水本想安慰绽阳,不料她哭的更凶,头发早已松散,目光一下子空洞起来,似乎只有绝望,绝望。你知道吗辞水?那韩沉海却始终没有后悔,他说我现在粗俗、堕落,他连眼皮也不再肯抬一下!辞水,我拿我后半生的命运在做赌注哪,我却输了,输了啊!
那日辞水回到家,眼前一直是慕绽阳悲恸的泪流满面的样子。他难以想象,那个人前人后均不苟言笑的绝色歌女,那个一向只低着头孤独的轻吟着的慕绽阳,在面对韩沉海这一段往事时,竟然肯丢进去一生的泪水与脆弱。
辞水只隐约记得幼年时母亲美丽冷漠的样子,终日踏着高跟鞋在屋内走来走去,把木质地板踏出愈发空洞的声响。母亲时而狂躁凶狠,时而坐在床边捂紧双唇没有声息地流泪。那时辞水就想走过去,像个大人一样搂着她的双肩,安慰她,或是陪她一同哭泣。可是直到母亲死去辞水也没敢那样。
辞水想到慕绽阳,只能感叹一声,这个比母亲更苦楚的女子!
第二日辞水再次去找慕绽阳,并且领了一个叫蝴蝶的女孩子。按说采访已完,两人缘分已尽,辞水却像看望朋友一样又来到绽阳处,他这般有情有义,这让绽阳好生感动。多少年来见到的都是冷漠的嘴脸,绽阳似乎已忘了礼尚往来,忘了朋友这样的概念了。
那日绽阳与辞水只谈了一些简单的生活琐事,绽阳有时像孩子一般张大了嘴又惊又喜的高声问一句,真的啊?有这等有趣的事?那时辞水想,这慕绽阳年轻时不知会比现在美丽可爱多少倍,韩沉海宁愿选择世俗的生活也不愿选择她,想必那生活定不是一般的艰难苦涩。辞水最怕看到绽阳不屑的神情,她若那样鄙夷的一瞥,辞水马上就感觉出这个人心底的绝望,救也救不得。
他们讲话的时候,女孩蝴蝶始终一声不响的坐在一个小凳子上,她两腿紧闭,双手拽着裙边的流苏穗子拨来拨去。她一直面含微笑,美丽的大眼睛扑闪着,像藏着两颗黑珍珠一样明亮,那眼睛,始终注视着辞水,不说话,可已有柔情涌出。
绽阳看那蝴蝶可爱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小蝴蝶竟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自己。绽阳埋怨辞水,守着这样好的一个女孩,你竟不带人家去有趣的地方转转,都已经在我这里耗了一下午了,想必也闷坏了人家姑娘家。辞水,你快走吧,知道你情谊深,改日再来看我也不迟。
绽阳本是为辞水、蝴蝶考虑,谁料她这话一出,辞水的脸马上阴了,并立刻打发蝴蝶先走了。那蝴蝶大概也是穷人家的儿女,自小只懂得服从,依旧一句话也没说,只深深的望了辞水一眼,就提着长长的流苏裙子赌气一般的迅速跑掉了。
绽阳再看辞水时,不禁又吓了一跳,辞水那神情与刚才竟有许多不同。他面容似凝了一层冷霜,眼神沉重苦楚,绽阳心一惊,这神情,是她从前多么熟悉,又多么心痛的啊!
辞水突然问他,绽阳,你可否依然爱着韩先生,可否始终都恋着他?
慕绽阳一愣,随即转过身去,语气有些生硬的说,辞水,我敬你为朋友,说了很多过去的事,现在采访已结束,你又来说这般无用的话,想要再来戳我的心吗?那韩沉海是如此的无情……
辞水打断了绽阳,一步步的走近她,双手按紧她的双肩,用几近恳求的语气问她,绽阳,绽阳,你想说那韩先生如此无情,不肯用心来守着你,不肯为你后悔,你早已把他忘却,心底不再有韩沉海这个人对吗?绽阳,你说对吗,对吗?
不,不,辞水,我骗不了自己,我无法忘却,他无情无义也罢,他是伪君子也罢,我此生都爱他,我始终爱他!
绽阳,我求你亲口说出来,你不再爱他,你恨他,你的心已空了,你在等另一个人,而不再是他,对吗?我只求你亲口这样说,我才放心,才会相信你已不再疼痛。绽阳,我这般的爱你,我又何必?辞水这话说出后,他已完全失态,他一声不响,只定定的望着绽阳,泪珠滚烫,开始不住的倾泄。
这是绽阳第二次见男人为她流泪,她觉得好生讽刺,一个是为了爱她,而十五年前的那个却是为了不再爱她。排山倒海,排山倒海呀!绽阳抹掉辞水脸颊的泪珠,她多心疼啊,这样年轻的脸庞,这样悲彻的绝望,她都有过。她轻轻的说,辞水,你认真听我说,我已不再肯骗自己,我此生只爱那无情无义的韩沉海,我恳请你也不要再骗自己,莫要因为同情我而说是爱我。
那辞水轰隆一下站起,刚才流泪时面容中的软弱已全无,他坚强决然地说,我正是因为不会再骗我自己,我才相信我此生只爱你这心里装着别人的慕绽阳!
听完这话,绽阳已觉天崩地裂,她心底竖了十五年的那面墙轰然倒塌,她在灰尘荡涤的一片废墟中答应了辞水,从今以后努力忘掉那与她纠缠了多年的韩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