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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之恋

作者:欧剑  写作进程:已完成

隔世重逢

什么时候

在什么地方

重逢

韶光已逝  鲜衣不再

表情  安静寂寞

恍如隔世

——《林佳手记》

酒吧的音乐清澈迷惘,在弦上缓缓升起的音符,折射了五彩的灯光,之后上升,破裂。

灯光恍惚摇曳,当乐队将最后一个音符演奏出来的时候,人群开始慢慢地寂静起来。

有人嘴角微笑着,手却在颤抖;有人头耷拉着,肩膀却在抽搐;有人望着无尽的远方,目光游离,丧失焦点。

杯里的酒轻轻摇晃着,液体在颤抖的手指间溢出。

雷,你听见了么?这就是今天,我所做的音乐。

磊站在台上,在寂静之后突然爆发出来的喝彩声中,默默地想着。

雷,今时今日,我可以超越你了么?从很久以前开始,你就一直在我的前面,背着吉他孤独前行,似乎是一个背影的存在,从不能被触碰、被超过。

怎样使音乐既能够感动人心,而又不仅仅是充满着虚浮的华丽和嘈杂,为了这一切,我们付出了多少代价和汗水。

现在的你,听见这样的音乐了么?而我,又是不是已经能够拥有和你并肩的资格了呢?

磊的眼神扫过台下,突然,他的眼睛意外地亮起来,唇角泛起微笑。

他收回视线,清清嗓子。

“下面,我想请我的一位朋友,带我们进行另外一场听觉旅行。”

雷,你能来真得是太好了。

他微笑着,向那个角落做出邀请的手势。

雷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向舞台,一步一步。他更瘦了,低着头缓缓地走,磊看不见他的眼神。

磊有些吃惊,这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主唱吗?这样的雷,还是从前那个扛着吉他在台上跳来跳去,偶尔还会在演唱结束时把吉他砸碎的雷吗?

与他失去联系只不过短短的几年,他的变化竟超出了一切可能的想象。

他来自灵魂的声音呢?我还能够听得到吗?

磊暗自担心着,惴惴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地、缓缓地、寂寞地走过来。

雷,你从前那种骄傲的眼神,不可一世的气势,都到哪里去了?

吉他手摘下了自己身上的吉他,在他的示意下,递了过去。

雷轻轻地坐在琴凳上,手指抚过吉他。

第一个音节。

他轻轻抬手,安静地、抒情地划出来,在那几根闪亮的弦上,之后扩散,慢慢消失。

酒吧里宁静得像一潭死水,大家似乎都在等待一粒石子的落下。

这时,他抬起头,平静地开口。

“我想用这首歌,来怀念年少的一切:我们所拥有过的、我们已经失去的、我们忘记了珍惜的……”

灯光悄悄地晃过来,磊模模糊糊地看见了雷的脸。

他又变瘦了,唇边有了深深的纹,眼神黯淡。他抱着那把吉他,在观众的面前,深深地低下头去。

他抬手拨弦。

世界突然哀伤起来,在他寂寞温柔的音色里。

他开口。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唱,如同和风或者花香,没有少年时代的故作深沉,消弭了愤怒以及嫉世,仿佛茶的第三道,淡如清风。

每一个音节的转换都那样自然舒展,起承转合,自然得如同流水。

不再需要繁多的配器,只有他,和他的吉他在台上,就已经非常完整,无懈可击。

他的眼睛灼热起来,那样明亮,闪烁着晶莹的光。

一瞬间,从前的雷,回来了。

舞台只是他一个人的王国,或者有些人天生就属于某些地方,在他的疆域里驰骋、征战,攻城掠地,无往不利。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磊的眼睛湿了,或许,真的有一种人,上天给了他太多的恩宠,只是为了让他在这个纷乱的世间,对着寂寞困惑的世人,唱出安抚的声音。

在掌声歇止的时候,他过来抱住雷的肩,眼睛潮湿。

“雷,我们走吧!好久都没有一起喝酒聊天了。”

在路边简单温暖的小饭馆里,磊随便叫了几个菜,又叫服务员拎来两瓶啤酒。

“对不起,磊,我不能喝了。”雷淡淡地说。

“怎么会,我记得当年你的酒量可是很好的啊!”磊讶然。

是啊,还记得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吃街边的大排挡,喝啤酒,一瓶一瓶地倒进嘴里,简单直接。

那时候的雷,也总是沉默着,但一瓶一瓶的啤酒,就像喝水一样干干净净的,没有丝毫犹豫。

有一段,磊和他失去了联系,又过了那么一段时间,听说雷已经出国了,之后便再也没有联系了,直到今天。

“磊,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雷的眼睛暗淡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低地说,“丁香,不在了。”

磊的手突然一震。怎么会,那么美丽的女孩,干净得如山间早晨草叶上的第一颗露珠,怎么可以那么仓促地——“不在了?”

她应该拥有世界上所有的祝福,一直快乐的生活,结婚生子,直到慢慢地老去。

磊看着雷黯淡的眼睛,心跟着沉了下去。

雷慢慢地讲述着那一个噩梦般的白天,怎样湮灭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一切都不再回来,在路口分手,越行越远。

本来曾经天真地以为一切都可以顺理成章地缓慢发展,在前方不远,有一天就可以去环抱属于自己的幸福。

可是,一切都不再,时光放肆地改变了从前的欢乐。前方的道路似乎黑白分明,面对如同河滩上的砾石一样暴露着的伤痕,不知道要如何继续走下去。

“后来,我一个人去了她的家乡,就在这次回来之后。”雷低声地说。

没有惊动任何人,我一个人,在南下的火车上,所有经历过的事情,一点一滴地回溯,心就一点一点地被车轮和铁轨的撞击声凌迟,就像松花江的大马哈鱼,执著地朝着浅水,一群一群地游过来。

当时越是甜蜜,回想就越是痛楚。一次一次主动地撕裂伤口,让鲜血和肌肉暴露出来,痛到不知道痛,也是一种疗伤方法。

两天两夜,我始终眼睁睁地醒着。

我不能睡,不敢睡,生怕在梦中见到了她,而在醒来之时,却发现一切只是幻觉。

“悠悠死生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或许这样反倒是幸福的,不再想起,就任凭时间尽情地掩埋一切。

那时候丁香花期已经快要过了,丁香叶子长得厚重墨绿。
雷怀里抱着一捧丁香花低头穿过深绿色的丁香花林子。丁香叶青涩的气味,在他的周围散发着,就像一只一只温和的、胆怯的小手,拉着他的衣角,低声地劝说着、阻拦着。

“不要过去了。”

“不要过去了。”

……

雷继续向前走,一步一步。他的眼睛渐渐湿润,心跳也越来越快。

丁香,我来看你了,你还好吗?

到了坟前,坟前的墓碑已经朽败,雕刻的凹槽里的油漆几乎全部剥落,木质朽如败絮。

怎么会这样?

他不知所措,慢慢地蹲下来,抱着头,发出呜咽的声音。丁香花从手中滑下,散落一地。

“这个女娃子惨啊!”恍惚中听见一旁有人说话,“听说是出车祸死的,死了之后没多久,她妈妈也不在了,好像是旧病复发。哎,这一家人好命苦啊!”

那人好象是上山来砍柴的,他自顾自地絮絮叨叨,看见雷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时,显得手足无措。

“你……你没事吧?我就是随便说说。你?……我走了。”

说完,他仓皇地转身走了。

雷缓缓起身。

雷找到石匠。

他要为丁香重新立一座新的碑。

“后生仔。”那石匠看着他,同情地说,“你的心意我知道,可是我们这里的规矩,没结婚的姑娘家是只能立木碑的,不然会折了阴德,下一辈子就不好投胎了。”

“喏。”他示意,“从这里走出去拐两个弯就有一家木匠铺,他手艺蛮好,人也厚道。”

雷抱着木质的碑走回山上。

四十里山路,他用脚丈量。他的眼神安静苍凉。

他一边立好新的碑,一边喃喃自语。

丁香,对不起,我没有好好照顾你。

丁香,我想你。

我想你了,真的,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碑已经立好了,他再给坟培上最后一把土。

雷拿出签字笔,在碑文的每一道笔画里,深深地描画起来。

一笔,一画。

从前只在三毛的文字里面看到过的悲伤场景,怎么会在我们之间发生呢?雷的手颤抖,他在心里面自言自语。

每一道笔画都吃饱了墨水,他耐心地等这些笔画风干,之后拿出油漆刷,再小心地刷上一道亮光漆。

一道,再一道。

之后再次用签字笔一点一点地,小心涂满。

一道,再一道。

……

反反复复,这样或许能够使这脆弱的纪念在凌城潮湿多雨的环境中多保存些时日。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了起来,离开。

身后,坟前的丁香花散发着脆弱无力的香味。

雷下了山,坐车回城。

在丁香家的院子外,他看见旧时邻居。

她领着他絮叨着进了院子。

“这院子好久没有人住了,别人都嫌这里不太吉利。以前,我们有时候还能过来收拾一下,这下子快要搬迁了,以后就不知道会什么样了。”

院子角落的丁香树依然茂盛地生长着。

草木无情,故泰然自若。只是,人事皆非。

磊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样安慰他,内心难过却又无计可施。

“雷,已经过去的,就不要再去想了。”磊自己也觉得这样的劝词是太过于苍白了,被所有人在几乎同样的场合一遍一遍地重复。

雷抬起头,眼睛湿润,可是笑容坚定,他缓慢地点头。

“我知道,我会一直向前走的,因为我相信,不管她在天国还是在人间,她都知道我爱她!”

我会一直走下去。

我会一直走下去。

后来,磊介绍雷到另外一家酒吧驻唱。

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了啊。

在这个时代,人们已经开始喜欢喧闹的充满了华丽泡沫的音乐。那些音乐,折射了迷幻的光芒后,就像酒吧里那些一大扎一大扎的啤酒,晃一晃,大片大片的白色泡沫。灯红酒绿的背后是灵魂的空洞,如果能用喧嚣来填满的话,或许也可以算作是一种廉价的安慰。

雷一直都坚信最简单的东西才能打动人心,他的音乐沿袭了民谣的风格,配器很简单,一般都只是木吉他,或一些常见的乐器。

鼓点安稳,吉他声响,他平静地开口。

这在从前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是一种可以称之为经典的东西,可是如今,却也只不过是过了花期的白莲,萎谢出蔫黄的颜色。

大多时候,人们只是需要一种声音让自己觉得空间里是热闹的,在随便什么样的背景音乐之下,他们喝酒、聊天、玩色子,发出很响的声音。他们从不去听那些音乐,亦或稍稍关心一下台上乐手的技艺。

其实,有时候,酒吧的音乐,只是让人们不去听邻座的谈话,以及不让邻座听到自己的谈话,如此而已。

能有多少人,愿意耐心地听完一首歌,静心地去领会那个清澈澄明的忧伤的灵魂?

能有多少人,能够看见他背后的寂寞,安静地去聆听那寂寞背后的灵魂的声音?然后,为他礼貌地鼓掌,欢呼?

所以,雷并不是很得志。

那天有雨,空气湿冷。

林佳在酒吧里无聊地喝酒,一杯一杯地从口腔一直往下灌,胃里火辣辣的,很不舒服,好似有一种郁闷在什么地方挣扎着要出来,阴险地微笑着。

有进酒吧里来卖花的小女孩,她随手买了一支,然后招手叫来服务生。

“请你把它送给台上的那位歌手。”

雷唱完歌之后,依惯例来到林佳面前致谢:“谢谢你的花。”

之后又诧异,“你多大?还在读高中是不是,怎么一个人跑出来玩?”

林佳脸面显小,平素极恨人家说她小。

“我都二十一了!”她说,“在p大读书,麻烦你,不要这么武断好不好?”

“p大?”雷笑,“我也是那所大学毕业的呢!”

林佳好奇起来:“那你是哪一届的?学什么专业,怎么跑到这里来当歌手?”
她还小,尚不懂有些事情贸然相问并不适当。她只是好奇,眼睛里面有晶莹的碎冰折光发亮。

雷笑而不答,反倒问她:“学校里的丁香花开得还好么?”

她撇嘴道:“那种香得浓烈甜腻的东西有什么好的,学校为了绿化才疯了似的种,谁去关心它?有那时间,倒不如关心一下自己的分数。如今不同于你们以前了,分数这东西,在大学也是很重要的。”

少年装老成,一副大人的表情之下还是一颗孩子的心,雷笑。

“你笑什么?”林佳奇怪地看着他,这时候,她衣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喂,妈……哦,我知道了……一会就回去,放心,我没事……好的,好的……再见。”

放下手机她对雷一本正经地讲:“我要走啦,你是一直在这个酒吧吗?我会再过来玩的,祝你一切都好!”

快起身的时候,她突然问:“对了,你的名字?”

林佳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双鞋。

推门进去,看见在客厅里同妈妈谈话的人,她就高兴地叫了起来。

“小小姨!”

一边叫着一边就扑上去,欢呼雀跃地。小小姨也是P大毕业的,因为是校友

小小姨嗅到了林佳身上沾染的酒精的味道,低声在她耳边说:“又跑酒吧里玩去了吧?还不快去洗脸漱口,小心被你妈发现了。”

林佳吐吐舌头,一边往洗手间跑一边回头嘱咐着:“小小姨,今晚上我有事要和你讲,记得来陪我睡哦!”

晚上,林佳和小小姨挤在一个被窝里,唧唧咕咕,咬着耳朵说悄悄话。

“小小姨,我今天在酒吧里看到一个歌手,差不多三十来岁吧!唱功还不错,就是他的歌太落伍了。”

二十来岁的孩子,批评起事物来肆无忌惮地,总是认为自己手里掌握着真理。

“他唱的是那种民谣,只用一把木吉他,曲调又慢,酒吧里没多少人听他的呢!”

“对了,小小姨,你知道吗,他还是咱们的校友呢!”

林佳自顾自地说着。这个年纪的孩子,有时候和人聊天只是需要你做出在听的姿势,至于你脑子里面在想什么,她们是不会去追究的。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小小姨还是微笑着插话,她很喜欢这惟一的外甥女。

“他在台上唱歌,我送了他一枝花,然后他唱完了下来对我道谢,我们就聊起来了。”

“他说他叫雷。还问咱们学校的丁香花开得怎么样了。”

“雷?”小小姨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你们班的吗?”林佳好奇地问。

“林佳,他是不是很瘦,中等偏高,眼神很锐利的一个人?”

“差不多,不过他的眼神不是很锐利啊,挺温和的,还很安静,怎么说呢?他眼睛里面就像罩着一层薄雾。”

清晨。

雷回到了自己的租住屋。屋里四周空荡,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吉他被很宝贝地斜挂在墙上。

他把自己扔在床上。

这屋子的居住条件不好,两间屋子之间的墙壁很薄,深夜隔壁打鼾的声音都能听见,幸亏雷的作息时间基本上和他们相反,倒也没觉得吵。

只是昨天晚上的那个女孩突然出现在脑子里,随之而来的竟会是从前的那些岁月,莫名其妙地、汹涌澎湃地、浩浩荡荡地从某个角落涌出来,势如破竹、锐不可挡。

阳光明媚地穿过薄窗帘,慷慨地洒在屋子里。

时光一点一点缓慢地向后倒退,我们都有了什么样的改变呢?在重创之后,身心疲惫,所有的一切都被命运改变得面目全非。

从外面看上去这学校还没有大变样,只是多了一座新的教学楼。

雷一点一点地沿着记忆的路朝前走着,学校里面的格局还是变了。从前相邻的男女生宿舍楼已经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大的学生公寓,看起来很有现代的味道——男孩女孩们衣着光鲜地从不同的入口进进出出。

雷在学生公寓前面停下,若有所思。

这时,林佳正好出来,她瞥见了雷。

“嗨!校友!”她使劲地挥着手。

年轻的脸闪烁着清澈的光芒,在阳光里飞舞雀跃。

“你怎么来了啊?”林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是欣喜和出乎意料的表情。

“路过,所以顺道过来看看。”雷温和地对她说,“学校变化还挺大。”

“那是啊,变化挺大呢!”

林佳带着雷在校园里晃来晃去,一边还念念叨叨。

“喏,你看,这是新建的体育馆,这个操场也是新建的……”

“看,这不就是你们惦记的丁香花嘛!不过好像没以前多了,前一段时间学校修体育馆的时候还砍了一些呢,堆在那里一大堆一大堆的,特别妨碍交通。”她微笑,小虎牙在阳光下闪亮。

“我们?”雷有些惊异。

“还有我小小姨呗!她和你一样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想了想,林佳补充说,“说不准你们还是一届的呢!”

“林佳!”有人在叫她

“看,那就是我小小姨。”林佳回头看了一眼,转身对雷说。

两个人同时怔住。

“雷?”

“你,是刘婕吗?”

“呵呵!”小小姨笑了,“是我,怎么,现在不叫师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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