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灯结彩,旗帜飘扬。
城北大街是整个扬州城最热闹的地方了!怎么说?短短不到一里的大街,就矗立好几家享誉全国的酒楼,尤其到了夜晚,各楼间灯火辉煌,把整条街点缀得耀眼夺目。
仔细一看,三、五层楼的建筑林立,楼阁相映,飞桥栏杆,明暗相通,阁子前还有珠帘绣幔,灯烛闪耀……
这样华丽的格局在全国算是数一数二的,自然吸引大批慕名而来的游客。
“客官,进来坐喔!”各家酒楼的伙计都站在门口,使劲招呼客人。
“小三子,不够大声,嗓门儿再大一点。”娇嫩清脆的指导声音从杨楼酒店里传出来。
“你怎么又出来啦?小小姐。”伙计们的脸全都揪成一团了。
“酒楼有难,我怎么可以躲着不出来?”江华儿收起摺扇,往小三子的头上一敲,“笨蛋!叫我小少爷或少当家,不准叫我小姐,跟你请过几遍了,还记不清楚?”
“噢。”小三子苦着脸躲到一旁去。
原本晾在旁边看戏的伙计们知道小三子已宣告阵亡,他们只好跟刁蛮出名的江华儿保持距离,试图劝退她。
“小……小少爷,老爷要知道你又出门管酒楼的事,会很生气的。”
“我帮我爹做生意,他有什么好气的?”江华儿一点都不把伙计的劝诫听进耳。
“酒楼里的人手够了。”伙计委婉地说。
夹在他们父女俩之间当肉馅的滋味可不好受,他们不想被老爷辞退回家吃自己,所以抓起劲来劝小小姐回去。
“是这样吗?”质疑的目光转向绑在楼柱上的酒旗,江华儿皱起眉头,“阿兄不在,你们连酒旗破了都不知道要换,而且一堆人用报线,我们的酒旗根本不明显,你们做事太不用心了……”
她唠唠叨叨,站在酒楼门口数落众伙计。
“明天换、明天换。”伙计们只希望赶快请走瘟神,好好招揽生意,如果让她大小姐在店门口这么乱嚷嚷,大概更没客人上门了。
“叔叔,那个哥哥好凶喔!”路过的小男孩看到这情景,立刻向身旁的男人告状。
“是姐姐。”男人淡淡地看了江华儿一眼,俊美无俦的脸上浮现邪魅微笑。
“啥?”小男童睁着双瞳,不知所以地盯着男人。那个“哥哥”明明穿着男人的衣裳啊!
“南宫思怀!”江华儿极力压抑音调,愤怒的双眼瞪着态度挑衅的男人。
“呵呵,在下哪里说错了,还请你指正。”
“哼!”大女子不与小男人计较。江华儿转头就走,不想理会与杨楼酒店竞争的对手,尤其南宫家的东门酒馆就在他们正对面!
再加上她所向无敌的芙蓉哥哥也是被南宫家的男人逼得抛家弃妹……这些账她不会轻易忘记,所以碰到南宫家的任何一个臭男人,她都不想跟他们说话!
砰!
一声巨响传来,罪人讶异地转过头,就见到方才趾高气昂的江华儿呈大字形趴在地上,跌了个狗吃屎。
“哈哈……”南宫思怀忍不住爆出笑声。
“笑什么!没注意到门槛,就摔了,有什么好笑?”江华儿从地上爬起来,恶声恶气地解释。
话说完,娇小的身影就像逃难似的迅速消失在众人眼前。
“哇哈哈……”
众人隐忍住的笑声像是爆竹的引信被点燃般,瞬间在城北街头炸开。
呵呵!这个杨楼酒店的小店主真是太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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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死我了!”
愤怒的叫喊声从厢房里传出来,春花探头进去,就看到主子坐在床上猛力捶打枕头。
“那个该死的王八蛋……”江华儿继续咒骂。
“哪个王八蛋这么不识相,惹小姐生气?”春花端着普洱茶跟几样精致的点心,笑嘻嘻地走进绣房。
“呜呜……”看到一起长大的春花,江华儿赤脚跳下床,抱着她哇哇大哭。
“好了,不哭、不哭,我们先吃厨娘特别做的点心,吃饱了有力气,再对付欺负您的坏人。”春花轻巧地移动身躯,不让主人把菜盘碰翻,再把点心一盘盘放到桌上。
“又有新的点心啊?”睁着哭肿的大眼,江华儿娇憨地望着从没看过的精致小点。
“是啊!”春花点头,她一向知道怎么哄主子。
江华儿擦擦面颊上的泪水,捏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慢慢咀嚼。“唔,满好吃的耶,这叫什么咽?”
“豌豆黄。”春花微笑。
“嗯,甜而不腻,很好吃。”江华儿笑咪咪地夸奖。
“老爷子特别请来的北方师傅,专门做些南方吃不到的糕点,来吸引贪鲜的客人上门。”
请到客人上门,江华儿便想到之前发生的事,眼眶一红,又想掉泪了。
“怎么了?东西不好吃喝?”春花赶忙拿出手绢替主子拭泪。
“就是那个王八蛋咩……”江华儿边哭边咀嚼糕点。
“您口中的王八蛋其实满多的,要不要跟春花请清楚,这样我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欺负您?”她笑咪咪地调侃自家小姐。
“哼!请这样……”
有糕点可吃,江华儿也没那么生气了,她噘着嘴,把傍晚发生的糗事说了一遍,还特别强调南宫思怀的笑声。
哼!笑得超级大声,他是天字第一号王八蛋!
“原来这回的王八蛋是南宫三爷啊。”春花掩嘴轻笑。
其实啊,以主子迷糊、爱耍赖的个性,老是走到哪儿免仇就结到哪儿,有时不用她自己哭诉,就有苦主找上门……
所以,只要不是主子惹麻烦,她就谢天谢地了,也懒得管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就是他。”江华儿吞下口中糕点,用力点头。
“其实老爷也不喜欢您假扮成蓉少爷到酒店去,您若跟南宫三爷不对头,以后少上酒店不就成了?”春花拐弯抹角,把老爷的意思转达给主子。
“没人去察看,谁知道伙计们会不会偷懒?”
“老爷已经请总管代理了,小姐只要乖乖在家里绣花……”不要出去惹麻烦就好了。
“多个人帮忙,店里的生意会更好,真不知道爹那个老古板的脑袋里装什么?”江华儿噘嘴,很不满意父亲的决定。
现在蓉哥被大家逼得不见踪影,她的生活更无聊了,不到酒店透透气,她要干嘛?
“姑娘家总是要待绣房的。”春花不断强调;
“知道了。”江华儿端起瓷杯喝了一大口茶,然后低垂着头,仿佛在自我反省……
实际上,她只是在筹划晚点上哪儿玩而已。
既然要她别管酒店的事,她就顺从爹的意思不去酒店吧。
反正她可以去的地方多的是!
哇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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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儿,该回去了。”
朱雪镗好声好气地催促边吃糕点边喝香茶的儿时玩伴,要她乖乖回家。
“才不要!想回去自己回去,别找我。”江华儿摆摆手,眼波流转中,有一股说不出的俏皮与古怪,让人接近也不是,想推开又舍不得。
这种感受,在她身旁的朱雪镗感觉最深刻。
“华儿,江伯父要你立刻回家。”朱雪镗苦着脸,极力游说。
“可是我点的山楂糕才送来,一口都还没吃。”她指着面前色如胭脂的糕点,神情愁苦。
“那就别吃了。”朱雪镗觉得未来岳父的怒气比糕点重要多了。
“啥?”江华儿瞪大眼。
她等了很久耶,而且还是使尽各种小人步数才占到桌位,这呆头竟要她放弃?!
众所皆知,扬州城里的茶楼、酒店竞争激烈,不但各自积极开发新式菜肴、菜点,还高薪聘请外地的师傅加人服务行列,目前他们所在的“新堂茶坊”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以一味“山楂糕”打遍同行无敌手。
扬州城附近的姑娘特爱这味糕点,每天都在糕点出炉前来新堂荼坊排队购买,但仍供不应求,往往不到天黑就销售一空,新堂茶坊也日日高朋满座,一位难求。
日前他们可以坐在二楼雅座听曲、喝茶、吃糕,可说是三生有幸,君不见外边万头攒动,多少人不得其门而入……结果竟有人不知珍惜福分,还一直游说她离开!
朱雪镗的不识货当然被身旁饱受排队之苦的人投以白眼。
“安啦!坐下来吃。”江华儿极力劝说坐立不安的朱雪镗,“我买了六块,分你两块。”
“你要分我吃?”木讷的脸庞染上微微红意。
“对啦!”她快速伸出小手,把身旁的大个儿拉下,顺道对四周送上白眼的人微笑颔首,轻松化解即将引起的纷争。
“我又不是很爱吃甜的……”偏偏他还不知死活地边念边吃。
那你就不要来!
四周的客人纷纷转头,横眉医目地瞪着对山楂糕出言不敬的傻大个儿。
好胆再多说几句,马上把他打飞到外头去!
“吃你的东西,话那么多于嘛?”江华儿恨不得把他的嘴巴缝起来,不许他再杂念。
“可是……”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
依据他们从小到大相处的经验,这男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罗嗦!
看到不顺眼的事就罗里罗嗦,现在准是为了她不回家,就在污蔑她喜欢的东西,要她放弃对这东西的执念,只可惜碰到全城有半数人对它趋之若骛的山楂糕……他再乱说话,难保不被打成肉包子!
江华儿为了防止悲剧发生,只得对朱雪镗露出灿烂的微笑,轻轻拉扯他的衣袖。“陪人家吃嘛……”
“哦。”接触她巧笑倩兮的模样,他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只能猛力点头。
“我就知道你对人家最好了。”江华儿再抛出一个媚眼,当场把朱雪镗迷得三块掉了两魂,连要怎么说话都忘了。
抿紧薄唇,她喜欢目前这个状况。
这个喜怒可由她控制的男人,她接受。更何况江、朱两家是世交,现在就等她及笄吧!
等她办完成年礼,他大概就会派媒人上门了。
即使她在外头玩得翻天覆地,他也不会有一句怨言,还是等地回去。她喜欢这种安心的感觉,嫁就要嫁这种男人,太厉害、太有才能的男人不是她的对象。
她只要对面前木讷的男人眨眨眼,把他拐得整颗心都放在她身上,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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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这丫头眼睛有问题!”
一声低哑的咆哮在新堂荼坊三楼的阁子里响起,让端着茶点人内的伙计吓得差点将茶盘打翻。
“放好就可以出去了。”南宫思怀温文微笑。
“是。”伙计将茶点摆好,立即转身逃逸。
“呵呵……”南宫思怀举起摺庙遮口。
没想到躲到阁子里,还是有人被思齐发火的模样吓着。决定在三楼喝茶是正确的。
“你笑什么?!我是在替你生气!”南宫思齐瞪了孪生兄弟一眼。
抛下在岭南旅行的妻儿来看弟弟,没想到扬州不但天气古怪,连女人也变得怪里怪气,让他大开眼界。
从来没看过有女人会舍弃他们南宫家的男人,而屈就一般平庸的男人。
偏偏二楼就有一个!
而且还是之前与老大闹绯闻的江芙蓉的妹妹。这是什么状况?南宫家的男人对眼珠子没长好的女人特别有偏好吗?
“有什么好气的?”南宫恩怀替兄弟倒杯茶,笑问。
“还不用气?”南宫思齐瞪大眼,神情怪异地看着他, “你让伙计带那女娃进了二楼雅座,还把掌柜留给你的糕点转送给她,结果她却拉着另一个男人吃糕点,这是什么意思?!”
“那只不过代表她有心上人而已。”
“只不过?”南宫思齐的眉头都皱起了,“那你让她进你的店干嘛?有必要对她那么好吗?”
“我喜欢她啊!”南宫思怀简单扼要地说明。
“你……”南宫思齐被他气坏了。
听听看这是什么再种的答案?
南宫家的人从来没有这种委曲求全的样子,只要不偷不抢——呃,也不尽然,好吧,只要不杀人放火,他们要什么女人不会手到擒来?偏偏他的孪生兄弟如此温吞……
真是气死他!
“你身体不舒服?”南宫思怀眼里漾着有趣的神采。
“南宫思怀,我警告你!”他再也受不了了,大手抓住兄弟的衣襟,恶狠狠地瞪着他。
“什么事?”他气定神闲地问。
“不准丢南宫家的脸。”
“不会。”
“那就好。”他不想再看见二楼雅座那对男女的亲昵模样,丢下孪生兄弟径自离去。
南宫思怀撑着下颚,慵懒地靠在窗边观看二楼的动静。
“二哥被你气坏了。”南宫思君散漫的嗓音从他身后传来。
“无妨。”之前思齐也是让他担足了心,现在的状况不过是对调一下,有什么好计较的?
“二哥,你真的喜欢那个野丫头啊?”眉头微皱,南宫思君其实也不怎么喜欢会主动勾引男人的女人。
“嗯。”南宫思怀慎重地点头。
“为什么?”南宫思君不懂,那么多美艳的女人自动送上门,江南一带的名门闺秀也任凭思怀挑选,为什么他相中这迷糊的丫头?
“看到她,我会很快乐。”
这什么答案?
“那……假若她现在有了未婚夫,一心要嫁给那块呆木头,你也会快乐吗?”他试探性地追问。
“她不会嫁他。”南宫思怀简单宣布,薄唇绽放邪魅的笑意。
如果南宫思齐看到他这副模样,大概就不会气冲冲地走掉了。
南宫思君突然觉得呼吸困难,“三哥……你该不会想跟二哥干同样的事情吧?”抢别人的老婆不太好耶……
“不会。”他斩钉截铁否定。
“那你怎么会说她不嫁他?他们快订亲了。”
“女人的决定常常会改变,突然间不想嫁给山盟海誓的恋人也是有可能的,更何况他们看起来就像兄妹一样,谁知道华儿会不会改变想法?”这是今天他说最多字的一句话。
“是吗?”南宫思君开始流汗。
为什么他有快要爆青筋的感觉?他们四兄弟平时在言语里很少有“或许”、“不确定”的猜测字眼……
可是今天他和思怀的谈话里,却弥漫着犹疑而诡谲的气氛。
这一点都不正常!
“不用担心,华儿还没嫁人,不会像二嫂那么麻烦。”南宫思怀轻笑。
“噢。”他就知道!
思怀露出志在必得的眼神,一定早有打算,现在只是紧盯着猎物,等到他有所行动时,必然会准确夺取!
对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夺取!
自从兄长带领他们经商,这句话就像魔咒般,回绕着他们的灵魂、他们的心……
只要不杀人放火,他们可以做任何想要做的事,更何况打着爱情的旗帜,他们可以为所欲为。
在草木凋零的季节,命运的巨轮又开始转动,引领着不想冬眠的豺狼虎豹,穿梭于人间伺机猎食。
至少,南宫思君就看到一头黑豹慵懒地舔舐利爪,为下一步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