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发生在一九九四年。
爱上他是在一个平凡的夏天,那个夏天因为有了他而变得美丽。
那是程苑大学一年级的暑假,她本来想在那年夏天自力更生,到学校外面去打打工,接触一下社会,还计划写一部纯属虚构的爱情小说。大学一年的生活平淡悠闲,多少有点让人失望,她觉得也只能是在小说里虚构爱情了。
但是季节改变了她的想法。一进入夏天,程苑就感到有种特殊的东西在缓缓萌生,影响着她的生命轨迹,这在她十八岁的第一天就表现了出来。程苑匪夷所思地在她生日那天请了一个学摄影的男生,为她和室友们拍照,男生扛着三角架不辞辛苦地和女孩们走遍了大学校园,在夏日的风景中庄重地记录了少女程苑在十八岁奇迹般迅速爆发的美丽。
在拍这些相片的时候,程苑根本无法想象,它们后来会成为某个故事的道具,更想不到其中几张还成了某个人影集中永远的记忆。在程苑生日的第二天,某个人徜徉在斯德哥尔摩王宫的河畔,夏日的风自水面徐徐吹来,他忽然产生了在此留影的念头。当他以宏丽的王宫为背景拍下那张照片的时候,他同样不会知道,这一刻后来会在某个陌生女孩的手中展现,最终却被他自己撕成了碎片。
程苑走进十八岁,夏天一下子就来了。阳光明媚,大一的暑假也随着盛夏静静到来。程苑给远在南方的父母打电话,告诉他们暑假她不回家,学校很多同学都不走,她也想留下来打工。父母知道女儿长大了,也希望她到学校外面去磨炼一下,就同意了她的计划,只是又千叮万嘱。
程苑在最高温的日子里找了一份有空调的工作,在一家大酒店管理卡拉ok唱机。因为她觉得这个工作可以广泛地接触社会。在这座卡拉ok泛滥的城市,唱歌已经成为一种空虚的时尚,程苑的工作就是每天坐在角落等酒足饭饱有雅兴的客人点歌。对初入社会的程苑来说,这份差事还算不错,既避暑又轻松,而且不用看人脸色。当然,最惨就是听歌了,唱歌的人往往千奇百怪,简直就是在谋杀听觉。但在经理的指导下,程苑很快就学会了含笑聆听音响里传出的各种声音,然后再面不改色地为意犹未尽的歌者鼓掌。好在经理多半不在,程苑经常放上歌便捧一本书埋头看下去,等歌曲快结束了再放下书鼓掌。
没几天,程苑就体会到了平凡生活是多么地枯燥和辛劳,她这才意识到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多么不易。在这座热闹的城市里,谁活得都并不轻松。程苑常常在灯红酒绿中发呆,看着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们吃喝挥霍,实在是太无聊。经理长年累月地给客人陪笑脸,脸上全是皱纹,倒是那些外地的服务员不用操什么心,只算着多抢几桌生意多点钱。生活原理如此乏味,少女程苑开始觉得她所体验的生活毫无意义,这使她对社会和工作失去了原有的兴趣。十八岁的程苑开始静心思考一些以前从没触及过的问题。她决心摈弃以前那种风花雪月不知疾苦的文字,于是那部爱情小说的计划也就这样中断。
程苑认识何文涛是在辞职的前一天晚上,很久以后她回想起来,觉得事情其实很偶然。
本来当时她对买了生日蛋糕来大吃大喝的六号桌没什么好感,他们簇拥着西装革履的何文涛又唱又闹,满桌狼籍,所以当他唱完那首《其实你不懂我的心》,程苑只是照例放下《爱眉小语》,懒懒地鼓掌,掌声在绮丽的厅堂里稀稀朗朗地泛了一遍。
要不是经理突然来了,程苑绝不会手忙脚乱地藏了书,拿起话筒紧张地说:"刚才那位先生唱得太好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今天一定是这位先生的生日。我代表我们雅达酒店的全体员工,祝这位先生生日快乐,万事如意。"
全厅掌声四起。经理满意地看了看六号桌,何文涛被忽如其来的惊喜感动得不知所措,一桌人都欢呼着敬酒,又起哄要他和这位祝他生日快乐的小姐合唱一曲,以示感谢。
这下可超出了程苑的意料,她慌了手脚,但气氛已经上去,经理又在,她想挽回也来不及了。
怎么搞的。程苑懊恼得要命。
何文涛神采飞扬地接受了大家的提议,大大方方地走过来,程苑无计可施,只好和他唱了一首两个人都会的《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MTV的画面缤纷变幻,音乐中故事的男女主角无限深情,变幻着各种恋爱情境。一曲未毕,程苑已经出了一手的汗,差点唱跑调。总算唱到结尾,她却忽然发觉他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凭直觉她感到有点不对,唱完,她低头说声"谢谢",放好话筒退到一旁。
何文涛关上话筒,看着她问:"你来这儿多久了?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程苑不愿多谈:"我是暑期工,刚来的。"
何文涛一怔:"你还在上学?"程苑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想让这个多事的客人快走,何文涛却递给她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事找我。"
这以后整个晚上程苑心里都不自在,经理却为她的表现乐得合不拢嘴,跑过来跟她说:"他们都是常客,今天我给你算加班费。"然后这个眼睛耗子一样溜来溜去的中年男人拍了拍小姑娘的肩,以示鼓励,程苑一阵恶心,决定第二天就辞职不干。
程苑耐心等到十点,一到下班时间就迫不及待地关了唱机要走,临走时看见那张被她扔在唱机上的名片,她看了看那个名字:"何文涛",随手把它扔进了唱片套里。
程苑冒着小雨跑回学校宿舍,她匆匆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清冷的夜色中。窗外细碎微密的雨声淋湿了少女程苑的心情,一些莫名的感动包围过来。她打开收音机,小屋立刻被一种声音充满,叫不出名字的钢琴曲象水,凉凉地漫过她的天空。
又是林歌主持的晚间音乐节目。程苑很喜欢听他主持的点歌节目,她总可以在这中间听到各种各样真实存在的故事和情感,或许伤感,或许幸福,虽然都只是片断,但她仍然会被其间种种感动。一九九四年正是中国大陆流行音乐的鼎盛时期,歌坛风光四起,方兴未艾。在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那时刚成立一个很受大众欢迎的调频电台,聚集了一批和以前那种呆板地念播音稿的播音员截然不同的偶像型主持人,林歌就是其中一个。他那种忧郁煽情的主持风格很容易赢得少女的青睐,程苑偶然在大学一年级的一个午夜听到他主持的"午夜长歌"节目,立刻就被他那极富磁性的声音吸引住了。十七八岁毕竟还是一个浪漫的年纪,程苑就很喜欢在漆黑的午夜里静静聆听那些感伤的歌曲,整理她年轻的心事。
程苑坐在夏天的雨夜里,往事淅淅沥沥。她回想着半个月来的打工生活,日子就那么过去了,仿佛什么也没有留下,除了有一些疲倦。空气中弥漫着轻柔的音乐,程苑忽然间心里一片空茫,对未来,她忽然有了一种陌生的隐隐约约的感知,仿佛这个季节将会给她带来生命的改变,程苑在十八岁这个故事的前夜嗅到了某种奇异的花开的芳香。
九四年夏天,生命关于程苑个人的爱情设计终于初露端倪,不再是封藏的秘密,这对程苑来说也意味着某种意义上的新生和死亡。
那晚的相逢怎么会发生,程苑很久以后仍然无法解释。辞掉酒店的工作以后,程苑打算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在学校找了份家教,教一个法国留学生说汉语。这个工作可轻松多了,程苑就每天翻两页小说,听听流行歌曲,或者去找几个也留在学校干活的同学聊聊天,成天闲云野鹤一样,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就是在那么一个平凡的夜晚,程苑记得。整整一天程苑都过得很平淡,临到晚上却出了问题。一个能侃出了名的男生那天大概受了点儿刺激,无处倾吐,就一头扎进女生宿舍,逮住程苑就开侃,从为人处事的种种奥妙到海德格尔的深奥哲理,从八点半直吹到十一点半,程苑听得头晕脑胀,眼都直了,简直就成了架点头机器。程苑心想学校十二点熄灯,坚持就是胜利吧,谁知十二点一到,灯倒是熄了,她摸黑一点上蜡烛,才发现侃爷竟然还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她手中的烛光,而且神色惊喜:
"嗬,这下聊起来更有浪漫情调啦。"
程苑简直毫无办法,又拉不下面子下逐客令,只好由他继续一个人胡侃,自己打开了收音机,一听正好是"午夜长歌",这才稍微安点心。程苑边听歌边听侃爷大谈他女朋友怎么和他闹别扭,一直坚持到十二点五十,可他居然还没有一点走的意思。程苑实在忍无可忍,起身说我要下去打个电话,他说你去吧我喝杯水等你,程苑终于按捺不住,沉下脸说我这个电话很长,你不必等我了,侃爷这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说哦,我该回去了。
电话在一楼的传达室,程苑为了"打电话",只好和他一起下楼。直到看他走出大门,程苑这才松了口气。目送他消失在黑夜中的时候,黑色剪影般夜的远处渐渐模糊,最后溶为一体,程苑忽然发现雨后的夏夜是如此清凉美丽。夜色如歌,楼道的灯光映着爬墙虎的绿叶,分割着静溢无人的空间。平时,这个唯一的学生公用电话是学校最热闹的地方,随时都排着一串等着打电话的人,学校为这条热线配了两部电话都不够,打出的永远有人,打进的永远占线。
也只有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这里才会如此安宁。程苑拿着电话,本来只是为了和侃爷道别,这会儿却有点儿放不下了。她忽然非常想和谁说说话,听着电话里的盲音,这种渴望在她的心里更加真实起来。可是,在这样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她又能和谁通话呢。落寞感围绕过来,程苑靠在白茫茫的墙壁上一阵痴迷。
程苑抬头看看传达室里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空洞地指向一点。午夜长歌?她忽然想到。也许这个时候,也只有电台的热线还没休息吧,那是本市二十四小时播音的一家电台,午夜长歌节目刚刚结束。
不知不觉中,程苑缓缓地拨动了那个陌生而熟悉的号码。数字键盘在一九九四年夏季的程苑手中哗哗转动,如同一个古老的卜筮魔盘,然而程苑对此毫无知觉。
铃声响起的刹那,程苑怦然心动。铃响了七次,程苑清楚地记得。她想如果再响三下没人接,她就挂了回去睡觉。大楼外,夜色苍茫,夏夜的风凹凸不平地流淌。一个梦一样的夜晚。
喂?忽然有个声音传过来,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只是这样的一声:喂?
程苑顿时傻了:怎么真通了?
喂!她捧着话筒叫起来:
喂?是林歌吗?
是我。电话那边的人笑了。你是谁?
我?我、我……程苑简直激动得话都不会说了,这个意外的惊喜令她惊慌失措。
我是你的一个听众。她脱口而出。
哦,你好。林歌说。
这个声音比他收音机里的声音活泼了一点,轻快爽朗,一扫节目里那种淡淡的忧郁,程苑顿时迷上了他的这种变化。
节目是不是结束了?她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他笑了,说是,刚完,你的电话就来了。
程苑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刚才只顾打电话,忘听节目了--那你是不是要下班了?
不,他说。这一个字从此改变了两个人的未来。
今天我替一个朋友值夜班,他解释说,他生病了。
一切都妙不可言,这意味着他们将有足够的时间聊下去。谈话在不可思议地进行着,当程苑又得知他竟然和她来自同一座城市时,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林歌哈哈大笑。
那你放假怎么没回家?林歌笑问。
我,想留下来锻炼一下自己,程苑说,趁着暑假,早一点了解社会。
你在哪个学校上学?他问。
程苑犹豫了一下,说,你猜?
林歌想了想,说不会是艺术院校吧?
程苑笑了,说是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林歌笑起来,说哦,因为我是艺术院校的,所以这么问。
程苑惊问:真的?林歌笑说我是音乐学院学作曲的,毕业就到这儿来做D.J了。
在这个冥冥中的夜晚,一根电话线从此接通了两个世界。这种浪漫超出了一个十八岁女孩关于爱情所有的想象。曾经幻想过无数种诺曼谛克与一见钟情的程苑,从没想到会有这种超越仪容的新的交流。电话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它可以连接任意两个人的世界,并且让这种交流更为直接。两个人这样聊了很久,当他们以这种方式渐渐熟悉了彼此,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从电话里漫延开来。
静了静,程苑忽然说,以前我只在节目里听过你说话,现在这样和你聊了以后,我有了一种新的感觉。林歌问什么感觉?程苑想了想,说是直觉,怎么说呢,可以说是那种最真最美的心里的东西吧。程苑说我一直在找,在这个城市中寻找,很久了我都没有找到,可能因为我们素不相识,今天,我终于找到了。
他唉地叹了一声,说,真的?
她点点头,说哎。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长叹。
静了静,林歌说,告诉你,我正打算开一个新节目,就叫"城市真情"。程苑顿时心中感动,一道电流划过心间,她知道,他懂了。此刻,他们在被同一种东西打动,那是他和她所共通的。这时候,两个人心里都有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感觉,似乎,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也许,他们将拥有一个故事。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轻轻地叹了口气。
突然,一个女孩穿着睡裙急匆匆地从楼上跑了下来,乍一看到半夜两点多还有人在打电话,她显然吓了一跳。
"让我先回一个行吗?"她拿着呼机,"我有急事儿。"
程苑有点为难:"这是电台的热线,我一放就打不进去了。"
林歌在那边听见,忙说你先让她打吧,呆会儿你打我的工作电话好了,66336618。程苑在心里背了一遍说好,我等会儿再打给你,然后她放下电话,对那女孩微微一笑,一个人走到楼外。
夏夜里的风很凉,很大,雨后操场上的水痕清幽怡人,倒映着黑色的夜空。远远地蝉鸣如诉,程苑淡黄色的长裙在静无人迹的夜风中任意舒展,漫步在清朗空旷的午夜,程苑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不去想,只想快乐地在风中歌唱。
那个女孩打完,在门口喊了她一声。程苑忙跑回来,拿起电话就拨,那女孩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看她:
"你是在和电台的那个林歌聊天?"
程苑笑着点点头:"啊。"
"真浪漫。"女孩笑着摇摇头,转身走了。
是真够浪漫的。程苑心说,凌晨两点半,我是不是疯了?
那一个夜晚,程苑永远记得。灯光通明的楼道,浓酽的黑夜在外面流淌,门口鲜亮的灯光下,爬墙虎的绿叶层层叠叠鲜艳翠绿,在晚风里不住颤动。万籁俱寂,整栋楼都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靠在窗前打那个永无休止的电话。整个夜晚,他们什么也不去想,就你一句我一句,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说他们相似的童年,说彼此过去的经历,和心中的种种感受……仿佛有着说不完的话语,有时候两个人一起沉默,一句话也不说。他们无穷无尽地沉默,以此坦露更多无法言语的真实。三个多小时,都说什么了,时过境迁,林歌在回想起这一段时已然记忆模糊,程苑却还清晰地记得,字字句句不曾忘记。
多年以后,程苑还时常忆起那些梦一样的夜晚。她甚至渴望能再回到那样的时候,那样的夜晚,他一个人,她一个人,就在那沉睡的城市里,任意倾心,任意长谈。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走,到午夜三点多的时候,他们的声音渐渐低缓了下去。程苑要他闭上眼睛休息,林歌说那我闭上眼睛就该说梦话了,程苑笑说我最爱听人说梦话,林歌笑说那可不行,我一说梦话就作诗,程苑哈哈大笑,说你还是梦中诗人?林歌笑说上大学时写过几天,早不写了,程苑说怎么?林歌说后来就都写进心里了,程苑静了静,说你累了吧?做了一晚上节目,还聊了这么久,林歌说没关系,反正我得值夜班,你是不是困了?程苑说没有没有,我一向习惯熬夜,又说今天也是奇了,我是从来不打热线的,林歌说其实我也从来不在今天晚上值夜班,每次都是做完节目就走,今天是朋友病了,我替他,要不然你打进来也找不着我,程苑笑说其实我也没想找你,只想找个人说说话,看来我真是幸运,林歌说你是够幸运的,我在节目里接听众的热线电话也从来没有超过十分钟的,程苑叹了口气,说不,其实你也很幸运,林歌有些意外地哦了一声,但没问为什么。
忽然他问,你想不想见我?她吓了一跳,说现在?他说不是说时间只是这样一个问题,她想了想,说不想,现在不想,将来也许会。他问为什么,她认真地说现在我和你只是听众和主持人,所以不想,但是以后要是我们成了朋友,当然就会见面了。他马上说其实我从来不和通过节目认识的听众见面,也从不给听众回信。她心中一笑,说这样也好,省了麻烦,他说不是,而是不喜欢。
一会儿,林歌忽然说,今天晚上的天很不一样你发现没有?程苑一怔,说怎么?他说天特别地黑,她看了一眼说是,云也很黑,他笑说知道为什么吗?她想了想,说不知道,他说因为今晚没有月亮,她心中微微一动,说是啊,月亮到哪儿去啦?他说以后你就知道了,她不说话,静了几秒,他忽然笑起来,程苑顿时就红了脸,说你笑什么,他说你穿得太少了,回去披件衣服吧,她大惊说你怎么知道?我正有点冷呢,他笑说我感觉到了,她半信半疑,说怎么会?他不答,说我还感觉到你的头发很长,对不对?她明白过来,知道他这是对女孩玩的小花招,便笑说那你等一会儿,我去加件衣服马上回来,他说好。
程苑披了衣服下来,才发现已是凌晨四点,而她竟然毫无倦意。程苑拿起电话,说天哪,我们居然聊了一个通宵,再过一会儿就要天亮了,林歌便说再过半个小时你挂电话吧,程苑说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歌说不是,我五点钟还得做个节目,程苑忙说那你现在就挂吧,赶紧休息一下,聊一晚上了,呆会儿还要用嗓子,林歌说没关系,现在不用挂,四点半你再挂吧,程苑说好,心里竟然有一丝眷恋,静了静,林歌说要不明天我给你打电话吧,又笑说倒过来了,程苑心中一喜,忙说好,不假思索地背出了学校的电话号码,林歌记了一下,说那就还是明天晚上--你在吗?程苑说这几天我都在,你什么时候打来?他想想说八点半吧,她说好。
四点二十八分。程苑看看时针,有些惋惜地说,到时间了。林歌哦了一声,说你先挂吧,她说不,你先挂。两个人争了半天也争不出结果,最后林歌说,我的椅子离电话很远,我懒得动了,程苑便说那好吧,我先挂,再见,林歌也轻轻说了句,再见。
程苑任话筒慢慢地从手心滑下来,心也在一点一点地往下落。快要挂断时她突然又拿起来,听见他在电话里说,喂?她忙说喂。静了两秒,她说我这就挂,他说好,再见,她说再见,然后挂掉。
回到宿舍,面对一片幽明莫测的黑暗,程苑靠在墙上突然感到一阵空明的疲惫与清醒。
窗外,风声渐大,她意识到有一个梦境正在无声地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