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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真实

作者:龙眼猎人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四章

  程苑在午夜十二点半准时到达电台。广电大楼高耸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毗邻林立的豪华商业大厦,霓虹灯交相辉映,如同白昼,来往车辆川流不息。夜生活的繁华使这片寸金之地成了一片不夜城。

  程苑站在电台门口,在门外静静地等着。她本以为晚上凉快,穿着长衣长裤,谁知暑气逼人,热得她直冒汗,不住地用手扇着风。忽然间,她眼前一晃,还没看清楚,她的手就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了。她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微笑的男孩在和她握手,她立刻目瞪口呆地怔在了那里。林歌笑笑,说你好,等我多久了?程苑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傻傻地看着他发呆,林歌自如地笑笑,说怎么,不象是吧?程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才怔怔地说,门卫不让我进……林歌说哦你等等,然后转身进传达室开了单子,对她说,走吧。

  程苑懵懵地随他进入大楼,乘电梯到了他的办公室。林歌开了门,说随便坐吧,程苑渐渐回过点神儿来,很不自然地坐下,说没想到今晚这么热,林歌开了风扇,说你先歇会儿,程苑说好的,然后两人就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静了静,林歌站起来,拿了个杯子去倒水,程苑就一个人坐在那里,不知怎么地就是觉得别扭,浑身不自在。她没法让自己相信眼前的这个陌生人就是她朝思暮想的林歌,也并不是不象,而是她根本适应不过来。事情很滑稽,她和这个陌生人之间有着某种亲密的关系,可她又的确不认识他。尽管来之前程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见面还是一下子接受不过来。情况糟透了,两个人都很是尴尬。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就打电话呢。程苑郁闷地想,一想莫名其妙地忍不住想笑。

  林歌倒了水,过来说怎么了?不说话?程苑说没有啊。林歌坐下来,看着她,说你笑什么?程苑终于笑出声来,说你不象,他笑说哦,怎么不象了?程苑看着他花衬衫后浮动的笑容,撑不住笑说你象个花花公子。林歌也笑起来,看看自己说是我穿了件花衬衣?程苑笑说反正你不象林歌,也不象照片上的人,林歌说和你想的不一样是吧?程苑说是很意外,又说本来我对你的第一印象是你的声音,后来看照片就已经大吃一惊了,现在更是,简直成了三个人的印象了。林歌点了一支烟,一面打量着她,说哦?那我也一样啊,先是声音,又是照片,现在一见你也不象程苑。程苑笑说我怎么不象?林歌说你不像艺术院校的,特像一般大学里的文科生,程苑说这有什么区别,都是学生。林歌笑笑,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林歌看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带你去楼下的办公室,你等一会儿,我马上就来接你,程苑说好,便和他一起下楼。

  两分钟后林歌就来了,说走吧,程苑便随他上楼。林歌说等急了吗?程苑笑说我还没开始等呢你就来了,林歌笑笑,上楼时向她伸出手,程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林歌就牵着她的手一直走进直播间。

  那是程苑见过的最华丽的一个电台直播间,在她的记忆里,那不象是个播音室,倒更象五星级饭店的房间。吊灯柔和的灯光自屋顶投下来,窗帘,地毯,电视空调一应俱全,装修用料也都很讲究,统一设计为暖色调,U形机台包围着林歌和程苑的座椅,满屋音乐流淌,在那幅密不透光的天鹅绒落地式窗帘打开以前,她还不知道那里还有一段半圆形密封玻璃阳台。

  然而对这一切,程苑始终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喜或是好奇,这倒令林歌暗暗感到奇怪,他开始发觉这是个他想象以外的女孩。她似乎对一切都了然于胸,从进来到坐在主持人的座位上面对话筒,她都从容不迫地应对,表现出异常和谐的气度,没有半分生怯。仿佛一切她都早已黯熟,一切都是自然而然。一直在暗中观察的林歌对她的这一系列反应有些费解,凭直觉他感到这不是个平常的女孩,至少她有着一般女孩子少有的从容。

  林歌做完准备工作,叹口气坐下来,听见她也叹了口气,他看了她一眼,两个人不禁都笑了。林歌说太不真实了是吧?程苑一笑,不置可否,心想其实是太尴尬了。林歌看看她,说你怎么没带相机?程苑说带相机干什么?林歌说那你只能用眼睛记下这一切了,程苑环顾一笑,没说话。她的不屑令他微感不快,林歌说等一会儿我要做节目,你就在外面帮我接一下电话,一律说我不在。程苑说你怎么今天也做节目?林歌说我下周要去出差,今天趁着值班,先把下周的午夜长歌录出来。程苑心想能在这儿亲眼看他做节目的样子倒也不错,便点头答应,问什么时候开始?林歌说还有半个小时。

  陌生感仍然浓烈地隔在两个人之间。节目开始之前,林歌便一边熟稿,一边偶尔和程苑说几句话,时而拍拍她的手。对于他的种种小花招,程都饶有兴致地应付着,她想看看这个人到底会怎么骗小姑娘。时间在默默地流逝,程苑看着低头默念着播稿的林歌,忽然对眼前的一切发生了怀疑,如坠云雾。她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她又怎么会和这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她居然会第一次深夜出门,为了赴一个陌生人的约会?这一切是多么地奇妙,不可思议。他和她,怎么会走到一起的?程苑一阵迷失,思路混乱。眼前的林歌并不是她印象中的纯净,甚至她已经凭直觉感到了危险。要是以前,她会立即结束这个离奇的故事,但他不同,他吸引着她,让她有了继续冒险的愿望。他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她喜欢,所以她渐渐在这种局面中确定了新的主张。从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她就已经决定要和他发生点什么了。她将和他拥有一个故事,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次,程苑改变了她的一贯原则,决定和自己打一个赌。她知道只有一种东西可以改变这个情场老手,对此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她有把握赢他,她喜欢这个浪漫而又有些冒险色彩的故事。

  看完播稿,林歌把稿子往桌上一扔仰天长叹。程苑忍住笑说完了?林歌说对,看看墙上的表说还有十六分钟,程苑说这么快?林歌忽地转过来,看看她说你不象南方女孩,程苑一愣,问怎么?林歌说我们那儿的女孩都很听话的,程苑一笑,说你慢慢地就知道了,林歌点头一笑,说真的?

  林歌关小室内的音量,房间静下来,两个身处在摩天大楼二十二层的人这才听到了窗外隐约的雨声。下着很细很密的雨,整座大楼在雨中的午夜里空寂绸缪。另一种情绪弥漫开来,程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无意中一抬头,发现林歌正在看着她。程苑淡淡一笑,说,下雨了。

  林歌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异样的情绪,雨一样凉凉地滑过,就在这一刻,他决定了以后要做的事。他努力抗拒着这种心情,舒口气看着落地的窗帘,说是啊,怎么下雨了,程苑说简直不真实得象……梦,林歌看了她一眼,说不过,我至少可以不让你的梦完全破灭。她心慰地笑了,看着他,若有所思地说,可你不象他,林歌一笑,说,会变回来的。

  雨渐渐大起来,林歌忽然说,糟糕!程苑忙问什么?林歌说下面办公室的窗户,刚才忘关了。程苑说怎么了?林歌怔了怔,看着她说帮帮我,这是钥匙,你去关一下好吗?程苑接过钥匙,一言不发地走出直播间。

  这种人。程苑下楼时恨恨地想。

  办公室的灯绳找不着,程苑只好摸黑到窗边。雨大极了,随风扑到她身上,又冷又湿地扑了她一脸。程苑费力地关上窗子,衣袖全湿透了。

  他是要做节目。上楼时程苑就已经原谅他了。

  回到灯光明亮的直播间,程苑把钥匙还给他,林歌接钥匙时忽然抓住她的手臂,抬头看看她说都湿了?雨很大吧?程苑坐下来,说你还知道啊。林歌不再说话,看一眼表戴上了耳机。程苑看看表,时间到了,林歌调整着音量说你该去接电话了,记住了?程苑点点头,转身离开。

  坐在与直播间一墙之隔的导播室,程苑看着眼前那些安静的热线电话,心中忽然一阵莫名的温暖。就是它们,让她找到了这个人。程苑透过玻璃墙看着他,不禁微笑。

  节目开始了,程苑在序曲中戴上了耳机。当他在节目中说出第一句话,程苑再次怦然心动。她有些不敢相信地抬头看了看里面的林歌。是他,的确是他,猛然间他在她心中所有点点滴滴的印象完全地融合在了一起。她听着他,看着他,这一刻,她终于不再有陌生感。她再次满心感动地听着他那熟悉的声音,望着那个正在工作的人,她在心里告诉自己那就是他,你爱的人,那就是他,他就在你的眼前,他终于不再是一个陌生者了,于他,程苑有了真真切切的亲近感。在他弥漫的声音中,程苑的心在慢慢地被某种感动充满,她的视线逐渐模糊,一种强烈的幻觉油然而生,直到电话提示灯闪亮,她才清醒过来,拿起话筒开始接听热线。

  节目做完了。一个小时在忙碌中过去,程苑放下最后一个热线电话,松了口气。她抬起头,看见林歌正在里面冲她笑,她心中悠然一动,抑制着自己新的秘密打开她和他之间的门,走了进去。

  林歌转动转椅,面对她张开了双臂。程苑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过去,在他身边站住。他拉住她的双手,说,再离我近一点,她犹豫着靠前了一步,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程苑没有挣扎,林歌搂着她,程苑把头靠在他肩上,心中一派温暖。她第一次和男孩这样亲近,却丝毫没感觉到脸红心跳,仿佛这个可以相依的人就是她已等了很久的那个人。两个人静静地一句话也没有。一会儿,她从他怀中站起来,说你也太放肆啦,林歌说这有什么,我刚做完节目,太累了,程苑立刻脸色一暗,拿起背包就往外走,林歌连忙站起来,到门口拦住她说你干什么?她说我这就走,他说两点多了,大门已经关了,你出不去,她看他一眼,说何必?他说怎么了?她说我这就去找个漂亮女孩来陪你,他看着她,说你误会了,她冷笑说你不用装,我懂。他不说话,看着她,她扬头与他对视,一会儿,他扬扬眉说哦?谁在装?僵了两秒,他和她同时笑起来,林歌伸手从她手中把包拿了放下,两个人又坐了回去。一会儿,程苑笑说你太聪明了,这不好,林歌含笑看她一眼,说你也太聪明了,这也不好,女孩还是傻点儿好,程苑颇感兴趣地说哦?怎么?林歌说你要是傻吧,就不会有人对你使心眼儿了,程苑心念一动,说我已经够傻的了。

  气氛这才和谐起来,两个人开始心照不宣地聊天。林歌说你为什么一开始那样?程苑笑说你和照片上的太不一样了,你故意混淆视听,那就象个小男生似的,我真是麻痹了。林歌说可那是我上个月刚照的啊,说着他轻轻拉过程苑的座椅。他从后面环住她的双肩,头靠在椅背上说你慢慢就会接受了,程苑说,我已经接受了。两人静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有女朋友吗?他在她耳后缓缓地说,我以前在节目里曾经说过,心里想要的人总是不在身边,而依偎在身边的人又总不是我想要的……程苑心头一紧,正不知他何意,又听他说,但是现在,我不希望身边的这个人再离开我了。她有些感动,良久无言。静了静,他问,你呢?她一下子笑了,他便也笑了,也不再问,慢慢地把她的椅子转过来,拥她入怀。

  半晌,她轻轻叹息说其实开始,我一直不愿见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知道,在你面前我会自卑的。他看着她,眼神中有一丝异样闪过,她说你看,我什么都告诉你了。

  林歌起身调好机器,转身若有所思地看着挂钟,说三点了,又看看程苑问你困了吗?程苑摇摇头。林歌便俯下身,把她连人带椅推进绮丽的落地窗帘,自己拉把椅子也坐在了里面。

  程苑心中惊喜。这是她所见过的最美的夜晚,就仿佛在童话里。那场夜雨早已悄然停歇,夜色尚深,圆弧玻璃墙外二十层高楼的城市风景一览无余,暮色中晶莹的城市灯火有如星光闪烁,一直洒到很远。窗帘如一道大幕,静静地关在他们身后,帘外荡漾着柔曼的古典旋律。

  如雨轻柔。

  凌晨3:07分。

  九四年夏天。

  程苑生命中的第一个吻发生在那间二十二层的房间。她毫无戒备地被那个男人抱在怀里,忽然感到他的脸渐渐俯下来,少女的直觉告诉她大事不妙,她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大胆,不禁惊惶失措。她挣扎在他柔软而坚实的怀抱里,拼命想逃,却被他拥得更紧。惊慌中她说不,你别,从来没有人强迫过我,他笑说哦?那我就要强迫你。她吓坏了,心想这次可是真没办法了,徒劳的挣扎中她感到了他的迫近,她感到他在滑向她的唇。她被他紧紧拥住,丝毫动弹不得。这是她从没遇到过的境地,刹那间她脑子里一闪念:完了,这次是真逃不掉了。他从容不迫地吻下来,一片黑暗中她感到她的唇被他轻轻地吮住,她无法再挣扎。他的唇湿润,温软,象春天的夜晚,她就在刹那间失去了意识,失去了时间和空间。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消失了,只感到他的吻,她落入一片空茫,空茫。直到他松开她,她还久久沉陷在这种无边的空茫里,仿佛沉睡千年的少女醒来。他无意中打开了她内心深处从未开启的另一个世界的门,世界顿时一片空茫。

  她茫然地从他怀中坐起来,迷迷瞪瞪地望着玻璃外混乱不堪的夜色,一言不发。他默默地看着她,望着她的背影在环形的夜色背景中凝固。她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都在消失,她丧失了思想。但一切已发生了变化,

  她知道。就在今夜。她感到她的唇有些轻微的肿胀,这种感觉一直持续着,让她知道生命于此已不可避免地改变。这一刻她努力要想什么,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成片成片的空白在周围悬浮。惊鸿一瞥,却又恍若千年。程苑在这一瞬间感应着冥冥中古老的应诺。一切都变得虚浮,静止,象在梦境,

  她无所明确,无所臆想,甚至忘记了自己。静了几秒,她站起来,转身一言不发地慢慢走向窗对面的门。他坐在她的身后,转过来,默默地看着她。

  背影,还是背影。他看见她轻轻地打开那扇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无声地闭合。

  关上门,在屋外白炽的灯光下程苑暴露了她的不知所措。他打破了她一贯的恋爱方式,在她那些只拉过手的爱情故事里,她从没有这样迷茫过。生命历程在这一刻涂上了新的颜色,过去的记忆纷纷死亡,面对一个崭新而陌生的世界,她空前地幼稚与茫然。

  她失落地坐在他视线以外的角落里,在无意中逃避着某种她自己也不甚明了的东西。屋外的空气弥漫着夏天的闷热,程苑两腮绯红,火一样如火如荼地燃烧着。音乐被门隔离开来,若隐若现。她心烦意乱,不知所措,她发觉从此她和这个男人有了一种无法逃避的关系,什么都在那一瞬有了变化。她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忘掉刚才发生的一切。然而她根本无法冷静,面对自己她感到心神俱瘁的无奈,思绪凌乱而破碎,她发现自己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这就是初吻。她忽然间想哭。

  她正在极度地茫然,门忽然开了。他的神色和她一样疲惫不堪。他走到她面前,说外面太热了,你还是进去吧。她连看都不敢看他,支吾着说没关系……他看着她,若有所思地说,你还是进来吧。

  他和她又平静地坐在直播间柔和的灯光里,听着安静而古老的钢琴曲,默默无言。良久,她轻轻地自语似地说,Myfirstkiss.他忽地一回头,怔了怔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Kissmeagain呢。她很不自然地一笑,莫明有种被亵渎的感觉。

  两个人从此坐在音乐四溢的房间里共守长夜。此夜漫长。她默默陪着他,他和她都有些倦了,谁也不再说话,只浸泡在贝多芬的月光里。

  时钟缓缓滑过四点,已近凌晨。

  他忽然说,你去那边睡会儿吧,我还要录个节目。她看了他一眼,说好。他把室内的音量关小了一些,她走进窗幕,躺到软椅中。她的确是太过疲倦,就在他主持节目的声音中睡着了。

  程苑不知为什么忽然从梦中惊醒。她还没有睁开眼睛,就感到窗帘掀开了一角,一道白光泄进来,她闭着眼,却感到了有人在静静地注视。她刚想睁开眼,窗帘又忽地垂了下来。白光消失,她看见如初的黑暗,什么也没发生。窗外,天色已微明,黑夜开始破晓。她正在迟疑刚才是不是幻觉,却听见音响骤然间放大,"PrettyWoman"的旋律响彻整个空间,她淡淡一笑:是他在叫醒她了。

  程苑在环绕立体声中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她走出窗帘,绕过机器走到他身后。他还坐在话筒前,若无其事地整理着CD带。她看着他笑,他看她一眼,说你醒了?她含笑扶住他的椅背,说你直接叫醒我不就完了?他笑而不言。

  她在他身旁坐下,看着他说你去休息一下吧,我替你守着,他看看她,说不用,我习惯了。她忽然心里恨起来,故意说是经常有人这样陪你吧?

  他看了她一眼,居然什么也没说,她就莫名地气恼起来,又懊悔地要命,她看了他半天,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个高级……又说不下去了,他转过身来,说你说什么?她说你心虚什么,本来就是。他冷笑一下,回身心不在焉地收拾着磁带,忽然说那要不这样,我们以后不再打电话,也不再写信,一年以后再……程苑立刻说你不用说了,我明白。这些东西她很清楚,这曾是她对别人说过的话,没想到她自己也会有这个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苍白。半晌,他叹口气说我想,可能是我对你太好了,她说我也正这么想,我从来没对谁这么听话过。他浅浅一笑,说,都这么说。

  程苑顿时怒不可遏,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隔开了身后的房间与人,她的心情坏到了极点。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感到深深的伤害。面对透明的玻璃,她看着云色渐起的城市与天空。怎么办呢。她绝望地想,他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爱下去是痛,狠心就走更痛,而她已经无法再把握自己了。偏偏是他,打乱了她的一切。她伤心地知道,已经没有办法了,她是爱上他了,无论他是好是坏,无论未来是天堂还是陷井,她都已别无选择。十八岁的程苑预感到她将再也无法把握某种命运,从此她将在未来的日子里陷入更深的孤寂。

  她正欲哭无泪,眼前忽然伸过一只手,拿着一个硕大的桃子。程苑不禁破涕为笑,接过来说谢谢。林歌吃着另一个在窗前坐下,也看着窗外。黎明渐渐到来,程苑回头说我该走了,林歌头也不抬地说现在才五点半,大门六点才开。程苑叹口气坐下来,开始吃那只桃子,遥望窗外。轻音乐还在身后流淌,天色初霁,远方有雾。一夜骤雨后的城市上空清新如画,清晨,灯火已不再明耀,只淡淡地散作了几点,乳灰色的城市建筑整齐林立,车流来往稀疏,楼高人静。

  静了一会儿,林歌忽然说,你应该化妆。程苑轻轻一笑,没说话。谁都会奇怪一个女孩赴约会竟然会不化妆,然而这正是她的聪明。她故意不化妆,也绝不会以此来让他喜欢,她要的不是这个。他看了她一眼,又说你穿得特象正规大学中文系的,她说难道我们学校就不是正规大学?他说那不一样,她笑说你自己不也是艺术院校的吗?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微微一笑。

  楼外,天高云淡,一群鸽子轻悠悠地在窗外的云天中飞过,又飞回。远处,一列火车象玩具火车一样喷着气远远地开过去。他说你看见那火车了吗?她痴痴地说看见了。他说你知道那是开到哪儿去的吗?她说不知道。他说那是开到你家里去的,告诉你的父母,你碰到了一个好人。她笑笑,说你是好人?他舒口气,说我是一个已经疲惫不堪的人了。静了静,她说,该怎样去对一个疲惫的人呢?象是问他,又象是自问。他不再言语,看着窗外。程苑看着眼中的城市和天空,终于说,我什么也不想知道了,我只相信,时间能证明一切。她看了看一夜未眠满脸倦容的林歌说,就让我相信你吧,然后回头,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坐看云起。

  城市风景在二十二层的高楼下开始了又一天的正常运转,屋内的歌声舒缓不断,象一个童话。良久,程苑叹息着转过来,看着他说我该走了,他说一会儿我送你走,她站起来,说已经六点了,他看看表,无言地站起身。

  走出直播室的时候,程苑忽然故意说,我打扰你一晚上了,对不起,林歌看着她,顿了顿说,没错儿。程苑忍住笑,说你真会说话。

  到了电梯旁,林歌说,谢谢你陪了我这一晚上,程苑的心又疼了一下,她沉下脸说你又这么说,他也不辩解,只静静地看着她,说你误会了。电梯的灯亮了。林歌看看她,说是握别还是吻别?程苑一笑,说都别。电梯门开了,程苑走进去,含笑向他摆摆手,努力想要轻松一点。他站在那里看着,一动不动。铁门就在两人之间缓缓闭合。

  程苑在凌晨六点一刻独自走出那栋幽暗冷清的大楼。黎明的月亮收走了淡白的光,只留下苍白的天空。大楼外雨后的残水覆地,树叶随风而落,城市的街道几无人迹。

  程苑走了几步,忽然难再举步,定在了那里。

  站在风地里,浸骨的晨风萧萧地吹动她的衣衫,天空的颜色浸入她的身心,程苑忽然间从未有过地心碎和悲伤。她无法解释这种快要把她撕碎了的强烈的悲伤究竟从何而来,她只是站立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辉煌的大厦就在四周,眼前晃动着无数城市中最流行的风景,她的心却散了一地。空白。完全彻底的空白。风无边无际地吹,她肆意地在刚从夜色中醒来的繁华闹市站成一道生硬的风景。她想要流泪,拼命地想要流泪,却根本没有办法。她一个人孤立在喧嚣的城市,无能为力。是他,是他给了她这样深切的悲伤,是他让她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从此终结,让她十八岁的天空变得从此深痛而忧伤,倍受孤苦。一切已无可改变,她知道这就是命中注定。这一个夜晚,她不知道,她究竟是失去了还是得到了,行人如常,在她的前方来来去去。她不由自主地想哭,没有任何理由,就只想流眼泪只想痛痛快快地流一次泪,大声地哭泣。但她哭不出来,她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动不了眼神,巨大的悲哀已经将她完全地封冻了。太阳冰凉地在远处等待,错误地等待。晨风如剑,穿透了她的心,她抱紧双肩,感到那颗微弱跳动的心脏在寒冷的胸中无端地闷疼。生命所不能承受的紧紧压迫着她的脆弱,她无地可逃。她就那样全身僵硬地站在了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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