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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罗曼史

作者:李庆760214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十九章

  章节简介:

  傍晚时分,我路过师范学院的后校门时,禁不住向里面看了一眼。那些晃动着的少女的身影,无不令我联想到先前文娅玲流泪而去的那一幕。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心竟是如此坚硬。那些冰凉厚重的外壳在我的一生中,似乎只被王珊融化过一次,随后便又回到雪域荒原的地底,在那里被冰雪覆盖、碾压,渐渐地麻木,渐渐地丧失所有的知觉。

  第十九章

  ※1※

  大四的寒假里,冬天阴冷的天幕低垂着,我浑浑噩噩地消磨着时光。那个并不漫长的假期中我只见过王珊一次,然而没有想到,在事隔数年后的今天,那个阴冷的冬日却成了我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几块亮斑之一。

  记得那是一个下着细雨的星期天,我们在事先约好的地方见面。同以前一样,王珊刚见到我时总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然而,我留意到王珊身上那些活泼可爱的天性却不复从前,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份从容和优雅。两个人相处不到半个小时,王珊原本如彩蝶般飞舞的笑靥也随之暗淡起来。

  午饭后,我俩撑着一把伞,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从天陈路走到步行街,穿过车站前的广场又回到天陈路。如此走了一圈后,我俩上了一辆公共汽车。王珊上车后迷惑地问我:“我们这是去哪儿?”

  “一个我以前生活地的地方。”我答道。

  “在哪儿?”

  “那里是重庆的下半城。”我说,“许多年前,那里有一排排木屋依山而建,屋前屋后有许多嬉戏的孩子,边上还有几棵稀稀拉拉的黄桷树。我爷爷和奶奶以前就住在那里。在山岩的下面,那里有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而上。”

  “那是你以前住的地方?我不是去过你的家吗?”王珊问。

  “是啊。”我说,“我的中学时光都是在那里度过的。那时,我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后来那里要建一条公路和一座大桥的引桥,那些木屋就被拆掉了。木屋的主人也随之迁走,而那一年,我正好考进大学,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回来过。”

  “哦……”王珊若有所思地点了几下头。

  当我带着王珊回到故地时,我站在山崖上放眼望去,山坡下早已是杂草丛生,一片荒凉的景象让人久久地不能自已。以前我上学放学所走过的那条路被杂草掩埋,再无法辩出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小路了。我指着山崖下的那一排排瓦砾堆积的废墟,对王珊说:“以前,我就住在那里。”

  “是吗?”王珊沉吟道,“为什么会带我来这里?”

  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或许是想让一个故事变得更加完整。抑或是希望在许多年后,当岁月无声地洗尽这一切时,我所深爱过的女人依然能够记得我。我木然地仰望天际,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一股巨大的哀痛从我的心中涌出,整个人就仿佛被卷进巨大的深渊中,一点一点地消散,直到皮肉和骨骼化为乌有。

  夜里,我和王珊手牵着手,又回到她在土湾的那间小屋里。我记得那一夜似乎特别的冷。王珊依偎在我的怀里,等她熟睡之后我干了一件忍耐很久的事情——我悄然地哭了。

  ※2※

  寒假结束后,我重返校园,此时正值早春三月。恼人的春色中,校园的生活依然像一件装在消毒液里的工艺品,晶莹剔透并且一尘不染。然而此时的我已经清醒地意识到:现在我所亲历的一切,那只不过是一个轻盈的梦。当时光之河载着我流过这短暂的春天,此后的日子便会被毫无指望的痛苦所纠缠。

  实习之前的那一个月里,王珊曾打过好几次电话给我,说是想见我一面,或是在一起吃顿饭。而每一次我却总以种种理由推脱。最后的那次通话,王珊在电话里静默了许久,接着我听到了她哭泣的声音。

  她在电话的另一头断断续续问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待她?她说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哭泣的声音令我痛彻心肠。而我只是咬咬牙,对她说:“这不是对与错的问题。”之后我挂断电话。

  三月底的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来到大街上闲逛。一路上我的脚步茫然不知所措。也许这一路上我会出现在别人的眼中,但他们终究只看得到一个漠然的我。没有人会知道我的悲伤是那么绝望,我的苦难是那么沉重,我的爱情是那么苦涩,我的青春是那么伤感迷惘。

  我穿过一条条熟的街道,穿过一群又一群表情麻木的人类,来到渝碚路的尽头时,我意识到人流之中有一双眼睛正看着我。“嗨!你好。”我停住脚步一看,是文娅玲在同我打招呼。我愣在路边,最初的几秒钟,头脑像是处于一片真空状态。

  “好久不见!”文娅玲还是那妩媚的一笑,“这几个月过得还好?”

  “还行吧!”

  “你这是去哪儿?”她问。

  我笑了笑:“随便出来走走,能走到哪儿算哪儿。”说话时我留意到文娅玲的衣着打扮:一条泛着金属光泽和质感的紧身连衣短裙,上面满是某品牌洗发水的广告。那衣裙将文娅玲丰腴而富有曲线的身材显露无遗。春天和煦的阳光像是穿过她身体的曲线,将那些带着妖丽感人的风韵投向四周。

  于是我问了一句:“今天你的这身打扮,一点儿也不像以前的你哟。”

  “是吗?”文娅玲低头看了看,“这个嘛,是我上班的工作服。”她仰起脸,依然是含羞的微微笑容,“我一直在百货商场当兼职的促销小姐,这个,以前我没有对你说过?”

  我摇了摇头,“做那份工作,不会影响你的学业?”我问。

  “当然不会啦!”文娅玲说,“你可别小看我,到毕业的那天,我准是学校的优秀毕业生。”稍后,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低下头说了一句令我摸不着北的话:“嗳!晚上有空吗?”

  “嗯?”我迷惑地看着她。

  “今天我领到工资了。我想……”文娅玲嚅嗫了片刻,“我想请你吃晚饭,好吗?”她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我淡然一笑,“算了吧!你挣钱也挺辛苦的。再说,你也没有必要为我破费。”

  “没有必要为你破费?”文娅玲逼视着我的眼睛,目光中满是愠怒和不解。“我知道你已经有了女朋友。难道有了女朋友,跟别的女孩一起吃顿饭都不可以?”

  “还是不用了。”我对她说,“今晚我哪里也不想去,更不想同任何人在一起吃饭。”

  “那好吧!你就当我刚才的话没说过。”说完,文娅玲转身融进了人群之中。

  我望着文娅玲渐渐远去的背影,那一个个提起手臂抹泪的动作让我忍不住有些心酸。然而,这一切就像是从我的心间轻轻擦过,没有任何东西肯驻足在我的心底,更引不起半点儿悲伤。

  傍晚时分,我路过师范学院的后校门时,禁不住向里面看了一眼。那些晃动着的少女的身影,无不令我联想到先前文娅玲流泪而去的那一幕。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心竟是如此坚硬。那些冰凉厚重的外壳在我的一生中,似乎只被王珊融化过一次,随后便又回到雪域荒原的地底,在那里被冰雪覆盖、碾压,渐渐地麻木,渐渐地丧失所有的知觉。

  ※3※

  王珊离开这座城市大概是在九八年五月初的某一天。至于确切的具体日期,直到现在我都无从知晓。

  记得那一年实习结束后,我去王珊租住的地方找她。那间小屋的门是锁住的,隔壁的老太太对我说:“你找那位姓王的姑娘吧?她好像有很多天没回来过了。”我向那位老太太道了声谢,随后就折返回学校。

  那天夜里,突然间我感到特别失落,一种虚脱般的残缺感让我根本无法入睡。在此之前的几个月里,我仅仅只见过王珊一次——那是在“五一”假期中的一个下午,明晃晃的太阳在那天似乎格外刺眼。王珊和我在学校的大门外见了面。分手是我提出的,我做得那样绝情——漠然地当着她的面撕毁了这三年来我们来往的所有信件。我把她送给我的音乐带和钢笔还给她。她愣着一动不动,木然地流着眼泪。后来,我把那些东西远远地扔了出去。

  “我们分手吧!”我冷冷地对王珊说,“对你,对我,分手是最好的解脱。”

  王珊面色煞白,她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过了好半天,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抹去脸庞的泪水问道:“为什么?”她喑哑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可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她问。

  我摇了摇头,“我不爱你了,你知道吗?我早就厌倦了。”我漠然地说。

  王珊痛苦地闭上眼睛。她颤栗着,沉吟良久后,她仿佛才从窒息中挣脱出来。她怨怒地看着我,干涩的声音像是被压抑在喉咙的深处,“你说的,是你的真心话吗?”她问。

  我断然地点了点头。

  “好吧!”王珊凄然沉吟着,“我接受这个结局,祝你幸福!”说完她看了我一眼便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那天由始至终我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然而,此刻再回忆那天的情形时,一种疼痛的滋味就如利斧在我的心里连连击下。我想到王珊那煞白的脸,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和悲伤得止不住泪水的双眸;想到她离去时的那最后一瞥,那颤栗的身子和干涩的声音。我感到阵阵憋闷,心中的疼痛逼得人直想流出泪来。

  或许就在这一夜,我在冥冥之中已意识到王珊转身离去前的那一瞥,对我而言,也就从此成为某种永恒东西。

  第二天清晨,我望着漆黑的窗外,不住地想着王珊她会去哪儿呢?她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吧?想到这里,我对自己说:“王珊是个坚强的女孩,她不可能做出伤害自己的傻事。这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

  那么,王珊是不是在和我分手之后,就搬去了别的地方,让生活再重新开始呢?我猜测着。或许此时的王珊她已经遇到了另一个能给予她幸福生活的男人。如果事实果真如此,那么我现在以及将来所受到的煎熬又算得了什么?爱一个人就要让她幸福。我以为自己做到了。除了默默地为她祝福外,该做的我已经全部做了。

  午饭前我一直在彷徨不安中捱着时间。这一天中的每一秒钟都显得特别漫长。一方面我不愿让王珊见到我,也不想让她再听到我的声音。但另一方面,我却十分想知道王珊的近况,她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于是我深深的陷入一对进退两难的矛盾中,整个人如同被漩涡拽到漆黑的河底,不仅看不到上岸的路,甚至连呼吸也觉得困难了。

  最终我还是忍不住下楼给王珊打传呼。不一会儿,对方回电话过来,“喂!请问刚才是哪位找我?”对方是一个男人,我不觉惊愕不已。拿着话筒静默了片刻,我问:“请问……你认识王珊吗?”

  “王珊?”对方愣了一下,“谁呀?我不认识。”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哦!你可能弄错了,我的Call机是半个月前,一个女孩卖给我的。你说的‘王珊’恐怕就是她吧!”

  “哦……”我沉吟道,“真是对不起,打扰你了。”

  我挂断电话,这一刻,我意识到王珊可能早就不在重庆了,不然她不会把刚买的Call机卖掉。

  我拼命跑回寝室,从记事本上查到王珊家里的电话号码,然后又飞快地跑到电信局,在那里往王珊家里打长途电话。电话铃响了好几声后,我听到王珊沙哑的声音:

  “喂!您好……”她说。

  沉默了几秒,我说,“是我!”

  “哦……”王珊沉吟着,没有再说什么。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问:“你回家了?”

  “嗯!回家了……”

  我们在电话的两端沉默了良久。我感到阵阵眩晕,周围的一切都在一片黑暗中旋转不休,接着五脏里那些踅伏已久的痛楚又搅动起来。我竭力让自己平静,接着又问了她一句:“这次回家……你,准备呆多久?”

  “很久!”

  王珊说“很久”那两个字时,就像一位逝者死前的呻吟。我想确定她是不是会永远地离开重庆,离开我。但这一次,她没有回答。稍后,我听到她在哭泣。她先是努力地不让自己哭,但最终却嚎啕大哭起来。

  王珊哭了一会儿后,呜咽着对我说:“我给你我写了一封信……收到了吗?”

  我说,没有。

  “可能要过几天才到吧!”王珊仍在啜泣,“我把自己想说的话,都写在信里了……”话未说完,她挂断了电话。我呆愣愣地站着,电话的盲音在耳边响了许久才放下话筒。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电信局,跌跌撞撞地穿行在大街上,眼泪不知不觉中顺着脸庞流下。我任由眼泪不停地涌出,直到视野里一片模糊。

  透过朦胧的泪眼,我看到天空和大地,包括行人、车辆、树木还有房屋,都渐渐地离我远去。越来越稀薄,直到变成白茫茫的一片。我像一个被但丁推到地狱前厅的逝者,骨肉早已被悲伤剔得干干净净,唯余空空的肋骨。风儿呼啸而过,肉与骨的缝隙中发出的嘶吼将往日的一切撕得粉碎。

  此后的几天,每到夜晚,我总是强忍着不让自己入睡。我害怕自己一觉醒来就会忘记昨天所发生的一切。我不断地追忆往昔的每一个细节,三年前在舞会中认识王珊的那一幕就像刚刚才发生。然而王珊她已经离我远去了。王珊和我之间的所有故事,连同那个时代的天空、草木、人群,还有房屋和街道,全部一齐消失在无尽的时空中。我想起我们的每一次约会,王珊俏皮的眼眸和活泼的身影不断在我眼前晃动,仿佛伸出手去便可以触摸到她的脸。可是这一切只是幻觉,一切都让我世界的荒谬——它让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的相遇只占永恒天地的一个瞬间,却让分离成为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我伫立在窗前仰望星空。我那不肯泯灭的爱像天宇下的层层云朵。云层的深处发出永久的哀叹,仿佛是在诉说每一朵云都像珊儿,但却不是珊儿。我想起这三年来同王珊厮守过的每一个夜晚,想起恋爱的星空下那些天昏地转的缠绵和亲吻,想起她握住我的手问我冷不冷,想起她看着我吃饭时的微微笑容,想起她的温情和喘息。往事不堪回首,所有的回忆均被厚玻璃般的屏障阻隔,尽管清晰可辩,但我却再也回不去了。

  一个美丽善良的姑娘就这样走了,她一路走去,走出了我的视线。冷冷的背影,无限凄伤。世界曾经充满过我和她的甜蜜,但现在感觉消失了。我的周围空荡荡的,于是我不得不走到外面的世界去。但世界也空了。

  苦苦等待王珊来信的那几天里,我终日奄奄一息地躺在寝室的床上,用毛巾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我紧闭着眼睛,让头脑在一片昏暗中渐渐沉陷。六月的山城已进入炎热的初夏,而我却几乎感觉不到热。尽管汗水不停地流,但这同失去心爱的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叫林强去给辅导员请假,说我生了一场大病,需要在寝室里静养几天。我没日没夜地在床上躺着,连林强也以为我真的病了。他每天帮我把饭菜带回寝室,而我只是象征性地吃几口,然后又躺回床上,用毛巾包裹住自己的脸。

  如此过了好几天,我终于盼来了王珊的来信。我颤颤兢兢地把信揣进怀里,在学校里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一字一字地读起来。

  “对我而言,写这封信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王珊在信的开头写道,“我花了好多天才让自己有勇气提起笔,给你写这封信。可是刚写出几行字,往事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地重复上演,不争气的眼泪也开始不停地流。

  “哎!现在我该如何称呼你呢?也许对你而言,我只是一个多余的人,一个使你厌倦的女孩。可是在我的心里,好像仍然有堆积如山的话想讲给你听。不管你愿不愿意听,我想这恐怕也是我最后一次来烦你了……”

  信读到这里,王珊的形象便跃入我的眼帘。我仿佛看见她掩面而泣的表情,耳畔隐约又响起她哭泣的声音。我不由得感到寒冷。倒吸了几口凉气后,我继续往下读:

  “不知不觉中,我回家已快一个月了。”王珊写道,“之所以我会选择不辞而别的方式离开重庆,离开你,那是因为我不敢让自己再面对你。因为我只要一见到你,就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我担心自己会突然崩溃掉。

  “在这一个月里,我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就在我回家的第二天,我最最亲爱的外婆也弃我而去了。我和家人们一起处理完外婆的身后事,我恍然间才发觉,原来自己的心也随着外婆一起下葬到冰冷的地底。

  “然而我并没有哭。我能够发疯般止住眼泪,但却怎么也止不住心里的悲伤。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为什么要和我分手。现在我也不想知道是为什么了。如果我离开你能让你快乐,那么我情愿按你所说的去做。毕竟你是我深爱过的男人,过去我爱过你,现在和将来也一样如此……

  读罢来信的第一页,我用手抹了一把脸。手是湿湿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是眼泪。

  我把信的第一页翻过去,看到第二页信纸上满是字迹模糊的泪痕。我完全能够体味到王珊写这封信时有多么的伤心。同时我也能够想象到她一边流泪,一边写这封信的情景。因为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刻骨铭心。

  “现在我又回到姨妈家里。每天回家之后,饭菜已经做好,也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手忙脚乱地自己做饭。吃完饭我就躲进屋里,等着时间慢慢指向深夜。我对自己说:日子就这样下去吧!我不敢去奢望明天,因为明天已经没有什么是我能够去等待的。除了衰老和死亡以外,我还能去期盼什么呢?也许你说得对,每个人活在这世上只是在混日子而已。所以,有时候我甚至希望自己患上绝症。这样一来,这个漫长而又痛苦的人生才会结束,才会提前解除自己所有的痛。

  “是的。我曾经想到死。然而,可悲的是我却不能去死。那样对我的亲人来说未免太过于自私,太过于无情甚至残忍。我想假如外婆泉下有知,她也希望我好好地活着。

  “就在昨天夜里,我梦见了我的母亲和外婆在一起。她们在对我微笑,对我说着什么。在梦里,我没听清楚母亲和外婆对我说的话,但醒来之后,我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我只当是为我死去的母亲和外婆而活着。记得你曾对我说,希望我可以过上更好更富足的生活。可是你错了,生活其实并不是全部由物质来支撑的。我想你终究会明白这一点。

  “咳!算了。已经过去的事情我实在不该再提。不过我仍然要感谢你,无论你以前怎样待我,我都为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心存感激。在我从女孩成为女人的这个爱情阶段里,尽管爱情充满了痛苦,然而我却在那样的痛苦中臻于成熟。也许随着时光的流逝,往日的一切都会暗淡下去,你和我也会各自的新的生活,但我仍希望你能记得我。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会时时挂念你,为你祈祷,为你祝福。

  “我曾经发过誓,我会用一辈子一时间去爱你。但我终究背叛了自己的誓言。我是一个不守诺言的女人,就这样一走了之了。也许,我们的相识正如你后来所说,那是一个错误的开始。在完成这个结局之前,我请求你答应我,一定要振作起来,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答应我,好吗?”

  “忘记我吧!没有我在你身边的日子,请好好待你自己。”

  “再见了。这一次是真的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读罢这封信,我久久地呆坐在地上。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凛冽,那么荒凉。我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对于明天的一切一无所知。我隐隐地感觉到,王珊在离去的时候,随手关上了我心间的那扇门,而从今以后,再无人能将其打开了。

  我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衣袋里,然后就漫无目的地穿行在校园中。眼前的一草一木都那么熟悉,然而,这过于熟悉的一切都使得王珊的身影无所不在。我甚至能从这里的一砖一瓦中端详到王珊的笑脸,听到她那甜美的声音。我一路走过去,脑子里开始冥想上帝,想着冥冥之中是否存在着最高的主宰?如果王珊是上帝向我许下的一个美丽谎言,那么他为什么要在我的命运中设下这样的一个致命的陷阱?我禁不住仰天长叹,喉咙里发出渎神的声音:

  “神啊!我绝不宽恕!”

  从下午到黄昏,我盲然地走着,头脑里乱成一团。只觉得这身体似乎已不再属于我了。这行走在尘世间的,只不过是一个苟活的幻影而已。

  夜幕降临后,不知不觉中天空已下起小雨。我害怕王珊的那封信被雨淋湿,于是便躲到风雨操场的门廊下。冰冷的雨水打在地上沙沙作响,灯光也开始变得昏暗,莫名的悲哀和惆怅让我不停地打着寒颤。

  我不断地安慰自己:以永恒的离别为背景,一切欢乐都会在那个背景之下破灭。王珊曾经像一只小鸟那样飞翔在我的生命里,然而相遇只是偶然,不论我对她有多深的依恋,岁月一样会把我们卷走,卷入死神的怀抱。我猜想这世界必定有两个,因为“自我”也有两个:一个虚假,一个真实。眼前这个虚假的世界里,我和我心爱的人才会生离死别。但真实的世界却是永恒的,在那里,我不仅仅与她是一体,也与所有的生命是一体,根本就无所谓聚散……

  然而,我宁肯绝望也不需要安慰。我此时的任何举措与两个生命的邂逅相比,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并且毫无相通之处。我回想起同王珊相遇的那一天,那个面面相对的瞬间是多么奇妙啊!为了那相遇的美丽瞬间,我又岂止只等待了十九年?也许我曾在一个神秘的未知世界里等待了许多个世纪。

  那天夜里,我在风雨操场的门廊下倦缩了一夜。我放纵地任眼泪流下,不再去阻止,也不愿去阻止。

  正如杜拉斯在《情人》中所说的那样:

  哭过之后,爱情就降临了。

  ※4※

  收到王珊来信的第二天,我开始用行动去实践自己对她的承诺。我每天都去教室上课,在老师的指导下完成毕业设计。此后的许多天里,我几乎不跟周围的人说话,对自己身边所发生的一切也全然不觉。每一天里,我茫然地穿行于校园中。同那些亲昵的恋人们擦肩而过,望着那一张张漾溢着爱与幸福的脸庞,那些似曾相识的笑容和青春的语丝,我便会在心里默默地为他们祝福,衷心地祝愿他们一直相爱下去,永远也不分开。

  我时常问自己:如果每件事件的发生,都有其必然的理由,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我和王珊分开的呢?是不愿以“爱情”的名义去占有另一个生命?

  起初,我以为爱她就应该让她过得更好,而不是让她留在身边吃苦受累;以为王珊的离去可以使我感到轻松,可以不必去为自己喜欢的女孩负上任何责任。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分离代表了一种残缺,原本是交融在一起的两个生命分开之后,一种残缺的痛楚便油然而生。就像是自己真的少了一只手,或者是一只脚那样难忍难熬。我曾无数次想到自己的死。但死在此时已具备了另外一层含义:或早或迟,我会和她归于同一个地方。

  怀着这样的信念,我像虔诚的基督徒领取圣餐那样迎来属于自己的每一天。我没有让自己醉过一次,也不再用折磨自己身体的方式去麻痹心中的哀痛。当一首恋歌划上忧伤的终止符之后,我发现往昔即使是最平淡的事情都有着稍纵即逝的美。于是每到夜深人静时,我开始悄悄地打理自己的思绪。我要将此刻的悲伤守护好,因为迟早会有那么一天,当欢乐消失得无踪时,连悲伤也会离我而去。这一切的一切都属于我一个人。我的悲伤是无法向别人讲述的,也无须有人来为我分担。只要我不说出来,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我的爱有多甜蜜,我的等待有多坚贞,我的眼泪有多温柔……

  ※5※

  离毕业还有一周时,我开始跟林强搭话,在此之前我总以一副苦力的嘴脸面世,使得人人都对我畏而远之。

  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午觉睡醒后,我手执王珊的照片在床沿上坐了许久。也没回忆什么,头脑在一片空白中任时间流逝。之后,我去窗边将外面的空气吸入肺腑。空气带着湿湿的花草的鲜香。

  寝室里只有我和林强两人,我在窗前望了一会儿,听到林强在我身后发出哼哼叽叽的起床的声音。

  林强起床后点燃一支烟,也扔了一支给我。“抽根烟吧!”他说,“这或许可以调剂一下你的心情。”

  “谢了。”我把烟点燃,“你知道我心情不好?”我问。

  “当然。全与在你脸上了嘛!”林强朝我微微一笑,又问了一句:“跟女朋友分手了?”

  我点了点头,“分手了。”

  “以前我看过一篇文章,”林强说,“上面说失恋对一个人的打击通常会持续三至五个月。也就是说,三、五个月之后,你就没事儿啦。”

  林强的这番话,若是早几天向我提起,我说不定会对他的脸飨以老拳。然后再对他说,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这创伤仍然是创伤!

  “初恋的全部价值和意义,依我看只是人们用来怀念而已。”林强见我没说话,于是自言自语地说,“以前我也经历过,当时好像自己什么也不懂,更弄不明白。等到自己懂得之后,爱已成为往事了。”

  林强叹了一口气,朝我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暗示什么。我想起了张爱玲的一句话:“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真是令人扼腕!那浅浅短短的八个字浮显在我的心头时,我的心仿佛被哀疼卷进一个巨大的深渊。

  稍后,林强把香烟熄掉。他一边穿衣裤,一边对我说:“喂!好多天没听你弹吉他了。说实在的,这破屋里缺少了一种声音之后,我还真有些不习惯呐!”

  “不想再弹了。”我叹道。

  “我明白,”林强点了点头。之后他去了一趟洗漱间,洗完脸回来后对我说:“走!出去逛逛。”林强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再这样窝在寝室里,不但辜负了自己,好像也对不起这上苍恩赐的好天气。”

  “去哪儿?”我有些茫然。

  “反正你不管跟我走就行了。”

  我一声中吭地跟在林强身后,穿过校园,走到学校门口时,他对我说:“依我看,你现在这种情形,需得下猛药才行。矫枉过正的道理你应该懂吧?”林强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嗯!时间刚刚好。现在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保证你去了之后,立刻就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从学校出来,沿着大街又走了一段路,走到师范学院的后校门时,林强正要进去,我叫住他:“喂!你说的‘豁然开朗’的地方就是这里?你是不是想捉弄我?”

  “当然不是。”林强笑了笑,“你我兄弟一场,我怎么会骗你呢?”他往校园里指了指,“走吧!到了那儿你全明白了。”

  我想看看林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索性就信了他一次。同那家伙走在这座熟悉的园子里,周围的一切都那么触目惊心。校园里的风景一如往年,一群群行色匆忙的孩子从眼前晃过,恋人们吟颂着忧伤的情歌走过一年四季。在这座几乎不曾变换过场景的舞台上,不知不觉中演员们已更替了好几批了。王珊早已离开这里,而我也不是当年的那个我了。

  走在师范学院的林荫道上,除了有些恍惚外,一路上我忍不住叹息不止。这些天里,我仿佛是一个历经了无数次死亡的奇异人类。现在的这个我,就好像是从前的我在经过融化、崩溃,直到成为粉屑之后才又重新散落进这个虚无世界里的另一个我。

  林强把我带到师范学院的开水房旁边。在那里,林强背靠着一颗梧桐树,惬意地抽起烟来。“现在是下午四点半。”林强说,“呆会儿将有几千个女孩从这里经过。我敢肯定,这所学校的所有女生都会来这里打开水。女孩嘛!每晚都会洗洗漱漱的……”他诡秘地朝我一笑,“我们就站在这里,检阅这所学校的每一个女孩。哇噻!几千个女孩从眼前鱼贯而过,那该是多么壮丽的风景啊!”

  “这就是你所谓的‘矫枉过正’?”我问。

  林强撇出笑意,点了点头。

  我俩傻愣愣地在开水房前面一站就是半个小时。事实果然如林强所想象的那样,女孩们成群结队地来打开水,一个接一个地从我俩眼前经过,环肥燕瘦一应俱全。此时正值六月,男生可以用冷水洗澡,所以夹杂在女孩中间的男生不多。并且这为数不多的男生中,还有一部分人是在帮自己的女朋友打开水。

  我注意到这些男孩和女孩脸上的表情,觉得每一张脸都耐人寻味,每一个眼神的背后都躲着许许多多的故事。与此同时,林强在我耳边唠叨不停。他哼哼呀呀地对每一个女孩的身体、皮肤、气质、衣着、相貌,等等作出评价。睹着闯入我视野中的男孩和女孩们,不久我便陷入无边的沉思中。我想象自己此刻变成了一座雕塑,在无尽流逝的时空中,我看着一群又一群男孩和女孩从远处走来,到这儿玩耍嬉戏。接着我又目送着他们渐渐成长,最后不得不怅然地蹒跚着离开这青青校园。岁月轮回,除了那尊能够目睹我来,然后又离去的雕塑外,千万年之后,究竟又有谁会知道这里曾经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过?

  “喂!现在是不是感觉好点了?”回来的路上,林强侧过脸来问我。

  我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记得我以前曾说过的一句话吗?”林强像是在自言自语,“失恋可以让一个男人成熟,让一个女人深刻。想开点儿,失去的未尝没有价值。”

  我勉强地笑了笑,说我想一个人静静地走一会儿。

  “也好,也好!”林强忙说,“那我先回去,你也早点回来吧!”

  望着林强轻快离去的背影,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而将视线投向远处,凝眸那红彤彤的天边。我看到云层的间隙中正透着一道令人欣慰的光亮。然而,在这落日的余辉中却早已不见王珊的踪迹。我试图通过回忆的折光去端详王珊的音容相貌,但回忆竟凄冷得逼着我直想流出泪来。

  独自穿行在这王珊曾经生活过的校园里,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男孩和女孩,我的心中又浮现出张爱玲的那句话: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也许在生与死,爱与孤独,男人与女人,等等,这些永恒的话题上,人类的感悟即使历经千万年也有其共通之处。而现在,在此时此刻,这共通的感悟仿佛成了某种触摸,将我内心中沉睡的东西唤醒,使我震撼不已的同时几乎昏厥过去。

  就在这天夜里,我接到文娅玲打来的电话。文娅玲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前抑郁了许多。“还得得我吗?”她在电话里问。

  我想了很久,才说:“记得!”

  “今天,我在学校里看到你了。”文娅玲平静地说,“本来我是想跟你打招呼的,可是见你一脸的冷淡……”话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哎——也许两个人还是不见面为妙。”

  我俩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我回想起几个月前拒绝她的那一幕,她掩面而去的情形又霍然浮现在眼前,让我感到阵阵内疚。觉得自己确定是伤害了一个可爱又可怜的无辜的女孩,正当思绪在无涯的时空中往返不停时,我听到文娅玲又问了一句:

  “跟你的女朋友还好吧?”

  “怎么说呢?”我苦笑着,“现在我的心里乱糟糟的,暂时别提那件事好吗?”

  文娅玲向我说了声“对不起”。一阵寒暄之后,她说想在毕业之前见我一面,说是想把上次的那顿饭补上,以便了却当初的一个心愿。我没有立刻就答复她,只是含含糊糊地说:到时候再联系吧!

  我们在电话里相互说了声“再见,”接着就挂断了电话。

  此后的几天里,每当太阳西下,我便独自在图书馆后面的山崖边。那是以前我常和王珊幽会的地方。我坐在那里眺望山城上方辽阔无限的天空,远处的山野连绵起伏,气势非凡。两条静默的江河蜿蜒在这里,道路向着远方延伸,孩子们无不憧憬着那里的富饶和神秘。然而孩子们已经走过了春天。他们正在放声恸哭,可是人人都对此无动于衷。除了衰老和孤独以外,永远的离弃,永远的分离,那么凄历,那么催人泪下。在校园的青春梦中,在黄昏里,孩子们已走过这青青的校园,朝着大海和荒漠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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