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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门

  • 作者:亦舒
  • 作品类型:言情小说
  • 作品驻站:2005-09-04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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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金瓶、秦聪、玉露,三人从小被一承传三代的女神偷收养,个个身手了得,妙手空空,换日偷天。   不久,师傅死于疾病,师姐金瓶主持大局,惹来同门入骨的嫉恨,从此上演了一场背叛、出卖与爱恨交织在一起的血肉之争,一度情同手足的同门何故你死我伤? ...

一(1)

 

    黄昏,巴黎的逢东广场,一个穿着名贵西装,看上去踌躇满志的中年男子自丽池酒店大门走出来等车。

  他一眼就看到对面马路有一个美女自时装店出来。

  凭他的生活经验,一公里外都嗅得出谁是美人,谁不是。

  这个年轻女子秀发如云,穿淡蓝色夏奈儿套装,身型苗条,胳臂是胳臂,腰是腰,一双长腿在短裙下显露尽本钱。

  谁,这是谁家的禁脔?长相这样姣好的年轻女子怎可能名花无主。

  来接他的车子已经驶近,可是他仍然贪婪地看着她,等她转过脸来。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群吉卜赛流浪儿从街角走出来接近她。

  中年男子立刻在心中嚷:糟糕。

  果然,那三四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走近她,伸手向她讨钱。

  她两只手都挽着购物袋,手袋挂在肩上,一时手足无措。其中一个小流氓欺侮她落了单,索性去抢她的手袋,并擅自打开,准备捞钱。

  中年男子忽然见义勇为,扑到马路对面,大声吆喝,赶走流浪儿。

  那群吉卜赛流浪儿不甘心,朝男子身上扔香蕉皮,终于还是拔脚逃走,无影,来与去,都像一阵风。

  他用英语问那女子:“没有事吧,可有损失?”

  一边蹲下,帮那女子拾起地上的名店购物袋。

  他轻轻说:“一个人出来购物,需当心呢。”

  他的司机大声叫他,他只是不理。

  女子抬起头来,他看到她五官,呆住。

  他女朋友出名得多,自诩识尽华裔美女,可是他还没有见过这样精致的面孔,如此水灵的大眼。

  他鼻子闻到一阵甜香,好色的他略觉晕眩。

  女子伸手替他扫一扫肩上遗留的香蕉皮,说法语:“谢谢,非常谢谢。”

  她自他手中接过袋子。

  他不愿放她走:“小姐,贵姓,可否喝杯咖啡?”

  她扬起头,那晶莹的皮肤在夕阳下像是半透明。他第一次了解到了秀色可餐这句话,光是看,手不动,也是享受。

  只听得她说:“我的车子来了。”

  他帮她拉开车门:“小姐,可以再见个面吗?”

  她微微笑,不回答。上了车,关上车门,车子绝尘而去,留下他惆怅地站在街上。

  这时,他的司机气乎乎过马路来。

  他问司机:“她是谁?她可是住在丽池酒店?”

  司机顿足:“刘先生,你的钱包!”

  他骤然苏醒,伸手去摸胸前荷包,立刻发觉外套里袋里的大叠现款、腕上的金表,以及裤袋里买来送女友的一枚粉红钻戒,全部失踪。

  “噫。”他失声。

  最重要的倒不是这些,最要紧的是一份合作建议书,他一直亲自带在身边,预备今晚见到那帮越南人时递上。是他的家属打算到胡志明市投资,费尽九牛五虎之力,总算搭到门路与越南人开会,不料遭到扒手光顾。

  前后不过三分钟时间。

  司机说:“刘先生,我已大声叫你注意。”

  “你为什么不过来拆穿她?”

  司机不敢出声。

  大家在这地头上找生活,坏人衣食,怕有麻烦。

  中年男子立刻回酒店去叫助手取合约副本。

  他一边烦,一边对那双水灵的大眼怀念不已。

  她会是小偷?

  只要她说一句话,他自动剥下衣服送上所有都可以。

  那刘姓商人的灵魂并没有归位。

  那女子上了车,立刻脱掉假发,换了衣服,卸妆,完全换了个样子,现在,她看上去像个女学生。

  司机笑笑说:“马到成功。”

  她答:“托赖。”

  她把从那男人身上捞来的东西摊开查看。

  将美金及法郎塞进裤袋,看一看那枚心型足有拇指甲大的粉红钻戒:“找尚彼埃脱手。”交给司机。

  司机转过头来接过。

      呵,原来她也是个年轻女子,比伙伴还要小几岁,一脸稚气。

  “文件可得手?”

  “在这里。”

  当下她将车子驶入横街一间车行内,两人一齐下车。自然有人接应,把一辆深色小房车交给她们。

  两个人随即到和平露天咖啡座去。

  在灰紫色天空下,她们分两张桌子坐下。

  有人过来笑说:“金瓶,你早。”

  金瓶正是那叫异性晕陶陶的美女,她说:“太阳都下山了,还早呢。”

  那人是一个中年女子,交一个信封给她,“你妈妈叫我给你。”

  金瓶把信封放进手袋,把扒来的文件交给对方。

  “你不点一点数目?”

  “章阿姨,我不信你还信谁。”

  那章阿姨亲昵地吻金瓶脸颊,然后离场。

  金瓶喝完咖啡,轻轻站起来,尽管已经抹净化妆,换上白衬衫卡其裤,但她美好身段仍然吸引了男人的目光。

  一辆摩托车啪啪声兜过来停下,她踏上去,戴上头盔,双臂抱紧司机的腰身,脸靠在他背上。

  司机把车驶往右岸。

  一路他问:“玉露呢?”

  金瓶简单地回答:“到补习社去了。”

  司机说:“我们回家去吧。”

  金瓶忽然无限缠绵地说:“说你爱我。”

  “我要左转了,扶紧。”

  夜深了,那个姓刘的生意人在旅馆酒吧喝闷酒。

  半晌,他的助手来了,面如死灰。

  刘氏无比恼怒说:“我真不明白,一切条件已经谈妥,就待签字,怎么会在最后关头悔约,越南人太不可测。”

  那助手轻轻说:“有人出的条件比我们更好。”

  “人家不可能知道我们出价高低。”

  “我刚才打听到,有人在我们签约前半小时提出更佳条款作为比较,对我方秘密了如指掌,终于得到了那笔生意。”

  刘氏像遭雷劈中似张大了嘴:“黎胖子!”

  “对,是那个扒手。”

  “你完全不懂,那扒手要我的合约何用?”

  “卖钱。”

  “幕后主使绝对是黎胖子,我同这个人势不两立,回去我要叫他好看。”

  “刘先生,我真不明白,你千年道行,怎么会叫一个扒手得手?”

  他不出声。

  “听说是美人计?”

  他仍然紧闭双唇。

  “刘先生,你身边全是拔尖美女,照说,这一招对你来说,最是无效。”

  老刘仍然沉默。

  这是他的奇耻大辱,他以后都不会再提这件事。

  他正在沉思,回去,怎样向老父交待签约失败这件事。

  那边,摩托车在一幢老式公寓房子前停住。

  铁闸内是一座天井,有一株老橙树,正开花,尚未到结果季节,独有香味,甜畅心扉。

  金瓶走上楼去淋浴更衣。

  她一贯用极烫的热水,双肩淋得通红才肯罢手,像是想洗掉极难除去的污垢一样。

  披着浴袍,她喝下大瓶冰冻啤酒。

  忽然听得身后有人讥笑:“一点仪态也没有。”

  金瓶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谁。

  “你几时回来的?”

  “法语老师说我仍有右岸口音,全得改过来。”

  金瓶也承认:“是,我俩的法语确实不及英语好。”

  “师兄呢?”

  “出去了。”

  “连你都留不住他?”玉露的语气十分讽刺。

  金瓶到底大几岁,微笑地答:“我算老几,不过同门学艺,他干什么要听我的。”

  这时,女佣敲门进来:“师傅叫你们。”

  金瓶答:“马上来。”

  她立刻更衣,玉露亦不敢怠慢,马上收敛起笑脸。

  师傅就住在她们楼上。

  她俩走出公寓门,自公共楼梯走上去。

  佣人斟出咖啡。

      一面黑纱屏风后有张金黄色缎面的贵妃榻,师傅坐在那里由人做按摩。她用手招她们过去,她手上不分季节,不管室内室外都戴着手套。

  “章阿姨称赞你们呢。”

  “是长辈过奖。”

  金瓶把那只装有酬劳的信封轻轻放在茶几上。

  师傅嗯了一声。

  金瓶走近一点。

  黑纱屏风是古董,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昆虫,一只青绿色的螳螂正欲捕蝉,一只黄雀全神贯注在后边瞪着它。

  只听得师傅说:“金瓶,你有黑眼圈,可是疲倦,抑或心中渴望什么?”

  “我是有点焦虑。”

  “可要度假?”

  “我有话想说。”

  “好,你说。”

  金瓶像是考虑怎样开口。

  玉露诧异:师姐想说什么呢?她何来胆子,居然与师傅对话。

  师傅转了一个姿势,好让按摩师捏她腰部。

  黄色缎子上织出一只只小小精致的蜜蜂,那是拿破仑的皇室标志。

  终于金瓶这样说:“一向以来,我们都不知道信封里是什么。”

  师傅语气一点也没有变,她这样答:“你想知道?那不过是一张银行本票,用来支付灯油火蜡,你们的学费及生活费,病了看医生,近视配眼镜,牙齿不齐配牙箍,还有,订购时装,缴付房租。”

  真的,这笔开销,长年累月,非同小可。

  师傅感喟:“把你们三个带得这么大了,不惜功本,乘飞机从来不搭经济舱,暑假送到瑞士学烹饪,冬季在阿士本滑雪,春假到罗华谷看酿酒,感恩节往黄石公园露营,请问,有何不妥?”

  “我们——”

  “你只是代表你自己,别用‘我们’这两个字,你师弟师妹不一定有什么不满。”

  金瓶终于说:“外边都捎镁腿酥贫攘恕!?/p>

  师傅在屏风后坐直了,声音仍然不愠不火:“你想怎样?”

  “师傅,得来的酬劳,你不如抽百分之三十或四十金,余者让我们平分吧。”

  “你可与师弟谈过这个问题?”

  “有,他知道赵氏门生都采取这种合作方式,他们管理方式十分现代,收入都摊开来分配。”

  “你对我这种家长式经营表示不满?”

  金瓶轻轻说:“这一行渐渐式微,很难有新人入行,玉露也许是最后一个,我不打算收徒,无人养老,总得为自己打算。”

  玉露屏息,说得虽然是事实,但是语气不甚客气。

  “你已有离心,羽翼已成,打算自立门户,可是这样?”

  金瓶这时也十分佩服师傅,听到徒儿提出这样的要求,她的声音仍然不愠不火。

  金瓶说:“我一向敬佩师傅。”

  师傅给她接过去:“只是时代已变。”

  忽然之间,师傅徒弟一齐笑出来。

  “你几岁开始跟师傅找生活?”

  “五岁,我在浦东出生。”

  “你为何流落街头?”

  金瓶的声音无悲也无喜,她据实答:“生父把我寄养在一名亲戚家中,他随即失踪,一年多不付生活费。亲戚一日带我逛街,转头失去影踪,叫我流落街头。”

  “没想到你还记得。”

  金瓶说:“我记得很清楚,肚子饿身体脏,头上有巴掌大的癣疮,一直流脓,乳齿因营养不良逐颗落下。”

  玉露还是第一次听到平日既美又骄的师姐的故事,不禁惊骇。她扶着一张椅子,慢慢坐下。

  金瓶仍然笔直地站在师傅面前。

  “后来呢?”

  金瓶知道师傅用意。

  “后来师傅把我自乞丐头子手中领了去,把我洗干净,让我上学,教我手艺。”

  “对,十五年之后,你反客为主,叫我抽百分之三十佣金。”

  “师傅,我已经为你工作了十五年。”

  “金瓶,我不想多讲,新式合作方式不适合我。你要不照老规矩,要不离开这里去自立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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