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说,你生气了?
没,没有。我回过神来,掩饰地笑笑,我只是在想,你和孔方离婚的事儿,会顺利吗?
婉儿便也沉默。她和我一样了解孔方。虽然他说过,只要她想走,他绝不强留,他会尊重她的选择。可那是他的真心话,还是只是欲擒故纵?
这一夜,我们紧紧相拥而眠。如同多年前,峨眉山脚下的那夜。
许是哭得累了,她枕着我臂弯,很快便香梦沉酣。手臂已麻了,却不敢动。因为只略动得一动,她便会受惊似地一颤,两手本能前伸,仿佛试图抓紧什么。一抬眼,看我千真万确就在眼前,正对她微笑,才又放心地阖上眼帘。
我爱怜地搂着她,心潮起伏。
半梦半醒间,窗台上传来一阵滴嗒滴嗒。不知什么时候已下起雨来。
雨渐急,声声入耳。如更漏,一更,两更,三更------催。
天色渐亮,她将离去。
我越睡越清醒,索性睁了眼,侧身看她,一分一秒,眼也不眨,仿佛这一天便是一世,过了今宵,便无明日,那般贪婪,总也不足。
她仍闭着眼,但呼吸时快时慢。她已醒了。良宵苦短,纵然还闭了眼装睡,又能多捱得几时?隔着厚厚的窗帘,也能看见,那黎明的曙光,已开始入侵。
我用手指轻轻梳理她的长发,在她耳边低语:醒了就不要再睡了,该回去了,别让人误会。
她紧紧闭着眼,一颗泪珠从眼角溢出,倏地流进鬓角,不见。我轻轻吻了吻她略显干涩的唇,抽出几乎已没了知觉的右臂,起身去拿了冰块和湿毛巾来。
我们都没再说话。她冷敷了一会儿红肿的眼睛,下了床,洗脸,穿衣,盘发。
我披上外套,送她下楼。
清晨,雨还在下,细如粉末,纷纷洒洒,无声无息。这个城市也刚醒来,惺松的睡眼还半合半闭。淡青色的晨光里,行人稀疏,只一株株长青的行道树,被雨滋润过了,爱抚过了,翠色怜人。
待出租车拐过了街角,我转身慢慢上了楼。刚刚开了门,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楼梯上端坐着一人。这人在抽烟,一点烟头的光亮不时明灭。
楼道里光线还很暗,只能模糊瞧见那是一张白里透青、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脸上一对微凸的眼,居高凌下射来的眼光,冷,厉,怨,毒,细如牛毛,根根如刺!
一股寒流从心中掠过。这眼神依稀在哪里见过-----哦,想起来了,是薛黛!当年我打了薛黛,她的眼神便和眼前这双眼一模一样!
那人慢慢走下来,五官如浮雕,在晨光的雕塑下渐渐清晰——孔方!这人竟是孔方!人还未走进,我已嗅到一身的烟味儿。看他那青灰色的脸,泛着血丝的眼,他显然已在这门外枯坐了一夜。
他的声音也毫无感情:“三弟,昨夜和你嫂子睡得还好吧?”
不待我答言,他突然一把推开我,如一头暴怒的雄狮,冲进房去,冲进卧室。一看那满床狼藉,他浑身都在颤抖,一张脸也扭曲变形,这还是那一向沉着冷静的孔方么?
心中突然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那种噬心咬肺的疼痛,深入骨髓的绝望,在四年前的那个冬夜,我也曾尝过。而他这一夜所受的折磨,只怕比我当年更甚。
他忽然一转身,一掌向我脸上掴来。
我本能地伸出右手轻轻一格,他便一个趔趄。
造物主真是公平,和我相反,他的头脑有多发达,他的四肢就有多笨拙。从上中学起,他的体育成绩就很难及格。每次长跑,他都是落在最后的一个。
他自知哪怕我现在只剩了一只手,他也绝非我的对手,捏紧了拳头,恨恨地说:“任晓锋,我睡的不过是你的情人,你睡的却是我的老婆!如果我是禽兽,你却是禽兽不如!”
事已至此,任何辩解都不过是笑话。看他咬牙怒骂,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我微笑着:“二哥,你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没教过你,借来的东西是要还的么?不过在我的房子里住了几年,你还真把自己当了房东?”
他一声怒喝,再度失了理智,扑上来掐住我的脖子。冰凉的手指,根根用力。我已呼吸艰难,却不还手,也不阻挡,依然只是笑,冷酷地笑。
两个曾八拜结义的兄弟。
两个曾誓言福祸共享的朋友。
两个虐待狂。
他在肉体上虐我,我在精神上虐他。
他的力道渐渐弱了,我们一同瘫倒在地毯上,长声喘息。我一边咳嗽,一边仍在笑:“二哥,你为什么不掐死我?你难道不明白,我死了,婉儿就会爱你了?你越是这样对我,婉儿的心就离你越近?”
他的胸膛急剧起伏,粗声喘息着,满脸绝望。过了一阵,这绝望慢慢燃成了烈火,来自地狱的烈火,一字字异常温和地说:“三弟,我的好三弟,二哥会成全你们,一定会成全你们------你们慢慢等着吧!”
哈哈哈,他大笑起来,笑得天寒地冻,冻得我直起鸡皮疙瘩。他慢慢止了笑声,起身踉跄而去。
咚的沉重的关门声传来。我坐在地毯上,半晌没动。我胜了吗?快乐为什么那么稀薄?稀薄得就如他掐住我脖子时的空气?
接下来的几天,婉儿怕再刺激了孔方,没再过来,我们一直电话联系。
我又见过思思一次。婉儿让保姆带她去动物园,我则在动物园门口等着。这一回,我在思思脸上看到了婉儿的痕迹,也找到了我自己的烙印——她的眉是那样的浓,简直和我一模一样。
她已经认不出这个摘花的坏叔叔了,也认不出这个曾躺在床上缠满绷带的病叔叔了。但她被调教得很好,见面就礼貌地和我打招呼,叔叔好。
我抱起她,一瞬间,全身每一个毛孔都被一种异样的感觉充塞。她的皮肤那么白那么嫩,她的声音那么稚那么脆——这是我和婉儿共同创造的生灵啊!
开始她对我还很陌生,但很快就迷恋上了我和她的游戏:我把她举起来甩得老高,她兴奋地不停尖叫,飞起来罗,飞起来罗!我的左手还没长好,不能用力,但我用一只手也能把她抛上抛下几十次。末了,就让她骑我颈上,满园疯跑。她不停娇笑,马儿跑快点,再快点!
她显然从来没有玩得这么疯、这么刺激过。一天下来,她已经把我当成好朋友了。叔叔,你真厉害,你是个大力士!她仰脸望我,亮晶晶的眼中有毫不掩饰的仰慕,依稀正是她妈妈常有的神情。
送她上车时,她恋恋不舍,那份纯真的依恋,让我心动。
无论如何,不管未来怎样,我要婉儿,我要思思——她们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