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简介:
难道人生中只能拥有一次激动人心、如梦如幻的爱情?那最初的第一次如果是一件艺术品,那末,此后接踵而来的便是这件艺术品的赝品?又或者说,第一次去爱是一种艺术,而此后都成了一种技巧,一种经验?
第十八章
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这一天是我在大学里度过的第四个圣诞节,也是最后一个。校园的景致与前几次的情形惊人地相似:低年级的男孩们穿着几十元一套的廉价西装,系着五块钱一条的廉价领带,手棒一大束玫瑰花,嘴角挂着欢欣的微笑在校园里旁若无人地走着。女孩们一个个浓妆艳抹,像是要去参加某个上流社会的晚会那般隆重。我漫步在校园中,每每看到那些手捧玫瑰的孩子就忍不住想发笑。
圣诞节过去,一九九八年就在空虚无聊中来临了。这期间我见过王珊几次,带着一颗憔悴而沉重的心同她相处。这时,那些曾经令人飞翔的爱已变得比任何时候更加沉重,更加苦涩。如果我还能重新选择的话,我宁肯就呆在寝室里,弹吉他,看看小说,哪儿都不去。
新年的第三夜,我在回寝室的路上遇到了文娅玲。此前文娅玲几乎被我彻底忘记。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再遇到她,十多天前在舞厅里相识的那一夜,对我而言不过是平静生活中泛起的一朵浪花。那浪会转瞬间便会消失而去,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
文娅玲是跟另一个女孩一起来的。见到我时,文娅玲对我说:“嗨!真是没想到。竟然能在这儿遇见你。”
我停下脚步,朝那两女孩笑了笑。文娅玲随即为我介绍:“这是我的同桌兼死党——黄丽敏。”
“你好!”黄丽敏对我微微一笑。我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哦!差点儿给忘啦!”黄丽敏对文娅玲说,“我有点儿事儿得先走,你们慢慢聊吧!”说完那女孩便消失在夜色中。
黄丽敏走后,校园里光线幽暗的路上,尴尬凝滞的空气让人快喘不过气来。沉默了一阵后,文娅玲笑了笑,说:“这么巧?你是去上自习去了?”
“哦……是,很巧。”我说,“刚才是到图书馆查阅资料。”
“查到了吗?”文娅玲问。
我点了点头,略一沉吟后,问她是不是和同学来这儿找老乡的?”
文娅玲妩媚地笑了笑,“我是来找你的。信不信?”她问。
“找我?”我不禁愕然,“诺大的学校,能找到吗?”
“这不就找到啦?”文娅玲“扑哧”一笑,“我不是知道你的名字和专业吗?所以直接到宿舍的值班室查名册就行了。”
“那——可曾查到?”我更感惊愕了。
“查到了。男生二宿舍,324寝室。对吧?”
“嗯!”我点了点头,“找我有什么事吗?”
文娅玲摇了摇头:“如果我没记错,我记得那天你曾说我们还有可能在舞厅里再见面,是这样的吗?”
“是的!”
“可是这几个星期,每场舞会我都去了,但至始至终都没有看见你,我还以为……”
“所以你就亲自来看了?”
文娅玲点了点头,目光躲在垂下的发丝之间闪烁不定。我心想这回的确是完蛋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啊?我的脑子里翻腾着上次同她在一起时的细节,想从中找出是不是自己有什么地方让她误会了,或者是哪句话让她误以为自己喜欢她。
我想了一会儿,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只好对她说:“这样吧!我陪你在学校里走走。老站在马路中间,说不定别人看了还以为我俩是正在闹别扭的恋人哩!”
“嗯!”文娅玲轻轻地应道。
我们围着学校走了一圈。刚开始时文娅玲显得十分拘谨,亦不善言笑。为了不让气氛显得尴尬,我同她侃侃而谈,偶尔讲一两个笑话,或是说几句俏皮话什么的。到了后来,文娅玲似乎不再感觉紧张,一路上她向我一个劲儿地刨根问底:喜欢什么颜色啦,毕业之后想到哪儿工作啦,最想去旅游的地方是哪里啦,有没有读过路遥的小说啦,等等。我则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均一一敷衍过去。
爱与了解常常是密不可分的。我们不可能去爱自己一无所知的人,因此了解在爱的过程中就像一个玩味的过程。所以有时候对一个人了解得越多,爱就会越来越清晰地显露出来。这一点我早在几年前就知道了,而现在身边的女孩正试图了解我,这是否给了我一个爱的信号?
此刻的情形若是发生在几年前,我想我势必会昏昏然步入爱河中。同文娅玲相识、相知,直至相爱相依。然而现在的我早已走出混沌,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心中有数。甚至同文娅玲顺其自然地交往下去,以后的各种情节都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
难道人生中只能拥有一次激动人心、如梦如幻的爱情?那最初的第一次如果是一件艺术品,那末,此后接踵而来的便是这件艺术品的赝品?又或者说,第一次去爱是一种艺术,而此后都成了一种技巧,一种经验?
想到这里,我感到身体中有一种沉沉的悲哀足以将人逼出泪来。我把文娅玲带到学校门口,对她说,很晚了,不如我先送你回去吧!
文娅玲微微一笑,说:“不用啦!我自己会走,也认得路。为什么要人送呀?”
“那好吧!”我淡然地说了声“再见”。
“再见——”她却朝我嫣然一笑。
我漠然地转身往寝室走,没走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文娅玲轻盈的脚步与几年前的王珊是那么相似,那种快乐无忧的沉醉所产生的幻觉也如出一辙。然而此时的王珊却在不知不觉中,由一种梦幻背景的生活,一种如诗如雾的时代,转向了另一种由光和色彩,欢乐与美好所构成的反面。
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傍晚十分,我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落日和绵延的青山。令人惊讶的是,这种独守黄昏的迷惘似乎一直如此。几年来的大学生活,走过的每一个充满期盼,等待,彷徨的日子,在此刻的心底不断地翻腾。
天色渐墨时,我听到楼下值班室里有人在叫我的名字,说是有电话找我。我迈着僵硬的步子下楼,头脑却像仍在某个黑暗的深处徘徊。
起初,我以为电话是王珊打来的,但当我拿起话筒时,里面响起了另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声:“喂!喂!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啊!”对方说。
“啊……”我愣了一会儿,猜想着对方是谁,但一时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请问,您是……”
“这么快就忘啦?”她在电话里“卟哧”一笑,“两天前我们还见过面的呀!”
“哦,记起来了。”我说,“是文娅玲吧?”
“嗯!”她说。稍后,她又问:“这两天过得还好吗?”
“跟以前一样吧!还是老样子。”我有气无力地答道。
“跟以前一样?”她重复了一遍,又问了一句,“那以前又是什么样子呢?”
我笑了笑,便默不做声。
“喂喂!在听吗?”文娅玲以为电话断线了。
“在听。”
“那……”文娅玲略显迟疑,“今晚,你……会去跳舞吗?”
文娅玲的这句话多少又是些出人意料。我想了想,对她说:“跳舞还是免了吧!说实话,我越来越讨厌舞厅了,讨厌那种阴暗嘈杂的气氛和光怪陆离的彩灯。再说,今天我身体不大舒服,心情也不太好……”
“该不是生病了?”文娅玲打断了我的话。
我只好顺水推舟地敷衍她:“咳!可能是感冒了,头有点儿疼。”
“感冒啦?”文娅玲问,“那你有没有吃药?”
“还没。”我说。
“这样吧!你呆会儿来我这儿,我这里有感冒药。”
“我看没有必要这么紧张,感冒而已。”
“还是来一趟嘛!生了病拖只会越拖越严重。”
“可是如此一来,你不是就不能去跳舞了?”我开始妥协了。
“没关系的,不是有你陪我聊天吗?你该不会也讨厌我吧。”
“那怎么可能?”
我们商定了见面的地点和大致时间,放下电话。
在去师范学院的路上,我不禁有点恍惚。如果说两天前的骤然相遇还多少令我感到意外,那么刚才的那通电话却是我意料之中的。然而在我看来,即将同文娅玲的相会也许连风流韵事都谈不上,那只是构成我生活的一个细枝末节罢了。扪心自问,尽管跟文娅玲在一起时也颇感惬意,但这毕竟算不上爱情。
我来到事先约好的地方,文娅玲早已站在路灯下不停地张望了。她身着一件淡黄色的保暖茄克,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一条直管牛仔裤,再配上一双红色的运动鞋,让文娅玲本就丰满窈窕的身段中源源不断地散出逼人的青春气息。我默默地走到她身边,问:“来了多久?”
“嗯……”文娅玲侧过身来看我时,先是一怔,然后才说,“刚来一会儿,没多久。”她双颊绯红,含着微微的笑容问了我一句:“头疼得厉害吗?”
我摇了摇头。与此同时,我觉察到文娅玲像是有些不安。但从举止上看,她似乎又是高兴的。“还是先吃药吧!热水我也给你准备了。”说着文娅玲把一只贴着卡通图案的水壶晃了晃。
我把文娅玲带来的药服下后,她把我带到一幢空荡荡的教学楼里,找了一间没有上自习的教室,两个人坐到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刚坐下不到五分钟,文娅玲就问我觉得好点没有?我笑道:“哪有这么快就见效的药啊?”
这天夜里,文娅玲变得比前两次见面时要健谈得多。她娓娓地向我讲述一些关于她的往事,也不再像上回那样对我刨根问底。
“记得那会儿我刚进大学,”文娅玲说,“一天夜里,我和黄丽敏两人在校园里散步。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误闯进图书馆前面的那座园子里。哇!那里面可真不得了!搂着抱着的情侣这儿一对,那儿一对。我和黄丽敏赶紧跑出来。说句心里话,当时看到别人亲吻什么的,还真觉得有些害臊呐!”
我不由得笑起来,“那,后来呢?”我问。
“看多了也就慢慢习惯了,”文娅玲也笑了笑,“不过当时我在想:这些人将来不是会当教师吗?那岂不是会误人子弟?”
“真这么想?”
“嗯!”她莞尔一笑,又说,“那是我以前的想法,不过人总是会变的嘛!”
“那倒是!”我说。
此后,文娅玲向我描述了她的家乡。那些青山,绿树,炊烟袅袅的村庄,甚至山野里朵朵不知名的野花,都被她活灵活现地逐一展现在我的眼前。但就在文娅玲说这番话时,我留意到这样一个细节:她每说完一段,总是潜意识地轻轻叹息一声。我禁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想家了吗?刚才。”
文娅玲黯然地笑了笑,接着又摇了几下头。“有时我老是在想,要是我一辈子都像小时候那样,该多好啊!”她说。
“这我大致明白。”我说,“这样的念头我也时常有过。”
“其实,打心眼里说我一点儿也不想回家。”文娅玲接着说,“说来你可能不相信,在我们那座小镇里,女孩子刚到二十岁就全都急冲冲地嫁人了。”
“相信!”我说。
“哎!”文娅玲吁了一口气,“在我爸妈眼里,女孩子好像过了二十二、三岁还没嫁出去,就只能送到古董店去任人凭吊似的。记得上次放暑假回家,我在家里刚坐了一会儿,我妈就给我引来一串相亲的队伍。七七八八进来一屋子人,我妈指着其中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说什么,娅玲呀!这是税务局长的儿子,要不你们好好聊聊……”
“真有这种事情?”
“这还不算,”文娅玲伏在课桌上,眼睛望着黑板忽闪忽闪的,“以后几天里,我妈几乎每天都会给我领一堆陌生人来。什么印染厂的科长啦,银行的信贷主任啦,镇政府里边的秘书啦,真把人给气死!说心里话,我都快被我父母给逼疯了。你说这都什么年代啦?结婚还得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
我点燃一支烟,侧身看着她,“那后来呢?谈成没有?”我问。
“谈啥呀?”文娅玲拨弄着手指,“暑假里我在家只呆了四天,后来一气之下就跑回学校,发誓说再也不回那个家。”
“没试过和你父母好好谈谈?”
“谈过,可他们固执得要命。说什么这是为我好,还说,‘只要你出嫁,找个好人家,我们当父母的就放心了’之类的话,没把你气死就算不错了。”话说到这里,文娅玲看了我一眼,沉吟道:“像我种年纪的女孩,别人都在花前月下地谈情说爱。可我倒好,还不曾爱过就被父母逼着嫁人。这到底算什么呀?”
我想了想:“听起来像旧式小说里的情节。”
文娅玲叹息了一声:“恐怕还不及旧式不说浪漫吧?”
我点了点头,朝她笑了笑,也未作评述。稍后,当周围的气氛渐渐沉闷时,文娅玲看着窗外的夜色,自言自语:“以前每到周末,寝室里的女孩就一个接一个地出去约会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守在寝室里。刚开始的确很害怕孤单,不过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她自嘲般笑了笑,“我这人如此耐得住寂寞,是不是有些不可拟喻?”
“当然不是。”我熄掉手里的烟头,仰着头看着教室里雪白的天花板。
文娅玲笑吟吟地问我在想什么?我说什么也没想。她的眼珠机灵地一转:“是在想你的女朋友吧!”她用一种妩媚的目光望着我,“嗳!老实说,你爱她吗?”
我沉吟了一会,“爱的,我想是爱她吧!”
“那就是说,将来你是非她不娶了?”
我哑然地轻轻叹息,“我先讲个故事给你听吧!”我说。
“讲吧!”文娅玲托着自己的侧脸,定定地望着我。
“故事是这样的。”我讲道——
相传情圣贾宝玉在出家之前,曾决定招收一名弟子,条件是用情至深的多情儿女。有三个人前来报名:一位艺术家,一位科学家,一位哲学家。贾宝玉问了他们同一个问题:如果你爱上一个人,你会为她做些什么?
艺术家说:“我可以为她而死!”
贾宝玉看了艺术家一眼,说:“不错,你很伟大。”接着贾宝玉又看了看旁边的科学家,科学家说:“我将娶她当妻子,并且一生一世照顾她。”
“嗯!你比刚才那位伟大。”贾宝玉说。
轮到哲学家了,他平静地说:“如果我爱上一个女人,那么我将让她离开我。”
“为什么?”贾宝玉问。
那位哲人这样说的:“她原本可以快快乐乐地生活,但是如果我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就必然会让她和我一起去承受属于我的那份苦难。当然,我乐于去承担她生命中的苦难,可是我却不愿让她为了我而去承受两个人的双重苦难。越是简单的生活就越是轻松,越轻松也就越快乐,人生应该以快乐为本嘛!所以我若是真心喜欢她,就理应让她生活得快乐才对!”
听完哲学家的话,贾宝玉感慨不已,并自叹莫如。就只好跑去出家当和尚了。
“知道这个故事的寓意吗?”讲到这里,我问文娅玲。她笑了笑,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旋即便像是陷入沉思中。
教学楼熄灯的铃声响过后,我俩离开了那间教室,两个人在夜色迷离的校园里肩并着肩漫步而行。校园里的点点灯光在背影后闪亮,夜晚的呼啸,浪漫还有青涩的忧伤尽在夜深人静处。我始终相信,人性中有一部分是属于夜晚的。黑夜的作用类似于酒精,很容易使血液飘荡起来,让人更加敏感,也更容易崩溃,更容易伤害到别人。
临别时,文娅玲用喑哑的声音对我说:“相信我?跟你在一起时,那种感觉让人真的很开心。”
“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吧!”我若无其事地笑着,“放心,我不会当真的。再说外面好男孩多的是,去找一个爱吧!”
她叹了口气,“是啊!你怎么不明白我的话呢?我们像这样就挺开心了。”
她和我在夜幕下面面相对。她眼里的无奈是那么深,可是在我的眼里,她仅仅是我生命中的匆匆过客。我们各处有各自的生活,生命的轨迹似乎永远没有交汇的那一天。
“很晚了,你早点回去吧!”我对她说,“愿你早日找到一份属于自己的爱。”
“谢谢!”文娅玲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哀婉地向我露出一丝微笑。“我们恐怕不会再见面了吧?”她问。
我点了点头:“也许,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