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生命的流程进入宁静的港湾。程苑却在归来途中对一切从前产生了惶惑。有种历历在目而又往事如烟的感觉，仿佛全都过去了，全都休止了，爱与愁，情与怨，幸福与苦楚，于她都成了淡淡的往日。这是程苑从未体验过的阶段。她开始疑惑，弄不清这究竟是意味着爱的升华还是死亡。

　　故事在某种意义上已经经过高潮，或者说已经结束，却迟迟不能终止。史无前例，程苑对这个局面失去了主张。她毫无经验地迷茫了。林歌没有男性的那种咄咄逼人的锋利，但柔韧，坚厚深沉，以前她像是个孩子，迷恋着他的丰富，现在却完全倒了过来。在她面前，他竟然成了一个孩子，他依赖着她的爱，毫不掩饰对她的依恋，而她所担心的正是这点，她已经不能离开他，他的脆弱让她离不开。他让她担负起了这个故事的责任，而这正是她所一直在逃避的东西。她感到心间有一阵阵的温暖与寒冷同时滋生袭流。她才十八岁，她能负担这样的爱吗？她能够承受这样深厚的情感吗？她感到茫然，所以，她仍然苦苦支撑着自己最后的理智，保留着那始终不曾说出的诺言。

　　我还小啊。她常叹息着这样对他说，而他总是说，你已经长大了。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不忍触动的东西，那种眼神一触即散，可以将她整个地溶化。

　　还是顺其自然吧。最终，她这样想。这是万般无奈之后没有办法的办法。的确，再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只能是这样，顺其自然。

　　马上就是九月，学校已经在准备迎接新生开学，一派欣欣向荣的气息。程苑漠然站在宿舍的窗格里观望。屋里的灯光在与阳光的对视下微微泛白。窗外瘦树绿叶飘零，风不再充满热气。初秋时节，是一个洋溢伤感的季节。程苑心静如水，站在十八岁的秋天里惘然四顾。

　　何文涛给程苑打来电话，约小妹妹一起去登高看望远。我们马上就要开学啦涛哥，程苑在电话里说，漫不经心地绞着桔红色的电话线，何文涛说那你开学以后就都没有时间了吧？程苑说差不多，又说不过有时候星期天我可以去找你玩。

　　随着秋天的到来，程苑的状态也发生了变化。晚上她接林歌的电话时他便明显察觉到了这一点。对话平常极了，爱情麻辣烫的感觉全没有了，像普通的朋友。两人以平淡的口吻说着一点味精没放的话，聊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最后林歌约她星期一晚上见，程苑强调说我在关校门以前回来，林歌含糊地说再说吧。

　　生活重归平静。程苑开始忙于开学前的准备。新生陆续到校，老生比他们晚十天报到，所以还都没来。程苑在收拾整理一个暑假的种种物事时忽然意识到这是生命某一段的终结。她停下来，房间豁然明亮。她听见心弦弹出一个沉闷的低音。她感到冷，无可抵御的彻骨寒凉。什么都留不住。阳光在眼前斑驳黯淡。她怔怔地，感到一切无可挽留。只是现在，仅仅只有发生，仅仅只存在现在，所有的现实与灿烂都不可改变地逝去，正在发生的一切，每一分每一秒，也势必不可阻挡地沦为过去。一切想要留住一瞬间的努力都无济于事。任何形式都是虚设。程苑忽然感到另一种心力交瘁。不再只是爱情，或者完全与爱情无关，另外的一种疼。

　　程苑在星期天晚上再次接到林歌打来的电话。程苑从Rose那里回来，路过传达室时听见大爷正在对着传呼器叫她的名字。她随手接过电话，说喂？他说是程苑吗？她漫不经心地说是我，他说怎么这么快？她说我刚好路过，一面抬头看看挂钟，十一点半。他顿了顿，说我是见十二点要关机了，所以赶紧给你打个电话。她笑了笑，懒得理会他的理由，只说哦，正好我回来了，他问，你去哪儿了？她说给Rose上完课，就在她那儿和一群外国朋友玩了一会儿，他说哦，外面风挺大吧，她说还行，天儿有点凉了，他说是，秋天了，她说你多穿点儿，当心感冒。

　　他等了一等，问，你想不想我？她说想啊，他说不行，要说全句，她笑起来，说算了吧，他孩子一样固执，说不，你说，我要听，她笑说你饶了我吧，旁边都是人，新生开学啦，他说那你小声儿说，快，她没办法，只好捂着话筒说好了好了，我想你，又问，那你呢？他笑了，说"MeToo"，她就高兴起来。他又说，我可能不久要出去，她说哦？要多久？他说三个月。这次她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只轻描淡写地问，去哪儿？他说苏州，她便笑起来，悠然说苏州好啊，苏杭之地，美女如云啊，他不高兴了，沉脸说你怎么把我说得那么庸俗？她笑说你本来就很庸俗嘛，他就生气，说你说什么？再说我挂了啊，她忙又说别挂别挂，却也不哄他，他说那你说几句好听的，她笑说什么叫好听的呀？你告诉我？他这才笑了，说你越来越聪明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她在哪儿上班？他怔了怔，说谁？她说你知道，他想了想，说在广告公司－－你问这干什么？她说不干什么，又问她的电话是多少？他顿了一下，背出一段数字，她知道肯定是他信口胡编的，便说她一定知道我的名字吧？那她呢？她姓什么？他静下来，说你问这个干什么？她说你别管，说吧，没事儿，半晌，他说姓程，她笑说别哄我，快说，他终于说，我有权不告诉你，她听了，立刻冷冷地说，那好，那以后你也别问我任何问题了，再见。说完就毫不犹豫地挂上了电话。

　　他居然还在和她保持关系。程苑酸酸地想。以前她从不过问，是一直想给他一个机会，想用这种宽容感动他，让他自己做出决定，没想到这反而把他惯坏了，他倒真心安理得起来。程苑叹了口气：看来是该收收心了。

　　想要把他放下，这一晚她却反而有些想念他，第二天起来又什么事也做不了。就是想他。约好晚上八点见，程苑就计算着怎么打发这么多时间，洗了衣服又洗澡，还把宿舍大清扫了一番。忙完这几样，夜幕终于慢慢地降落了。

　　八点，她准时到达。小屋的灯黑着，她以为他睡了，便敲敲门，奇怪他今天这么早睡。林歌起来开了门，又一头倒在床上，程苑换着鞋，问你怎么了？他说我病了。她一惊，过去一摸他脑门，果然发烧，忙问那你吃药没有？他闭着眼含糊答应，她心疼起来，坐在床边摸着他发烫的脸，说怎么会感冒了？他说不知道，一把拽她躺下，轻轻地抱着她睡。她在黑暗中睁着一双大眼睛，没有丝毫的倦意，心想这可怎么好，她愣了一愣，眨眨眼说那要不我回去吧，你早点休息，好好睡一觉。他答应着，却不松手。她心中犹豫，想在这里留下来陪他，只等他一句话，又不见他说，只好默不作声，一会儿，他忽然说，今天我要定了你了。她猛然惊觉，拍拍他说你说什么？你不是保证过了吗？怎么还在这么想？他看她一眼，脸上透露着难以捉摸的表情，他说刚才我是说着玩的，是在开玩笑，她明知他在说谎，不禁又无奈叹息：看来是没法相信他了，她绞尽脑汁，做了那么多的努力，还是没能改变他的决心。她终于不敢再对他抱幻想。她说求你了，你别再让我失望了，她拍着他的脸，说别又让我提心吊胆地和你在一起，我不许你有阴谋，我不许我们之间有任何的阴谋。他不说话，只起身开了电视，说看电视吧，今晚有场球赛，她只好又陪着他看电视。他靠在床头，拉着她的手，一起看那场没滋没味的比赛。整个过程象一杯白开水。他一句话也不和她说，她感到冷落，心抑得难受。这样过了半个多钟头，她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说已经九点多了，一会儿我得走了，学校十一点关门。她希望他能说句话，叫她留下来，她有那么多的话想要告诉他，谁知他还是一声不吭，无精打彩地看着电视，她说你倒是说话呀，他说我不想说话，她气得胸疼，半晌，她闷闷地说，那你别看了行不行？他毫不理会，只盯着电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难受得快要哭出来，说你总说要我对你好可你又……她说不下去了，可他竟然还在看，拉着她的手不说话，对她的话不理也不睬。她感到伤害。缤纷的电视画面成了一场漫长的折磨。她开始觉得他们在越来越近的同时也越来越远，这种爱到深处的距离比什么都可怕。爱得越深就越容易受伤，越脆弱，她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不顾一切地热情袒露了，强烈的自尊在心中作梗，她再不能向他说出所有的心事。她感觉，他们之间仿佛横亘了一条不可逾越的河。她甚至不再幻想他的回应。墙在四面缄默。凉的空气冰块般冻结了她的声音和情绪。

　　爱比不爱更寂寞。她忽然想起这句话。她贴近着他，心却在冷却。

　　也许，是他不爱我了？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她就刹不住地胡思乱想了下去。他其实并不爱我，一直都只是我在骗自己，她不禁寒心地想，也许他就是个见谁爱谁，何况，他所有的保证都是假的，可我还总给他也给自己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我真是傻，真是傻，我怎么会这么傻？程苑感到无数尖锐的疼，从四面八方向她围拢过来。我这是何苦？她伤心地想，这么远跑到他这儿来，来了他又毫不理睬。他让她忍受着爱的屈辱。

　　终于，她抑郁难奈地吸了口气，看看表说，十点二十了，学校就要关门了。她在提醒他把她留下来，她不想走，她想留下来陪着他，只需要他说一句话。然而他还是无动于衷地盯着电视，没有任何的反应，她看着他，又说了一遍，她说我该走了。他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变化，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哦"。她再也忍受不下去，下床到门口换鞋。他终于开口了，说你干什么？她说我回去。他说你不陪我了？她开着门说，你让电视陪你吧，再见。关门时她又回头说，以后你打电话吧，我不来了。

　　坐在返程的巴士中程苑心痛如绞。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能这样对待她？难道这就是她等了一天的约会？她满心快乐地去了，却带着一心的伤回来。他怎能如此轻视她的存在，对她这样冷淡？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她，让她简直已经再没有任何的力气去面对一切。他太让我失望了。她痛心地想。忽然间，她对这情感存在的意义也发生了怀疑，她觉得他们现在都是在努力维系，而事实上，他们再也不可能象以前那样幸福了。她知道，从她心碎的那个晚上她就知道了。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不可能弥补。他在她最爱他的时候，他伤了她，尽管是无心的伤害，却已经不能挽回。在感情的事上，任何弥补都是徒劳无益。在冰凉的夜风里她孤独地伫立，稀稀落落的都市街头，那种熟悉彻骨的痛楚再次无法阻挡地笼罩了她，一如那个走出大厦的清晨。

　　我本来是爱他的啊。程苑不止一次地回想。回忆在重放中慢慢变迁，往事再也无法真实地上演。真是这样吗？许多年以后的程苑不止一次地想，真的是这样吗？或者年华更改，记忆早已经失真了罢。也许事实并非如此。记忆由黄变蓝，不由自主地更改了曾经。程苑在回忆里打了个结。

　　其实，那个晚上程苑实际上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她会离开他。她满心想的都只是如何向林歌倾吐自己的心情，告诉她这一天她是如何地想他，如何为他受苦，为爱受苦，但她从没有替他考虑过。那个晚上，程苑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她的爱人在生病发烧，她只自私地知道自己的疼，不知道男人也有不堪一击的脆弱的时候。她虽然可以善解人意，但终究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还不懂得体谅一个病中的男人是怎样的心情。她只是想，只要他说一句话，她就会放弃尊严，不顾一切地留下来陪他，可为了那要命的自尊，两个人都在默默中受伤，她就这样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心痛地离开了他。是她错了。往事的破裂再无可弥补，程苑一想起那夜她无情地留给他冰凉的空间和心碎的孤独就不禁心疼。为什么她会错？为什么她竟会身不由己地离开他？在他最爱她的时候？这时她才真正体会到，在爱的深处，任何一丝沟通的失误也会导致无可挽救的伤痛，而他们却一错再错，终于走向了绝境。

　　怎么会这样？程苑不止一次地想。在爱情令人心醉的最初的沟通之后，接踵而来竟然会是一堵无法逾越的黑墙。两颗心都在拼命地挣扎，想要彻底打破隔离，不分彼此地成为一体，却总是处于无能为力的悲哀境地。事实是，他们永远不能真正相通。他，和她，都永远是一个孤独者，这种孤独与生俱来，不可改变。和别人一样，他一生都在寻觅，一生都在找寻一种永恒的沟通与交流，然而最终却悲哀地发现，他只能找到一些微不足道的瞬间和碎片。仍然是他自己，他还是自己，永远只是他自己，只有他自己才是他终生的惟一的陪伴，在这个世界上他永远是一个孑然的个体。任何经历、任何故事也无法改变那个真正的他，他只是自己，他一生都在寻找可以与之完全契合的另一半心灵，然而这本身就是个美丽的圈套，一个虚构的神话。他可以改变一切，唯独改变不了他自己，他最终一无所有。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再丰满的岁月也是虚设。

　　程苑在一九九四年夏秋之交的寒夜慢慢舔合伤口，血凝在心口，成为一道坚硬的痕迹，再抹不去。

　　这样下去还有什么意思？程苑灰心地想，她的爱已经伤痕累累，再经不起这种煎熬了。她已经不能再感到他的心跳，靠得太近，他们反而失去了最初的灵性。故事只剩下心痛，可不管他怎么不好，怎么让她伤心，她还是舍不得离开他，这种脆弱让她无能为力。

　　到底该怎么办？程苑在一九九四年八月最后的日子里毫无思想，她习惯性地打开收音机，平心静气地听他的节目。柔软的歌声象一种水，波纹缕缕游弋在她的天空。温情再次袭上心头，她想着他，又不禁满心依恋。经历了起起落落的几度爱怨，她已经疲倦，她开始渴望一种宁静，没有爱，没有梦，没有故事，甚至没有自己。她忽然想摆脱所有的一切，去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一个人。

　　收音机里，传来一首流行在很久以前的歌，"Willyoustilllovemetomorrow？"听着听着，程苑忽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这次的晚间音乐节目不是重播的，如果今天是首播，那这个节目的重播时间应该是这个周末。她忽然想起那天她在Rose房间听到的那次节目，明明是同一个时段，同一个节目，怎么会竟然没有重播？她忽然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又怀疑是自己记错了时间，否则实在没法解释那次节目的播出，难道……

　　她开始屏息等待，等待十二点，"午夜长歌"。

　　全世界仿佛都在下雨。

　　终于，午夜到来了。

　　前奏过后，他的声音象一场雨，淋湿了她的情绪。他的声音，居然变得那么地灰暗，黯淡，她的心就在其中一瓣瓣地随之破裂。爱一个人可以爱多久？歌声中，他静静述说，他说他的心情现在糟透了。她听着，心就一紧。他说前天，一个女听众失踪了，她的丈夫竟然到台里来找他，说她很爱听他的节目，问他知不知道她的下落，弄得他压力非常大，等等。

　　原来是这样。她恍然想，顿时，一种深深的内疚抓紧了她。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她难过地想，他出了这么多事儿，心情这么坏，她竟然一点也不知道。这本来是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可她还在这里为自己斤斤计较。她自责得要命，恨不能立刻到他身边，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吧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因为我太爱你太在乎你了。她想过去安慰他，为他分担所有的忧虑，她要好好地爱他，让他从此不再孤独无助。

　　程苑不顾一切地冲下楼去。学校的电话已经准时关机了，冲动中她不顾一切地敲醒了值班大爷，进屋抓起电话就拨热线，居然奇迹般地就通了。

　　"林歌，下一首歌送给你。"她飞快地在电话里说。

　　他怔了怔，说出一句："谢谢。"她立刻挂上电话，满心快乐地回到屋中。窗外，又下雨了。雨声淅沥，已是九月的凌晨。秋雨时节，夜有点长，音乐弥漫着淡淡的凉意，程苑坐在九月的雨夜中静候天明。天亮后，她将去给他打一个最漫长的电话。秋无声地来了，风飘叶子寒，程苑十八岁的夏天就在雨中从此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