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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我闻之<挣扎>

作者:冷香暗渡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三十三章(下)

       呵呵呵,我在心里一阵冷笑,好人就一定有好报么?何况不过是个曾经的好人,有始无终的好人!

       如果说以前还对命运有所抱怨,现在的我又有什么资格抱怨?

       许墨见我一直闭了眼不说话,以为我睡了,不敢再弄出声响,蹑手蹑脚走到一边,合衣躺在了沙发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我已神疲体倦,却再也睡不着。

       婉儿这些年怎么过的,我不知道。可是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神中藏着深深的哀怨。那份哀怨,令我心痛,心痛之余,又有些死灰复燃,跃跃欲试。她已经过上了她要的“平平淡淡、安安定定”的生活,她还有什么不快乐?莫非,莫非,她还一直心有所系?所系之人便是——我?

       心被撩拨,却不得要领。她言辞闪烁,我根本无从把握。

       婚姻如鞋,合不合脚,惟穿的人自知。只这“鞋”不好换的,一旦穿上了,哪怕夹得脚痛了,多数人也只能蹒跚着继续前行——你不行,生活也自推着你行。

       何况,我根本无力给她一双鞋。她已有了孩子,她绝不会赤足而行。以她的性情,她会把孩子看得重于一切。孩子,是最强力的粘合剂,已将她与孔方粘为一个整体。又怎能将他们活生生、血淋淋地劈开?我要的岂是遍体鳞伤的婉儿?

       手背上还残留着那人留下的泪滴,犹如冰川消融留下的痕迹。我开始后悔我刚才的言行。唉,何必那么暖昧,如果真心爱她,就不该让她痛,让她难。朋友妻,不可戏,我此时再去招惹她,与孔方何异?

       第二天下午,婉儿又来看我。

       她似乎一夜未眠,眼睛又红又肿。我视而不见,不闻不问,只无动于衷地喝着她送来的汤。喝完汤,她又习惯性地拿出纸巾帮我擦嘴,我将头扭向一边,我已好多了,不用劳烦嫂子了,我自己来。

       她一下子怔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伸在半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我擦了嘴,笑着说,这汤很好喝,谢谢嫂子。侄女儿还小,嫂子要是忙,以后就不用来了。

       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哀怨地看着我。

       那目光如一块烙铁,一与她对视,双眼便被烙伤,灼灼地痛。我将脸转往床头,看那瓶中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她的泪也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晓锋,我知道,你恨我。是我负了你,我不怨你。可是——唉,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你伤得这么重——你又是那么冲动——看她几番欲言又止,莫不是被我昨日的言行扰得心乱,想来与我讲个分明,却因我为她女儿重伤,心下过意不去,说不出口?呵呵,要了断,何必待我伤好。何况早已了过了,断过了,一个死人,难道还怕再被杀上一次?

       尽量若无其事,还嘴角带笑:这点小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嫂子不必往心里去。嫂子知道我的,在那种情况下,无论是谁的孩子,我都会救的——我一口一个嫂子,每说一次,她眼角肌肉便抽动一下。

       心下略略有些不忍,却更有一丝隐隐快意。这快意渐烈,慢慢淹过一切。我也知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却欲罢不能,挑衅地盯了她眼,冲她虐笑——何况孔方还是我二哥,思思本是我侄女,所以,嫂子根本不用谢我——是的,我根本不用谢你!她突然恨恨打断我,咬着牙说,我为什么要谢你?这本是你应该做的!这是你的义务!

       呵,我不过是虚情假意,她真当了天经地义?我一阵冷笑,是的,是的,嫂子说得是,叔叔救侄女,是义务,应该的!

       一句话噎得她哑口无言,脸色越发雪白,白得透明,就如一捧快要融化的雪,身子轻轻颤抖,那发髻上的凤钗也晃动不休。

       老婆,思思该上医院换药了!孔方抱着女儿,恰倒好处地走了进来,瞧你把这丫头惯的,越来越粘你,换个药也非要妈妈陪她去不可——说这话时,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的眼,别有深意地、虐虐地笑。

       呵呵,有意思!六月债,还得快。我虐她,他虐我。说到底,皆是自虐。

       此后,婉儿又来看过我一次。但她前脚刚来,孔方后脚就又带着思思赶到。大家什么都没说,更无吵闹。但越是客气,气氛越是压抑。

       狭小病房,宽大舞台。几个主演,早已练就娴熟演技,不过再把那精彩的折子戏,有板有眼、意韵悠长地演上一气。

       婉儿便不再来。只是经常煲了各种滋补的汤品,叫保姆送到医院。孔方倒常来,每次都会带上各种各样的营养品,和几句不疼不痒的话。

       一天,婉儿叫保姆送来一个厚厚的牛皮大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相册。

       全是思思的照片。每张照片旁都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注明了拍摄日期和思思的年龄。从她刚出生一直到现在,每月都有好多张。

       不得不承认,思思长得很漂亮,和婉儿一样,天生的美人胚子。在她身上,找不到半点孔方的痕迹,她简直就是婉儿的翻版。孩子很有表现欲,在镜头前摆出了各种精灵古怪的POSE,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到可爱处,也不禁莞尔。

       可一翻完,我突然愣住。婉儿为什么会突然送了她女儿的相册来?她此举目的何在?

       她已连续多日不露面,莫非是在策略地告诉我,她和孔方已有了孩子了,这孩子有多么可爱——相比之下,其他的,都不再重要?

       心头一片冰凉。我慢慢将相册放在枕下,苦笑。唉,婉儿啊婉儿,既是如此,你又何苦来招惹我?你折磨得我还不够么?我叫了你几声嫂子,你就回送我女儿相册,我砍你一剑,你定要还上十刀么?

       晚上,孔方来看我。

       我把相册递给他,笑着说,二哥,你女儿真可爱啊!代我把这相册还给嫂子吧,告诉她,我这做叔叔的,已经看过了,看明白了。

       孔方的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道针尖般的锐芒,愣了好几秒钟没说话,神色阴晴不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你看“明白”了?

       嗯。二哥,你放心,我不是一棵树上吊死的人。我不会打扰你们一家三口的生活。

       他的胸膛极剧起伏,长长吐出一口气,不咸不淡地道,你明白了也好。你好好养伤,改天我再来看你。

       没想到,他这一走,就再未来过。婉儿自是不再露面,就连那保姆也不来了。

       明明已有婉儿的手机号码,我偏不打。要来自来,不来也罢。跪着求来的爱情,和以孩子胁迫维持的婚姻,同样廉价。

       想来,婉儿又已做出了决定。她与我久别重逢,我又为救她的女儿重伤,她自是情难自禁。但,冲动终归是冲动,就如潮汐,汹汹而来,疾疾而退。感情终不过是手中沙,谁也闭合不了所有的手指,只能看着它从或明或暗的指缝中,一点点漏去,漏去,直到颗粒无存。

       她不会偏离她正常的生活轨道。放着好好的处长夫人、公司老总不做,却去跟一个至今被通辑的逃犯重修旧好,做他姘头,天下哪有这等傻女子?

       思思,思念之意。她一直都在思念着我,连给孩子取名也如此。但“思”归“思”,她却不要这所思之人做她的夫!在感情的地图上,她是楚河,我为汉界。我们无法逾越,只能隔岸相望——相忘!

       呵呵,也好,也好!

       今古情场,问谁个真心倒底?笑那些红尘男女自诩痴,怨什么有缘无份,许什么缘续来生,关缘份屁事,不过是无情耳!实实在在的今生都有意无意地错过了,蹉跎了,又指望什么虚无来生?

       我变得烦燥不安,整天在病房发脾气,摔东西。许墨都默默承受。他知我心事,不与我计较。

       ====================================

       一个月后,我出了院。我手臂还没长好,大哥把我安排进了他买给女友的一套房子,让许墨搬过来照顾我。我想说不,但大哥把眼一瞪,我陈汉可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你凭什么拒我于千里之外?上次你发脾气跑了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呢!当初结拜时发下的誓言,我可一天也没有忘!

       养伤的日子真是无聊。原来真正的伤,愈合起来会是这般地慢。

       虽然头面部留下了几道新鲜的疤痕,我又换了发型,再戴上幅平光眼镜,应该不会被人识破,但我根本没有心情出门。这个城市,哪个角落,没有恼人的回忆?

       我买了一堆CD和影碟,没日没夜地看那些痴男怨女,做作情事,越看越觉得聊然无趣。

       这天傍晚,窗外正下着雨。还不到六点,天早已黑了。我晚饭也懒得吃,穿着睡衣,蜷缩在沙发上听赵咏华的怀旧碟。

       门铃响了。

       许墨去开了门,我懒懒地躺着,连眼光都懒得移去门边看一下,来者是谁,关我何事?

       方哥,我有点事,出去一下。

       我懒懒地嗯了一声。门被轻轻带上。

       一条人影却在慢慢走近,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脾。斜眼一看,啊,来者竟是——那人!

       我愣了几秒钟,用右手支撑着坐起,不知所措。

       她明显憔悴了,那清瘦脸儿,分明又恢复旧时模样。心抽搐了一下,赶紧起身去为她冲咖啡。

       她拦住我,我自己来,你的手还没长好,不方便。

       咖啡冲好了,在茶几上冒着腾腾热气。她坐在茶几那端,静静凝视我。在若干年以前,我们也曾这样无语对视。但此刻,两双眸子中装满了各自四年的疑问,熟悉中便透着股陌生。

       我们许久都没有说话。我知这不是梦,眼前那人就在我对面,不过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却如隔了一道天河,那般遥远,看不真切。

       背靠着背坐在地毯上,听听音乐聊聊愿望——CD机里,赵咏华正将那缠绵恩爱,细说从头。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一曲歌毕,旧情唱尽,惟留余音。

       你还喜欢听这首《最浪漫的事》?婉儿说。见我点头,她苦涩一笑,这些年,我最喜欢的已不是这首歌,而是《思念谁》。顿了顿,盯着我眼,意味深长地说,我给思思取名时,就一直在听这首歌。

       这首歌,我知道,词调都很美,淡而刻骨的忧伤——你知不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滋味,就像喝了一杯冰冷的水,然后用很长很长的时间,一颗一颗,流成热泪;你知不知道,忘记一个人的滋味,就像欣赏一种残酷的美,然后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告诉自己,坚强面对——遥想那凄清午夜,寂寞高楼,婉儿抱了刚出世的孩儿,在那低徊的乐声中,无语泪流;最后毅然给孩子取名孔思思——姓虽随了新婚丈夫,名字却给了天涯那人——她悲切而热烈地望我,目光如剪,已将我冰冷僵硬的表情片片撕裂。凝结已久的怨、恨、悲、苦,都被那滚烫的泪慢慢融解。

       不能置信她话中的未言之意,我茫然走过去,在她身前蹲下,握着她手,小心试探:婉儿,你怎么了,别哭,别哭。你要怎样,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为你做,什么都为你做!我不要你为难,等我伤一好,我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打扰你。

       你还想抛下我走吗?你这个混蛋!眼前那人猛地扑入我怀里,一把抱住我,抱得紧紧的,似要与我融为一体,将头埋我颈上,放声大哭,哭得那么百感交集、痛快淋漓,行行热泪顺着我颈,在背心蜿蜒流淌。

       脑中一阵昏眩,我已不知身在何处。

       她忽然一口咬住我肩,紧紧地、狠狠地、疯狂地咬。我紧咬着牙关,任她发泄。这是最幸福的疼痛。我已清晰地感觉到,此前我对她的种种猜疑,都是错觉。这些年,她过得并不比我容易,她承受的痛苦,比我更深切。

       她终于松开了口,在我耳边,低低地,幽怨地说,晓锋,我等你等得好苦呵!从小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庄严地递我手里:晓锋,这是你那夜走后,我记的日记,你看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日记簿,很漂亮,封面是一幅漂亮的油画。那瓶中的玫瑰,微噘着鲜艳欲滴的嘴,破不及待地要绽放,要说出一个秘密——一个隐藏了四年多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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