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鸣，在那个难忘的夏夜...

　　按理说，居住在城镇的人对蛙的鸣叫是没什么印象的。可那年不同，因为三兄妹轮班照顾瘫痪在床的母亲，我们时常住在了娘家，才知道夏夜里，母亲卧室的窗台下总是有一阵阵蛙鸣声鼓噪而来，划破了寂静的夜空，让人很难入睡。

　　原来，娘家的窗台下，有几个大大的储煤池，池边潮湿润泽，青草茵茵，青蛙喜欢栖息在此。在苍茫的夜色里，在万籁静谧之时，伴着清风明月，一片蛙鸣鱼贯而入簇拥着响起：“呱……呱……呱……呱……”一唱一和震天响起。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忽而短暂的沉寂，忽而铿锵而欢快，此起彼伏。

　　母亲那时患了脑萎缩，几经治疗，又回到家里，瘫痪在床已是半年多。也许是神志已经不太清醒了，抑或是已经习惯了，母亲对夜里的蛙鸣没有什么反映，只是时常呼唤着她亲人的名字，一个接一个的念叨，还说着胡话，昏昏的睡上一小会，又会很快醒来。这时候的我，赶紧的闭上眼眯一会，因为每隔两小时得为母亲翻身，时不时的还要照顾她的排泄，有时忙活了半天，自己也睡不着了，干脆静下来听听窗外的蛙鸣。

　　我不知道，青蛙是否也和我们人类一样富有七情六欲？它们乐此不疲的鼓噪，喧泄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是倾诉还是感概？我已无心探秘，心里只盼望着母亲能早点好起来，哪怕她的头脑多清醒一会也好呵！

　　果然，七月的一天傍晚，母亲精神特别的好，脑子是出奇的豁亮，吃了我做的皮蛋粥，还吃了一小碗饺子，白晰的脸上竟然有些红润，能清楚的想起往事，能认出谁是谁，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母亲。我和大哥都很高兴，想必母亲的身体是有好转了。正巧大哥的未婚妻来家了，哥把她叫到母亲床前，陪她聊聊天，母亲半躺着握了她的手，脸上笑得很舒展，直夸她是个好女人。大哥丧妻后，拖着一双儿女，一直是母亲的牵挂，看到大儿子终有所属，心里的结也打开了。之后，母亲又拿着我的手，再三叮嘱我，别老呆在电脑前，弄坏了眼睛，晚上要早点睡，我一一应了母亲的话，叫她放心。看母亲心情好，我又把MP4放在她面前，让她听听轻音乐，看看视频音画，母亲的眼睛一闪一闪的，生病前的聪慧又显现了出来。

　　夜深了，想到明早还要上班，趁母亲听音乐的时候，我抽空睡一会，为了不至于她需要我的时候醒不过来。窗外的“呱呱”声渐渐的离我远去，梦里我看到母亲身体好了，能下床走路了，满是欢喜。待我醒来为母亲翻身时，她依旧目光有神，清醒的意识召回了母亲往日的慈爱，所以宁愿一人静静地呆着，也不愿惊醒了我。母亲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人，很怀念那逝去的岁月，她把枕边的一本老相片影集翻来覆去的看着，留连往返。帮母亲换洗了一番，已是午夜两点多了，母亲劝我早点睡，别误了第二天的班，我又睡去了。期间偶尔醒来，侧脸看去，母亲的眼睫毛一眨一眨的，她凝视着天花板似乎在想些什么。这个镜头在我脑子里印得很深，以至于母亲过世后几年还清晰如昨。

　　第二天早起为母亲洗涑完，叮嘱了保姆几句，我又去上班了，离开母亲前，我看到她眼中有太多的不舍。然而，待我下班回到自己家时，却听到了母亲过世的噩耗！

　　我痛心扼腕，怎么也想不到，母亲会突然离我而去，昨晚还好好的，清清亮亮的一个人，难道这就是常人说的回光返照么？我赶到母亲的身边，抱着她还温热的身子泪从心来，我哭母亲温良而沧桑的一生，我哭自己昨晚的疏忽和倦怠。上帝眷顾可怜的母亲，在弥留之际分给她一段美丽时光，可我没能好好的陪她说说话！一个重病在床且难得清醒的老人，在那个蛙鸣夏夜的奢求，莫过于儿女们的亲近了，哪怕只是静静地坐在她床边，可我没有做到！

　　母亲走得很安祥，却让女儿留下了终身的遗憾。我甚至不及窗台下那些青蛙，是它们赋予情感的鸣叫声伴随母亲度过了她一生中最后一个夜晚。我在想，昨夜青蛙的天籁之鸣是否曾让母亲想起过远去的童年，那同样闷热的、有蛙鸣的夏夜？是否也让母亲想起过那个遥远的夏夜背着发烧的儿子上医院的情形？这一夜，母亲趁着清醒，有太多的往事可以回味，她足够把自己一生的荣辱哀乐像电影一样的回放一遍。也许，母亲很想熟睡的女儿起来陪陪她，分享她的回忆，可她没有叫醒我，而是让女儿睡了一个照顾她以来最好的觉。我真想问问窗台下的青蛙，昨夜里母亲那清澈不眠的遐思和回味是否感动过你们？

　　“子欲孝而亲不在”，我无法原谅自己，让那个难忘的蛙鸣之夜成为了我一生最大的遗憾！

　　2009-10-28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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