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报纸的老奶奶又像往常一样颤巍巍拖了车子过来,那弓得像虾米的身躯,小米看到总是会很心酸,看黝黑的脸上一道又一道深深的皱褶,少说也有五六十岁,她的儿女怎么就舍得让她风吹日晒来卖报纸呢?小米就不会,如果小米有母亲,还有母亲的话,小米就一定不会。小米一定会拼命赚钱,把母亲照料得好好的,养得胖胖的,胖到脸上看不到皱纹,那时候母亲肯定会说自己太胖了,要减肥,然后小米就要捧着母亲的脸,大大地亲一口,像哄小孩一样咪咪笑着说再胖点吧再胖点吧,小米喜欢呢!想到这里,小米觉得身体里又有东西在潮涌,它们差点就要从小米的眼窝里冲出来了,小米抽抽鼻子,从手提袋里掏出一枚亮橙橙的硬币,低着头,把钱递给老奶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顺手抽了一份报纸。小米抬起头,滑过老奶奶感激的目光,立刻又像触电一样低下头,心里跳个不停,小米说不上为什么,总是觉得自己是受不起的,又觉得是因为想起了母亲才去买报纸,对不起老奶奶似的。
59路公交车从远处摇摇摆摆地蹭过来,像个甸了十个月肚子的孕妇,的确是的,小米想这个"车妈妈"一定辛苦极了,看样子超重不止一点点,可已经耽误时间了,再不去父亲该生气了,所以小米还是随着人流蠕动上了车,蜷着的身子就像卖报纸的老奶奶。
一路上,小米觉得快喘不过气,车窗灰蒙蒙的,弄得窗外的天空也成了灰色,小米不喜欢,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母亲去世前给小米录了一盒录音带,小米很小的时候就反反复复听,里面有一句话小米总是记得,母亲说小米啊,要快乐哦,看天那么蓝,是妈妈在看着你啊!所以小米总是很盼望天晴,天晴了,那水彩蓝就露出来了,这点,小米很小就懂得了,也从很小的时候,小米就喜欢一个人站在阳台,望着天空,向着太阳,那个,小米觉得暖暖的,像母亲。
"下一站,界龙公墓,下车的乘客请准备。"
小米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往车门口挤,看着用汉白玉砌的公墓大门越来越近,小米心里觉得惆怅,像黄梅的天气,湿漉漉的,"妈妈,小米来看你了哦!"小米自言自语着,下了车。
门房的大叔早已认得小米,伸手往里一指,努努嘴,小米知道,那是告诉她父亲已经来了。
"孩子,开心点……"大叔翘着一边的胡子,摸了摸小米的头,欲言又止。
小米想大叔应该是看到另外的那个人了,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对着大叔眯着眼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公墓的花花草草总是长得很葱茸,小米想那是融合了许多像母亲一样善良的人的灵气的缘故。路过一片草丛,小米发现里面开出了一垄一垄楚楚的小白花,风吹过,发出"唰唰"的响声,很俏皮的样子。小米又想起母亲,白色,应该是母亲吧,圣洁的颜色。
远远地,看见父亲了,小米猛然发现,父亲不是以前的样子了,也许是远看的原因,背影看上去憔悴得多。小米看见父亲吃力地蹲下,将手中的花轻轻放在母亲的墓碑前,那缓慢的动作,微驮的背脊,让小米觉得一阵酸楚,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小米看到有一位女子静静地站在父亲身边,白裙短发,一如母亲墓碑前纯白的花束。小米觉得她很眼熟,是的,她们应该是见过的,那份平静的感觉,不是每个人都能给小米的。
小米走到父亲身后,轻轻地挽起父亲的臂弯,看看父亲,又打量身边的白裙女子。柳眉细眼,小米不会忘记,没错,那个公交车站的阿姨。小米蓦然感到一份亲切,就像那天阿姨摸着她的头,亲吻她的脸颊时的亲切。阿姨似乎也认出了小米,把嘴巴张成小小的O型,又很快恢复微笑的嘴角,对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深深地望了一眼,侧过身,把手温柔地放在小米的肩头。
微风掠过,墓碑前的白百合亲吻着母亲的照片,小米蹲下身,整整花束,转身,灿烂地扬起嘴角, "这个世界,每个人,平均通过四个人的关系,就可以互相联系。"小米想,一定,是真的。
选自《中国校园文学》2004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