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地里挑最后一担苗儿时,胸口开始剧烈的疼痛起来,使他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在他向地里走时不停地摆动起来,让他无法站稳脚跟,筐边的几个苗儿在他身子的晃动中掉在了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晃晃当当地向前迈着步子,可每走一步他都感到天旋地转,仿佛天和地互换了,头上的汗也流了下来。
他无奈地用最后一点力气控制住自己身子的平衡,轻轻地把担子放下。
用右手习惯地顶在胸口上,皱着眉弓着腰站在那里,希望在紧要关头这阵剧痛能很快过去。
可无论他怎么伛偻着腰用力按压也丝毫没有减轻的迹象。
身子如同压弯的小树在明媚的阳光下几乎就要折断。
他用力向前紧走几步,他恍惚中看到前边有一块平整的石头,他想坐下来休息一下,可他踉踉跄跄地几乎摔倒。
他昏沉沉地抬起头来向地里的孩子们求救,在一瞥之下,他看到儿媳秀英象豹一般闪电般地向他奔来。
就在他几乎要倒在地上的那一刹间,她的手已经扶住了他倾斜的身子。
“靠在我身上,爸爸,我们马上把你送到医院。”
孩子们扔下手中的活在后边跟着慌张地回到家里,庆良疯一般跑下山把陈大夫找来,尽管张大爷痛得一塌糊涂,可他还是让孩子们给先给陈大夫倒水。
看着倒在炕上的张大爷脸色蜡黄,陈大夫对庆良说,别误了老人的病快送到医院,他现在的体质不如以前,这么痛下去可不是好兆头。
张大爷是个很刚强的人,当疼痛缓解一些后,他坚持要下地活动一下,孩子们说什么也要把他送到医院,他明白这次胃痛不同以往,只好同意孩子们的意见,当庆良走出门发动三轮车时,他咬着牙挺着身子向门外走去,他拒绝别人的搀扶。
“现在好多了,秀英。这次看来是最严重的一次。这次又要住院,这可恶的病可真麻烦。”
“陈大夫说既然这么痛可能不单纯是胃病了,也许能转换成别的病,必须彻底地检查一下。我看还是让我扶一下吧!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行?”秀英红着脸说,“就他那个破车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发春着。”
“坐什么车呀?其实我走着也能到医院。”
秀英给他擦了一下脸上的汗说,“要是这样太好了,有治好的希望。”秀英高兴地说,“看你刚才的样子真把我们吓坏了,庆良说起话来都带着哭腔,你知道吗?爸。”
庆祥在屋子里拿来个凳子让父亲坐在院子里等一会。
张大爷笑着手扶着门框用一种慈祥的目光看着儿子。
心里想:你们都是好孩子,我把你们养这么大知足了。
我不愿意在你们面前表现出我有病的样子,以前我总这么告诉自己,孩子们没有经历过这种吓人的场面,要是引起你们的惊慌我感到不安。
秀英上前扶着他的腋下,张大爷用一种赞许的目光看着她;眼里好象在说,庆祥这孩子老实也有老实的福,能娶这么一个贤慧的妻子是幸运的。
秀英露出微笑,那和善友好的脸上让人感到非常随和,她是尽量让自己在轻松中解除老人的疑虑。
“我想自己的日子不会太多了。”张大爷苦笑着说,“你们也许不知道。”
他拍了一下秀英的手臂说。
秀英觉得张大爷的目光现在已经恢复了活力。
“别胡思乱想,你的身子骨硬朗着呢!你不是总说现在的日子好过了吗?也希望自己多活几年,怎么病一来自己就失去了信心。”
秀英安慰道,“只是个胃病没有啥事的,就是胃癌凭现在的医学技术一刀切除也就没有事了,最少也活个十年八年的,爸,有病了首先你自己要有信心才行。”
“我真想看看孙子,”他说完就把眼睛闭上微笑着站在风和日丽的阳光下享受着春风的沐浴。秀英转身对庆祥说,“快给二姐和庆芬打电话。”说完她陷入了痛苦之中。
她现在感到除了自己的父母,张大爷才是自己最亲的人,平日里对她特别的关心和照顾,自己的孩子几乎就没有在家吃过饭,整天和爷爷在一起。
他的这种父爱犹如涓涓细流,让这个家庭在柔和的气氛中和谐相处。多少年来她没有和老人红过脸,张大爷也从来没有说过她一个不是。
在那带着光芒的眼神里她能看到老人有种幸福的满足。
看着他为家人操持生活而布满皱纹的脸,每一个纹沟里都记载了他把委屈留在肚子里的那种博大的爱。
这双布满老茧的手为儿子们撑起了一片希望的天空,这双铁腿走遍了村里的山山岭岭,如果用公里计算恐怕能围着地球走上好几圈。
这双量天尺让孩子们的日子过的越来越好,可没有想到准备让他享清福的时候却……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秀英理解了老人那微笑闭目的暗示,那是告诉她任何事情都不要太多的去计较。
因为生活里有晴空也有阴霾的日子,当阳光明媚时要去珍惜它并尽情地享受它,当云层布满天空时,要让心中充满阳光。
这样生活就能轻松自在。
听到出租车开来,她扶着张大爷上了车。
到了医院庆芬也赶到了,在医院的走廊里庆芬看着嫂子焦急地问,“到底什么原因使爸的胃病犯了?”
秀英说,我们几个人正在地里栽菜苗,父亲怕蒲公英的根影响菜苗的生长就把它们都铲了出去,然后回到家里挑了一担苗儿往地里走,可还没走到地头就痛得他差点倒在地上。
庆芬忙问,“父亲现在在哪?”
“正在医生那里做检查。真把我们吓坏了,你也知道我们都很尊敬父亲。”她拉着庆芬的手紧张地说着两人并肩一齐向里边走去。
当医生检查完后,偷偷地告诉庆良他们,你父亲得的是胃癌,由于治疗不及时,癌细胞又转移到脑部,这就是老人以前总说头晕的原因。
胃癌还好治,把胃切除就可以了。
最致命的是脑里的那个恶性肿瘤是无法取出的,因为老人的年纪大了,要是动手术恐怕下不了手术台,回去后老人喜欢吃点什么就给买点什么吧!
他现在这个样子恐怕熬不过一个月了。
张大爷不听别人的劝阻坚持着自己走回了家,孩子们怕他心里有压力具体什么病没有告诉他。
到了家里老人说走了这么一趟身子感到太乏了想好好休息一下,孩子们都陪在他的身边不肯离去。
张大爷望着孩子那一张张严肃的面孔心中猜到了几分,他向庆祥说,坟地我已经选好了,就在咱家后山的松林里。
我这一辈子没有给你们留下什么财富,但诚实比财富更重要,以后在生活中你们很快就能感受到,它会给你们带来许多好处。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庆芬,伸出干瘦的而有力的手握住她说,我所牵挂的就是你,你弟弟庆良现在有丽娜很快就能成家了,而你和旺全到现在也没有定下来,前段时间旺全到家里来了一趟,他说现在手中有了余钱准备在市里买一幢楼房,等装修好了就和你结婚。
可人有了钱心也就在变,我怕他以后会对你不好,所以有不如意的时候要尽量忍耐一些,别再向以前那样争争讲讲,到头来吃苦的还是你。
自己的孩子做父亲的很清楚,你从小就倔,有一次你妈让你姐到供销社买东西时你非要跟着去不可,你妈不同意,你就哭闹着不停,最后打得你满地乱滚也没有打服你,后来我从地里回来劝住了你妈,从这件事上我就看到,你长大了这个倔皮气不改肯定会吃亏,事实真的就证明了我的猜测,孩子,以后要改掉这些毛病。
随后他又看着庆良说,政策好了,农民的日子也好过了,就别到城里打工了,家里的地剩下的全归你了,安心种地能平淡而又安稳地过一生就是最幸福的。
老大庆祥我就不需要说什么,他有个又懂事又贤慧的秀英是咱们张家几辈子修来的福,以后你们要多听嫂子话,老嫂比母呀!
当他感到劳累的闭上眼睛时,孩子们开始张罗着做饭。
张大爷吃了几口胸又剧烈地痛起来。
他为了不让孩子担心,咬着牙吃了几口,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躺下。
秀英说现在是刚开始,等癌症发作起来会痛得人死去活来,村里的李婶就是癌症,半夜里叫的别人都没法入睡,所以庆芬你打电话让旺全到医院开几盒杜冷丁准备好,手续我马上带过去。
夜里家人都担心张大爷会叫起来,直到早晨也没有听到老人哼一声。
当家人准备让张大爷吃早饭时,才发现,张大爷已经不能说话了,而且连人也不认识了。
当旺全来探望他时,他只是呆滞地望着他,当秀英问爸你认不认识旺全时,张大爷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庆芬向旺全说了爸病前的嘱咐,旺全流着泪说,张大爷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对待庆芬,以前你就象对自己的儿子一样照顾我,现在我会对庆芬格外好的,来报答你对我的恩德。
这时听到旺全的哭诉,张大爷眨了眨眼睛,眼角流下了泪来。
秀英说,看来老人心里多少还明白一些。
一个月后张大爷没有带着任何遗憾离开了人世,陈大夫因为太忙在他闭眼后才赶到,他看着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张大爷心酸地说,以后我一定和你的家人好好相处。
初夏的一个早晨张大夫和村里人一起将张大爷火化后葬在了他选好的坟地里,当人们站在坟地向东方看去时,才真正领会到张大爷最初把坟地选在这里的原因。
因为太阳每天都早早地把他的坟头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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