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夏天特别热。空中的太阳从五月就开始裸露着她滚烫的身体,到九月也不肯穿上一丝一屡来遮掩她炙烈的光芒。就是在这几个月中,我,曹丽黛,一个女子,完成了人生的一大蜕变。
这种蜕变并非是如大家想象的从一个女孩到女人的过程,但其重要性也不亚于这个过程,那就是:我从一个高三女生成为了一个女大学生。高考-录取-报到,现今我只记得伴随我走过每一步的就是头上那轮炎炎烈日,金榜题名的喜悦和兴奋也被当年挥汗如雨的手臂挥洒得干干净净。
九月四号那天我昂首阔步地走进了S大雄伟辉煌的大门,却心酸无奈地钻进了历史系这个灰暗土气的小门。
火热难耐的天气真是考验和锻炼大学新生的天赐良机,为此历史系的领导们抓住机遇,提前拿出21世纪的办事效率,在报到的当晚就召开了隆重的迎新大会,台上老老少少坐了一大片领导和老师,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都无一例外地长了四只眼睛,我想将这些老师的眼镜收集起来没准可以开一个眼镜店,但如果光卖这些黑框厚底的眼镜能在一个月内不关门的话,我肯定能成为家喻户晓的商业奇才。胡思乱想归胡思乱想,其实看着这些领导和老师,我内心竟然产生了一点点惶恐,我似乎看到了我将来的影子――两袖清风、四只眼睛。
历史系的新生本来就不多,台下的学生似乎没有比台上的老师多几个,刚刚迈入大学的校门,大家的眼神都还没有脱掉高中时代的稚气,所有学生几乎都危襟正坐,他们用或崇拜或尊敬的目光仰视着台上同样危襟正坐的老师们。
迎新会上发言时间最长的是光脑门的系主任。他左手拿手稿,右手做手势,每讲到激动之处,那只圆乎乎的手就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圆润的弧线,随之又拿出看不清颜色的布手帕擦光脑门上渗出的汗珠,然后又将快要掉到嘴边的眼镜重新骑回鼻梁。伴随着这三个动作的不断重复,他的演讲越来越振奋人心。我用尚未成熟的理解力理解了一下,他的慷慨陈词大意无非是:在这物欲横流的今天,当别人都在为铜臭味十足的金钱劳累奔波时,我们却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聚集在这里――拯救人类和拯救世界。选择了历史,虽然我们同时也选择了清贫,但是我们将是在精神上最富有的人。历史的地位是无法取代的,为此他列举了近三十条关于历史功能好处和近二十个历史学者严谨治学的例子。特别是讲到历史上某一个史官为了治学,驱除欲念,毅然自宫的故事时,我看到了他眼中闪烁的泪光。
不过我很不争气地想到了《葵花宝典》,未必历史就像金庸笔下的武学那么吸引人,真还有人为之前赴后继、死而后已?不管怎么说,系主任的讲话使我产生了愧疚感,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庸俗的人、一个不纯洁的人、一个只想自己不想人类的人。
因为S大那个红色录取通知书上的“历史系”三个字曾经让我痛哭一场。我知道作为一个文科生,学法律可以跟人打官司赚钱,学外语可以做翻译赚钱、学中文可以写东西卖钱、学当时最热门的财经就不用说了随便赚钱……但是我就没有想出学历史可以怎么样赚钱。十二年的寒窗苦读到头来就是和故纸堆伴守终身,我觉得简直就是削发为尼般残酷。想着想着我就以为自己真的削发为尼了,花花世界、大好时光真是和我要擦肩而过了,于是我就哭了起来,因为在家里也不怕人笑话,哭声越来越大,后来简直惊天地而泣鬼神。开始老爸老妈以为我是范进中举,激动得无法自持,后来看出了一点门道,明白我简直就是像孟姜女哭长城一样地真切,一下慌了手脚,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的宝贝女儿,只好一同陪我掉泪了。
举屋同哭的情景自然是引人注目,不久邻居李姨就推开了我家虚掩的门,她先入为主地认为是我高考落榜,于是端茶拿纸尽安慰事宜,不过不巧他在地板上的某个角落发现了那个被我泪水泡软又踩了几脚的录取通知书,捡起来仔细观察了半天,神态由万里无云瞬间就变成了乌云压顶,恶狠狠地丢了一句话:“你们家人怎么这样做作啊!”摔门而归了。不怪她,她女儿高二时因怀上了一个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被学校勒令开除,现在,嫁了,只是抛开辈分她丈夫可以喊她爸也就是李姨的老公为“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