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山头上那片摇摇欲坠的晚霞越来越红,红得就像天上积存的所有可燃物都失了火。那火一直烧到我心脏里,火苗子从我嗓子眼儿一窜一窜向上冒。我感到有生已来从未有过的累,身体沉得就像个兵马俑。我看着远处那片令人联想到 “火烧连营”“呕心沥血”之类成语的云彩,气喘吁吁地对身边仍在迈着鹤腿腾云架雾般轻飘飘疾走的女孩儿说:“纪宏纪宏,我们要不要停下来,歇口气再走?”
她像鸟儿亮翅般地展开臂膀,冲着天边那片晚霞跳跃了一下,两手在空中抓了抓,又将双臂收回交叉抱了抱,似乎想要将那片霞光扯下来披到自己身上,接着她仰起象牙白的脖子眯起眼睛打量着头顶上那方脏手帕一样昏黄暧昧的暮霭,说:“好吧,就停一会儿。前面没人家,也没旅店,要是再磨蹭就只能睡庄稼地了。那样夜里会凉得很,还会有各种小虫子爬到你身上咬你,没准儿还会有蛇往你鼻孔里钻! ”
就像一部恐怖电影里的音乐那样,来自路边坟茔里的一股阴风配合着她的语言“嗖”地刮了过来,我立刻脊背发冷, 胳膊上起了一层“米粒”,我蓦地坐到路边的一根树桩上,瑟缩起肩膀,抬头茫然地望着路边汪洋一片的庄稼地。树桩是新被锯成的,空气里隐隐散发着树汁辛辢的味道, 树桩上有着一圈一圈清晰而浑圆的年轮,就像有人用圆规刻意划上去的一般。树桩被白天的阳光烘焙得暖暖的,坐上去就像坐在一张刚烙出的大饼上一样。可是晚风已经井水一般飒凉了。
纪宏看着我继续说:“你倒还好,孤身一人,怎么都能对付,我可受不了,恐怕肚子里的半个小孩都变成肉冻呢!”说完,她两眼一眯缝,薄嘴唇挑得像个菱角,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像一株风中的芦苇那样大幅度弯腰,就势蹲了下来。她的脚下踩着一蓬青草和几朵黄色的小菜花,花的形状十分普通,也没有任何香气,但是极富弹性,决不会被踩死。
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依旧愁眉不展地望着路边的庄稼地。一大片望不到边际的玉米棵子在晚风中翻卷着又长又阔的叶子,发出窸窸窣窣的雨打沙地般的声音。这声音有些诡异,仿佛发自某个有灵性的物体的咽喉。那些舞来舞去的叶子令我想起新学的一个词:长袖善舞。那些长袖被无数只手臂甩来甩去,像一个蓄谋已久、精心布置的迷魂阵。身处汪洋大海一般。心里有离开正常生活状态的几滴凄惶感如同油珠浮游在水面上。
每片玉米叶子上都有一只眼睛, 像杨树上的眼睛一样形态各异又有灵性,会眨巴会窥视。我一边想,一边交叉双臂抱紧自己, 发觉胳膊像井台上的石栏杆般冰凉光滑。
纪宏依旧乐呵呵地看着我说:“瞧你这点儿胆儿,还敢离校出走呢!嘁!”接着她将嘴唇噘成花苞状吹口哨,样子潇洒像个男歌星。
每当她表现得像个男孩子的时候我就想让她拥抱我。她的脸颊从侧面看起来越发硬朗尖削,让人联想起棱角分明的雕像。
晚霞的炫丽色彩流水般迅速消褪,最后变成一片鼠皮灰色。天上跳出一颗杏黄的星,像被人小心翼翼点亮的一盏煤油灯。星光在风中飘飘摇摇,开始将稀薄的光粉向人间飘洒。不久一弯香蕉样的黄月亮也幽幽然闪出来。我看到有无数条半透明的影子在周围晃来晃去。我确定这不是我们俩映出的影子,是一路追随我们的人。是些隐形人。现在他们在嘁嘁嚓嚓地密谋,在鬼祟而凌乱地动来动去,搅得我一阵阵地心神不宁。
我们所在的这条山路盘旋起伏,如同一段凝固的波浪,在月光下泛出金属色的冷光。这条路很偏僻,经过的车辆极少。半天才会突突突地驶过一辆三轮车或是轰轰轰开来一辆大货车,拖着悠长的汽油味从我们身边飞掠而过,天外来客一般, 之前之后都是万籁的杂音铺出的寂寞。
我坐在1985年秋天的一个苍凉夜晚的黑暗边缘上,眼睛开始变盲。初秋的风把世界吹得疲软而模糊。我把自己尽量蜷缩起来,蜷成广袤夜晚的一个小黑点,颜色大概比夜还要黑些。
纪宏不再吹口哨,从蓝布背包里掏出食物来吃。她将一张圆圆的面饼从满月一口一口啃成月牙儿。吃得“吧唧吧唧”响。那声音使我的肚子也咕咕咕叫了几声。于是,我也从破旧背包里取出一个杂粮面菜团子,掰成两半, 吃起来。我吃东西是没有声音的。
当我把手里的半块菜团子吃完的时候,发觉那“吧唧吧唧”有节奏的咀嚼声突然停了下来,我见到纪宏向手掌里吐出一个物什,然后她将那物什揉搓了片刻,惊叫起来:“呀!吃出了宝贝!”
她将那“宝贝”对着月光举起来让我看,那是一枚圆圆的指环。指环在暗淡夜色里泛着冷冷银光,如同一只野兽凝定的眼睛。
她将指环套到左手的无名指上。大小正合适。
她一脸闪闪烁烁的惊喜,告诉我说,知道吗这指环是他妈的!他妈临死的时候竖着一根手指头,示意儿子把指环摘下来,可是因为指环在手上戴得太久,已经和她的手指肉长到了一起,他和他爸无论如何也摘不下来。最后他爸一咬牙将她的手指“嘎吧”折成了两截,然后将指环取了下来,就像折断了一根干树枝,然后从树枝上摘下一枚果子。指环摘下来后,他妈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心满意足般闭上了双眼。他曾说过他妈要他将指环传给媳妇。
“这个饼就是他送我的!他果然把传家宝给了我!看来他是真心要娶我的!”她笑着,腮上笑出一枚旋转着的肉指环,眼睛一直盯着手指,还把手指晃来晃去的,晃出一片银色光闪。
“那你干吗还要出走呢?”
她蓦地收拢起笑容,右手捂了一下小腹,目光幽幽地看向远处。
远处的山峰在夜色中变成了蜇伏的黑色巨大怪兽,在风中呜呜咽咽地喘息着,胸腔似在微微地起伏。那一股股凉嗖嗖的风仿佛是从怪兽的鼻孔里喷出来的。
“他会杀了孩子! 可我想要!孩子的预产期就在明年七月,我总不能把孩子生在考场上吧!”她说。她的话听起来突兀而决绝, 仿佛是怪兽打出来的一个个喷嚔。
我有些羡慕她。因为她的出走有明确鲜活的目标,而我,为了什么呢?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团梦魇一样,迷迷蒙蒙地被一种潜藏在血液里的逆流蛊惑着,牵引着,走向恍恍惚惚的未知。
2
吃完东西,我们又蹿到路边的田地里,“咔咔”折了两棵玉米杆,像吃苷蔗那样将玉米杆大嚼一通, 咽下里面清甜的汁水。然后我们决定搭车。
天边有颗星倏地划下来,那颗星极暗淡极渺茫,如同蒙着厚厚一层尘土。
我们拦住的第一辆车是辆拖拉机。开车的是一个穿星红色秋衣的小伙子,开车的姿态十分郑重,仿佛驾驭的不是一辆破拖拉机,而是一艘飞船。我们站在山路中央挥手,车到了我们跟前才突突突地停下来,小伙子愣愣地看着我们,两手仍用力地把着方向盘,保持着郑重开车的姿态。
“小哥哥,我们想搭车!”纪宏嗓音捏得尖尖地说。
小伙子的脸在车灯的照耀下,显得绯红,和他身上的秋衣一般红。他指了指后面的车厢摇摇头,我们这才注意到他拉的是满满一车厢沙土。我们只好放行,让他过去。
坐在路边继续等候。“可惜了,这小帅哥儿,刚才不如拽下他来,陪咱俩睡一觉!哈哈哈!”纪宏又把嘴笑得像个菱角。
我“呸”了她一口,脸腾地红了。坐在路边缩起身体,闭上眼睛,看着自己的内部,脑子里开始对那“红秋衣”浮想连翩。心想如果真的让他陪我和纪宏在野地里一起睡,会是一番什么样的场景呢?红秋衣里的身体是暖暖的,还是烫烫的呢……我的思维像一蓬风里的草一般翻卷漫散。突然我惊奇地看到一颗星子在我的身体里闪烁游荡,我甚至能隐隐嗅到它发出的有些惺甜的光。我分明看到那颗星静静地悬在我的右心室里。半透明的夜风一缕缕吹过来,顺着我的骨缝滑进去,星子随风轻轻地颤动,还悠悠地旋转。
我正出神,纪宏蹭地蹿了出去,姿势很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原来路上又驶来了一辆车,这是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我心里一阵兴奋,也像只兔子似地窜了过去,站到路中央拼命挥手。吉普车在我们跟前停下来,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接着车门推开,里面坐着两个穿绿军装的人,样子看起来挺和善,我们还没开口,车里人便说:“是搭车的吧?上来上来!”我心中一喜,便抬起一条腿跨上车,另一条腿也正要跨上去,却被纪宏死死拽住了,“不,师傅!我们不搭车!只想问个路,到毛愣子村怎么走?”纪宏边说边将我用力拽了下来,还将车门砰地关上。
吉普车转眼间开得无影无踪。我恼火了:“纪宏,你神经病吧?这么好的车不搭,为什么啊?”
纪宏神色诡秘地说:“你没见车上的两个人都没有腿吗?他们是鬼,不是人!”
我大吃一惊,使劲回想,想到刚才那两个人的裤腿好像的确是空荡荡的。可是没有腿怎么开车呢?似乎车也是假的,否则怎么会没有声音呢?
我正困惑得头疼,被纪宏摇醒了:“醒醒醒醒,来车了来车了!嘿,是辆吉普车!”纪宏蹭地蹿了出去,姿势很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她站到路中央拼命挥手。我吃惊地看到那车正是我刚才梦里见到的那辆军绿色吉普车。那车箭一般飞快而无声地开过来,在纪宏跟前蓦地停住了,然后车门推开。我忙跑了过去,向车里望,果然见到车里有我梦中的两个军人,其中一个挺和善地说:“是搭车的吧?上来上来!”和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我将纪宏的一条腿死死拽住,一用力将她扯了下来,说:“不,师傅,我们不搭车!你们走吧!”我将车门砰地关上,拽着纪宏回到路边。吉普车旋风似的飞走了。
纪宏一脸恼怒地说:“你神经病啊!这么好的车不搭,你想干吗?”
我神色诡秘地对她说:“你没见车上的两个人都没有腿吗?他们是鬼,不是人!”
纪宏听了我的话一怔,接着“嘻嘻哈哈”大笑起来,简直要笑死了,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我的鼻子尖儿,说:“哎哟喂,想不到你还这么迷信!哪有鬼啊!他们有没有腿我没看清,就是真没腿,也不过是战场上受伤截肢了呗!怎么没有腿就是鬼呢!”
我说:“他们肯定是鬼,你想,没有腿怎么开车呢?再说,那车跑起来怎么会没有一点儿声音呢?”
听我这么一说,纪宏不笑了,也瞪圆眼睛疑惑起来。
3
我们第三次截下的是辆载货的卡车。车门打开,见里面有一男一女两个村民模样的人,我和纪宏迅速地描了一眼他们的腿,确定他们是有腿有脚的,这才上了车。挤了挤刚好能坐下四个人。
车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葡萄味,后面车厢里装的想必是一萝筐一萝筐的葡萄。两个村民模样的人也不和我们多说什么,只是时不时相互挤眉弄眼的。这使我心里觉得别扭,并且渐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等我坐稳了细瞧时才发现,车上的两个人长相非常奇怪,男人长了幅女相,脸圆乎乎肉嘟嘟的;女人却长了幅男人相,脸颊长长的顴骨高高的面部棱角分明。她看我们的目光也是棱角分明、硬绑绑、怪兮兮的,就像看两只路上捡到的野鸡一样。我很想让他们把车停下来下去,可我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卡车在山路上绕来扭去的,驶进了一个黑咕隆咚的村庄。
车在一个空旷的大院子里停下,我们随着那两个人下了车。见院内也是漆黑一片,一些高大树木影影绰绰,庞大树冠遮住了星月之光。开车的男人冲着窗子喊了声:“丫头,出来卸车!”几分钟后,便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女孩儿从屋里跑出来。一家人开始卸车,将一筐一筐的葡萄卸到地上,又将它们一筐一筐搬到地窖里去。我和纪宏一直手脚不停地帮忙。
我们随着他们一家人小心翼翼踩着梯子下到了地窑。地窑里黑暗阴冷像地狱一般,我和纪宏茫然站着,气也不敢喘,那一家人却如同个个长了夜眼, 从从容容地将一只只箩筐齐齐整整地码到了一起。但是他们一直默不作声,脸在黑暗里渐渐泛出一种绿莹莹的光。码完了箩筐他们仍没有停下来,而是将最上一层的箩筐打开,将葡萄一串串地取出来,就着脸上泛出的绿光观察,又一粒粒地触摸葡萄,好像要将里面软烂的葡萄粒儿都挑出来。那些泪滴状的葡萄粒儿在绿莹莹的光里也泛出一层紫幽幽的冷光,同时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水果腐烂的气息。突然有人“咯咯咯”笑了一声,我以为这清脆突兀的笑发自那个小女孩儿的口中,却原来是纪宏在笑,她的笑声十分陌生且刺耳。我猜想她是为了打破这恐怖阴冷的气氛才笑的。然后她打了个哈欠,说:“好累啊!我说大哥大嫂,该让我们休息了吧!”
那两张绿莹莹的脸庞面面相觑了片刻,便听那女人嗡声嗡气地说:“丫头,带俩姐姐去歇着吧。”那女孩儿答应一声,放下手里的葡萄,便带我们走。我当时又困又乏,上下眼皮只想粘在一起,几乎睁不开眼睛,恍恍惚惚磕磕绊绊地跟着女孩儿走,似乎感觉她并未引我们爬到上面去,而是顺着一个个水泥台阶盘盘绕绕地又向下走了一层,到了一间地狱般冷森森的水泥房里,房子四壁漆黑,只有一个窗子似乎还亮堂些,有清冷的微量光芒闪入屋内,这些光在轻轻晃动,闪闪烁烁,隐隐约约,凄凄惶惶。虽然我当时睡眼朦胧,但仍能分辨出那光芒并非月光和星光,也非灯光, 而更像是些刀光剑影。那些光晃得我越发恍惚。我和纪宏看到枕头,倒头便睡。枕头又冷又硬。我飞速坠入睡眠,最后嗅到的仿佛是骨头和荒草糅合在一起的气息。
翌日醒来时,天光已大亮。纪宏也已经醒了,正在被子里伸懒腰。明晃晃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潮水般涌进房间,我向窗外望去,不觉怔住,只见那窗玻璃上影影绰绰又分明地贴着一排眼睛,那些眼睛正眨也不眨地透过玻璃盯着我们看,目光里充溢着些莫名其妙的神情,其中两只泪汪汪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似棕色的玻璃球。我定了定神,看清了窗外有三张人脸和一张狗脸,他们的目光令我打了个寒噤。只听“扑嗒”一声,一只枕头飞向了窗子,枕头落下后, 窗外的眼睛和脸庞瞬间消失, 只听到几声狗吠。那枕头是纪宏投掷过去的。
起床后,我和纪宏便要上路。可是那家的男女主人却一再热情地挽留我们在他家住几天,说是过几日就要开车到城里去卖葡萄,到时候可以带上我们同去。纪宏同意了,我坚持要走,可是还未走到院门口,就被一只大黄狗截住了。黄狗冲着我一阵狂吠,还眦出尖锐的狼牙向我示威。我只好也留了下来。
那家人对我和纪宏仿佛十分热情。吃罢了小米粥、包子就炒鸡蛋的早餐,便说中午要做一顿大餐招待我们。他们将一只毛色雪白的羊牵到院子里, 女主人将羊四蹄侧卧摁倒在地, 男主人手持一把亮晃晃的长条刀。羊的眼睛细长, 目光绵软而柔顺地看着天空。我以为他们要将那只羊宰杀。只见男人用刀先将羊背部的一块方形的羊毛剃掉,动作娴熟如同给人剃头, 然后他开始一刀接一刀地从羊那块赤裸的身体上向下削肉, 就像面馆里的师傅用刀削面一样, 那些粉红色挂着血珠的肉片薄薄的,刨花一般翻卷着,飞快地落到地上准备的一只面盆里。随着肉片的纷飞而落,那只羊一声接一声地惨叫,周身皮肉绷紧,脖子抻得长长的向着天空“咩――呜――咩――呜”地哀鸣,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但是目光仍旧是绵软而柔顺的。肉终于片完了,血从那模糊一片、隐约露出白骨的伤口处潮水般泛滥而出,女人用一只手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按到那伤口上,血似乎止住了不少。她的另一只手也松开。那羊踉踉呛呛地苍皇逃走,将一行梅花样的鲜血滴在地上。
我和纪宏看得心惊肉跳、脸色发白,望着地上的血迹发怔。男女主人都兴高采烈的, 仿佛刚刚完成一件壮举。 女人说,这样从活羊身上割下的肉才会鲜美,而且羊身上缺的肉还可以再生出来。
中午她炖了一锅羊肉,满屋子缭绕着浓郁的膻香。纪宏吃了一口便呕吐起来。我吃了一口也吐了。那家人却吃得满脸汗津津,鼻尖泛光,过年吃大餐一般。
接下来的几日,我和纪宏似乎被装进了无形的大玻璃瓶里。时时被眼睛盯着,连去门口的厕所也被盯梢。那家的小女孩儿一开始还每天去上学,后来似乎为了“看守”我们就不上学了,每天从早到晚将眼睛瞪得圆溜溜瞄着我和纪宏,好像我们俩是好看的电影似的。她身后总是跟着那只同样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大黄狗,只要我俩离开大门口两米远,那只大黄狗就会冲过来狂吠着拦住我们。过了几日,连院门也锁了,他们家人有钥匙可以随便进出,只不许我和纪宏出去。说是为了保护我们,防止有村里的坏人进来滋事。然而不时有奇奇怪怪的人被他们带进来“买葡萄”。
那些人像是些村民,个个或肢体残缺不全,或面貌丑陋不堪。有一天来了个没腿的瘫子,走路用两只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挪,两只手上都是污秽。他绕着我和纪宏一连转了八圈,目不转睛地瞪着我们,神情专注,连手摁到鸡屎上都未发觉。然后他一点点挪到门外,我和纪宏顺门缝偷窥,见那瘫子坐在门外正和这家的女主人商量着什么,女主人伸出一个手掌晃了晃,瘫子摇摇头,似乎很惋惜地回头看了看,叹口气,便用那脏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挪走了。
“她这是要把咱俩给卖了!价钱是五万呢,还是五千?不至于是五百吧?”纪宏说。
我心里充满恐惧,瞪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研究这个?赶快想想怎么逃吧!”
纪宏竟乐呵呵地双手一摊说:“逃?我看逃不掉。反正我要生孩子了,呆在哪儿都一样,有人给饭吃就行呗!”
我恨不能踢她一脚,两腿一软,蹲在地上,哭起来。
纪宏不笑了,白了我一眼,说:“哭什么?有什么好怕的!你放心,保证有办法让你逃出去!”
过了两日,又来了前来“买葡萄”的两个男人。那“星红色秋衣”一晃,我的眼睛便亮了,纪宏也兴奋得满脸发光,还热情地上前和他握手寒喧。搞得那小伙子有点窘,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矮小男人,说:“这是我弟弟!”我们这才发觉那男人不但个头矮小,而且是个独眼龙,一只眼睛里没有眼珠儿,眼眶里面塞着一团脏兮兮的棉花球。我看得有些反胃,忙把目光移到红秋衣的脸上。和我的目光相对时,他竟有些慌乱,将目光倏地移开了。两个男人在院子里呆了几分钟,便出去了。须臾,女主人推门进来,神色似乎有些沮丧。
纪宏乐呵呵地迎上前,说:“怎么样大嫂?他同意买了吗?”
那女人一愣,摇头说:“嫌贵了,说成色太好,怕不好留呢!这也怪了,明明是上好的葡萄,怎么就是出不了手呢!莫非真要烂在院子里不成?”
“好葡萄也得卖给好主人才成,卖给个缺胳膊少腿没眼睛的,葡萄还不乐意呢!”纪宏提高嗓门说。
那女人阴暗地一笑,说:“好人谁敢买啊?外来货,留住留不住还没准儿呢!不是口太渴的谁敢吃这来路不明的葡萄啊?”
纪宏还想说什么,我止住了她,上前问道:“大嫂,不是说好了过几天你们就进城卖葡萄带我们一起走的吗?这都十多天了,怎么不见动静啊?”
那女人又一笑说:“我们不进城了,过几天有城里人来村里收葡萄。”
“那我们怎么办?让我们自己走吧!”
那女人看了我一眼,不再说什么,一扭身进屋去了。不一会儿,那小女孩儿跑出来,恶狠狠对我们说道:“我妈说啦,再要走的话,就把你们关到地窑里去!”
我打了个寒噤。纪宏咬牙切齿地对那小女孩儿说:“你个小巫婆!看我不把你全家交给警察,让你们蹲监狱!”那小女孩儿便狠嘟嘟地把大黄狗喊来,教唆那狗向我们进攻,看着我和纪宏又躲又闪又踢的狼狈样子,女孩儿得意地笑起来。
这天中午,男女主人吃完饭便外出了,我和纪宏在房间里睡午觉。迷迷糊糊地听到一阵呻吟声,我惊醒,见是纪宏正双手捂着腹部边叫边在炕上翻滚,呻吟声一阵高过一阵,豆大的汗珠子在她脑门上滚动。
我吃了一惊,慌乱地问:“纪宏,你怎么了,这是怎么了?”纪宏只是“嗷嗷”大叫,把东厢房的小女孩儿和狗都吸引过来了。小女孩儿也慌乱地问:“姐你咋啦?咋啦?”纪宏边叫边喊道:“嗷嗷,疼死我了!肚子疼!疼死我了!嗷嗷……”我和那女孩儿惊骇万分地看着她,因为有一股血从她嘴角流出来。我焦急地说:“丫头,快去叫医生!村里有没有医生!快去!”小女孩儿愣了一下,说:“唔,有,村东头就有,我这就去,这就去!”我说:“我和你一起去吧!”
小女孩儿刚想答应,眼珠一转说:“不要,我自己去!”又转身抱着狗脖子嘀咕了几句,便开门走了。
小女孩儿一走,纪宏便身子一松躺在炕上哈哈笑起来。我长出一口气,说:“你搞什么呢!吓死我了!”纪宏说:“我不是想让你逃出去吗?”我说:“你真是装的吗?怎么会出血呢?”
“嘴辱咬破了呗,不装得像点儿能骗过那鬼丫头吗?”
我指了指那条瞪圆眼睛莫名其妙看着我们的黄狗说:“它呢?怎么会放过咱们?”
纪宏说,你等着,便到西厢房去了,片刻后,手上拿回一瓶散发着刺鼻味道的农药,又到橱房拿了一碗剩饭,将药水倒进去,用筷子搅拌了一下,端到狗嘴边,说:“黄黄,吃!”黄狗嗅了嗅,拒吃。纪宏说:“这狗东西,还挺邪的!”想了想,便又从橱房拎来一瓶香油,将半瓶油倒进饭里,再次给狗吃,这次狗不再拒绝了,舌头一舔一舔地很快将那碗饭吃了个精光。大约五分钟后,它便倒地抽搐起来。
纪宏拍手道:“好!开始越狱!”
我们拿了背包,便向外冲。大门是大铁锁锁着的,弄了半天弄不开,于是决定爬墙。墙垒得高高的,找不到梯子。纪宏蹲下来,说:“踩我肩膀上去!”
我有些犹豫:“我出去了,你怎么办?”
纪宏说:“别管我了,出去一个算一个,我这样子在哪儿都成,你快点吧,再磨憎就来不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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