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程苑打开日记，她发现文字在爱情的世界里是那样地苍白无力。她第一次对文字产生了怀疑。她曾经以为它是无所不能的，没想到文字也会有极限，而且还有比文字更为丰富更有魅力的东西存在。程苑在开始对文字质疑的同时感到了无助的孤独，这将意味着她将失去一直以来她最亲密的朋友，它将不能再陪伴她走下去，她将独自面临无可预知的爱情。

　　程苑锁上日记，把它扔进抽屉，决定不再打开它。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空间去做任何事情了，所有的时空都已被一个人占据。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个故事会空前绝后地美丽，不同于她以前或以后所有的浪漫传奇。整整两天，程苑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等他的电话，任回忆恣意流淌。程苑放任地任自己淹没在无边的思恋里，时空消失，爱情成为生活的全部主题。想他，日以继夜，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思念无时不刻地存在着。昼与夜漫无边际，煎熬着小女孩的脆弱，她沉醉在爱的甜蜜与孤苦里无法自持。林歌两天没来电话，程苑就两天不思茶饭地默默忍受着相思的折磨。

　　怎么会这样。程苑恨恨地骂自己，可一想起他就又是柔情满怀。她当然也想不到在这两天里，林歌为了他将带给她的惊喜做着怎样的预谋。第三天，她终于被思念纠缠得忍无可忍，第一次主动呼了他。

　　林歌回了电话，程苑一接就问你在哪儿？林歌说我昨天回来了，现在在电话亭，程苑听了不说话，他便说我没打电话是想歇一天，总不能养成习惯以后每天打吧。她便又被逗笑了，她满心委屈，说可我这几天什么事都做不下去……话说到这里就快要哭出来，数不清的思念满满地堵在了心口，抑郁难奈，她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他等了等，见她不吭声了，便说那以后再聊好吗？我还有事。她失望透了，说那你挂吧，然后放下电话，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第二天，林歌打来电话，说你昨天怎么了？程苑笑说没什么，就是心里挺难受的，现在已经没事了，他哦一声，也没多问，又说我是想问一下你收到我的信没有，她说信？没有啊，你什么时候寄的？他说前天啊，她想了想说那可能我下午就能收到了，又说你怎么不早说，我好去取信嘛，他笑说我只是很想知道你看了我的照片后的感觉，她轻轻说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你长得是什么样子，因为我知道的就是这个你，只要内秀就够了，他说是吗，静了静又笑说，其实我以前从没给人寄过照片，觉得特傻，跟征婚似的，两人大笑。她说其实我也只想能听听你的声音就够了，他说昨天你呼我时我刚睡醒，出来打电话，等的人又特多，打到一半你又不说话了，我心想这小姑娘又怎么了？刚要说话，你又说挂就挂了，她边听边笑，说有时候我是有点任性，他又说，我看见你寄的照片了，那么多女孩儿，你是谁呀，她在电话里大笑起来，他笑说害我瞎猜半天，她说那你猜着了吗？他说你是右边长头发那个吧？她笑了，说不是，他说哦？那我就把她剪掉了啊，她忙笑说别别，是我，就是我。

　　笑完了，他舒口气说今晚还听我的节目吗？她说当然！他说那听完了给我打电话好吗？

　　我做完节目到办公室等你，她说好，那你挂吧，他说算了，让你再挂一次，她笑了，说好了好了，我以后不发脾气了，你挂吧，他说那我们一起挂好不好？我数一、二、三，她说好，便和他一起数：一、二、三，然后挂掉。

　　上楼的时候，程苑听到空寂的楼道里传来一个男孩干涩的歌声："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空气中弥漫芳香的味道孤独的人／是可耻的／生命象鲜花一样盛开……"程苑忽然感到这是对爱情几近绝望的歌唱，她怔怔地伫立在那里，为一种她也说不清的情绪深深触动。爱情已在她的梦中苏醒，故事正在发生下去，沿着某种她所无法预料的方向，面对这即将到来的一切，程苑忽然感动得想要流泪。一切是多么地美好啊，无论痛苦，无论忧伤，无论甜蜜。

　　在夏天那个有风而且晴朗的下午，程苑打开信箱，也打开了有关他的秘密。树影和光在地面、在她的裙襟若有若无地暗香浮动，她打开信封。

　　程苑第一眼看到照片上的那个人时差点儿笑出声儿来。照片里那个靠在皇宫河岸栏杆上的男孩子哪里是那个午夜长歌里玩深沉的D.J，简直就象个高中生，白衬衫，牛仔裤，还有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无不让程苑哑然失笑。程苑在夏天的阳光里仔仔细细地看着他，仿佛那么陌生，又似曾相识地熟悉，很象是在哪儿见过。可她怎么也没法把照片上的这个男孩子和电话里那个具有成熟魅力的声音联系到一起，程苑看着他照片的样子，不禁莞然。

　　就是他了。程苑心里想，一定就是他了。

　　一时间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马上就给他打电话，告诉他她想说的话，但她还是按捺住，决定等到晚上，给他一个惊喜。程苑心安理得地去给Rose上了课，哼着歌回来，上好十一点半的闹钟倒头就睡，她将在睡梦中等候这个午夜的到来。

　　临睡时她想：他还挺帅。

　　深夜，程苑象有什么预感似地提前醒来。她洗了脸就跑下楼，传达室值班的是果然那个最严厉的老大爷，程苑心中暗呼不妙：按学校的规定，学生十二点以后是不许打电话的。果然，程苑一说她想晚上一点打个电话，老头立刻一瞪眼："那我还睡不睡觉？"程苑碰了一鼻子，只好闷闷地先拨通了他办公室的电话，他的同事接了，说林歌已经进了直播间，程苑说那麻烦你一会儿转告他，我今晚不给他打电话了，便收了线。

　　程苑郁闷地回到屋里，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心中落寞。她叹口气，披了件外衣，拿着Walkman走到外面静缪的校园。

　　还有四分钟。程苑看看表，在教学楼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夜色在远处漂浮，无数灯光辉映得城市的黑夜有些黯淡，无星无月的天空静穆如初。夏天的夜晚，风有点凉。程苑拨开被风吹乱的头发，无意中看见远处有一对情侣在喃喃私语，程苑心里暖暖地一笑，戴上耳机。

　　十二点的钟声悄然在耳边响起，当寂静的午夜来临，他的声音便如期而至。熟悉的前奏再次回荡在程苑心田，徜徉在夜与歌的海洋里，程苑有无限感怀。七天过去了，还是林歌，还是他主持的午夜长歌，一切却都已发生了改变。她无法想象，如果没有那个阴差阳错的电话，她失去将是整个世界。而今夜，她已经知道，她将从此进入一个故事，忧伤而美丽，浪漫也罢，伤心也罢，她都已无可逃避了。她的世界因他而改变。传说中等待已久的少女的梦终于有了开始，就在今夜。斯年斯月，斯时斯地，斯人斯曲。她静静地听着他的每一首歌，每一个故事，感应着那其中的每一种情绪，每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她知道，那来自他的心。

　　夜风无数。

　　歌声在夜空中舒臂而游。

　　忽然，程苑坐在黑夜里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她惊呆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当我在电话里突然听到这一连串的问话时，差点以为是谁打错了。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一位姓程的女孩打来的。她在电话里对我说，一次很偶然的机会，她认识了一个男孩，她为他等待，为他守候，但当她接到那个男孩的电话时，他却并没能体会到她的心情，她感到非常失望，所以，她给我打来电话，问我，为什么？

　　"听完电话，我想，他不能理解你的心情，那是因为，当你为他苦苦地等在电话旁的时候，他却无法看见，毕竟，在你和他之间沟通的，只是一条心灵的电话线。但是，如果你们能够面对面，让他看着你的眼睛，我想，他一定会真正地懂得你的一切，因为，你的眼睛会告诉他，你的一切秘密。

　　"所以，我选了一首歌送给你，希望你听完以后，下次在见到他的时候，可以对他说出你想说的话。这首歌就叫做：《我的世界只有你最懂》。"

　　随着梦一般清朗的前奏，一缕奇妙的歌声在淡漠的月光下悄然浮起，横亘夜空，在天空渐渐爆满，绽放，溢散开来：

　　"山也无所求/

　　海也无所求/

　　日出日落只为点一盏不灭的梦/

　　照亮你在天地游/

　　照亮你能来找我/

　　因为我的世界只有你最懂

　　春也无所求/

　　冬也无所求/

　　春来冬去只为编一个暖暖的理由/

　　好让你我能相逢/

　　好让笙歌都成梦/

　　所有繁华笑容都只是路过

　　两颗心/

　　一杯酒/

　　醉啊醉得与你相同/

　　仿佛我无力承受伤痛/

　　相思那么重/

　　爱可追/

　　情难留/

　　千万小心彼此珍重/

　　莫让半点乌云遮住了夜空

　　山也无所求/

　　海也无所求/

　　山盟海誓都化成一缕熟悉的春风/

　　今生再也不怨尤/

　　今生再也不漂流/

　　因为我的世界只有你最懂

　　我的世界只有你最懂……"

　　黑夜美丽。

　　程苑泪落如雨。

　　程苑闷着头走回宿舍楼，扭头看见传达室大爷已经躺在床上睡了，电话被锁在里面，又闷头走上楼。她在一片黑暗中走到床边坐下，擦了泪，静静地呆着。节目已经结束了，已是深夜一点，她该睡了。程苑默默地坐在黑暗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起来，周遭一片安静，只有心在一起一伏温柔地跳动。她只想一个人从此就这样呆下去。

　　"程苑！在不在？！"传呼器忽然一声大叫。

　　程苑吓了一跳："在！""下来接电话！"大爷恼羞成怒。

　　程苑跳起来就跑："来啦！"她边走边调整着自己的心情。可不能让他听出来我哭了。她想。

　　到了楼下，大爷狠狠地瞪她一眼，一把扔出电话：　"快着！也不看看都几点钟了……"程苑忙赔笑："谢谢谢谢，我就说三句就三句话。"也顾不得大爷生气，程苑拿起话筒就说喂？只听电话那头他劈头就问：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语气满是蓄谋已久的阴谋实现后的得意。程苑忙说别生气别生气是大爷不让学校的电话十二点停用我只能说三句话。他想了想，说那你说吧，哪三句？她笑了，松口气说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想说，信收到没有？她说收到了－－照片我看了，刚才，也听了。他说，怎么样？她心里涌起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蜜，凌晨一点半，一个温暖的时刻，她听着他的电话无法言语，半晌，她才轻轻说了句，谢谢你。他说哦，声音还绷着，她又说，你送我的那句话，去掉最后面的两个字，我送给你。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说，谢谢。她说，不，我说这个不是为了让你谢谢我的，他问为什么？她满面含笑，心中甜腻得无法开口，好一会儿才说，你知道。他顿了顿，问照片上的人和你想得一样吗？她"扑"地笑出声儿来，说不一样。他又紧张起来，问怎么？她哼哼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我，我特别喜欢。他他顿时时松了口气，笑说那我以后见到你就不会那么－－那么－－拘束了，这个词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好。她心中充满了甜蜜的快乐，只不知该如何表白自己的心情，一句也说不出来。静了一会儿，他说，我很想看看你，看了照片后更想了，她轻轻说，我也是，他说真的？她说，嗯。他叹口气，说明天我值夜班，你来陪我好吗？她一怔，没想到会这么快，说嗯？他说你来吧，到直播室来，陪我做节目，她笑了笑，说好，几点？他说我一点钟进去，你十二点半来吧，她想了想，说好吧，他说你在电台门口等我啊，她说好，还要说什么，大爷不耐烦地直敲窗户，她忙说好了好了大爷生气了就这样拜拜，他说好，晚安。

　　第二天，程苑接到一家广告公司通知她去上班的电话，程苑说谢谢我已经不需要了，再见。程苑挂上电话后轻松地回到屋里继续听歌。她已经不打算再去打什么工深入社会了，爱情已成为她生活的全部。她宁愿所有的时空都被那无尽的爱填满，睡里梦里都不要浪费。程苑知道，她正在享受着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光，金子般灿烂的分分秒秒，时时刻刻。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她珍爱的呢。一切都是爱，爱就是一切。浪漫的不是形式，而是那来自于心的热爱。程苑被它深深地温暖着，被自己深深地感动着，被正在发生的一切陶醉着，她的心在爱的阳光里热烈地燃烧，照亮了生命的整个天空。

　　是他。是他让她体验到了这样的爱。程苑第一次知道原来爱可以如此完美，如此灿烂动人。千年的菩提树刹那间花开成梦，她愿错过一生的所有，去换取那瞬间真实的永恒。无怨无悔。

　　"Nothing can not change my love for you……"程苑的心随着音乐一起摇荡在夏日的风里。窗外的风景宁静如初，晴天碧海，满世界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