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离了西州,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但我很快就厌倦了这种孤独的流浪。在新疆、青海一带转悠了大半个月,我悄悄回了趟老家。
夜深人静。我在楼下伫步。
一幢楼都黑了,只余孤灯一点。柔和的光,在寒夜里静静绽放,散发着阵阵暖意。
那是我的家。兢兢业业的任老师,一定还在给学生们批改作业。
蹑步上了楼,却没有勇气敲门。在门外冰凉的水泥楼梯上坐下,我掏出一包烟抽了起来。抽掉了半包烟,从包里取出一万块钱和我的一张近照,用信封装了,搁在家门前,摁响了门铃,一闪身躲在了楼梯间堆放的一堆杂物后。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男人探出头来。我老鼠般蜷缩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向外窥视。是的,这个老男人正是我父亲。几年不见,他苍老得厉害。是为任晓锋那逆子伤心么?是为任晓锋那独子担心么?
他戴着老花眼镜四下瞧了半天,居然没有发现地上的信封。
等他关了门,我再一次摁响门铃后闪开。
这次他终于看到了地上的信封,他走出门拾起它。我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的羽绒背心,还是我读大学时寄给他的那件。
他一边四处张望,一边颤抖着手打开信封-----
只一秒钟,两行老泪留下了那苍老清癯的面庞。他难以置信地、激动地原地打着转,似乎想看看那个几年都杳无音讯的逆子是不是还在;又用力跺脚,把楼上楼下的楼道灯通通弄亮,扑在楼梯的夹缝里往下瞅。
他终于失望了,摘下老花眼镜,用手背擦着眼角,低低地压抑地哭出声来。
他慢慢进了屋,很轻很轻地关上了门。似怕关门的声音会给远去的儿子一个错觉:他不要他进这个门!
我慢慢转身下了楼,走上空无一人的长街,脸上一片冰凉濡湿。
走了一段,我忍不住抬头回望,却见那阳台上立着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向我用力挥手,莫不是在召唤我归家?我不由自主地往回奔了两步,黑影急了,拼命把手往外挥,哦,原来是在叫我速速远离!我停住脚步,张开双臂,在头上交叉着挥了挥。
黑影正在挥的手停下,似乎捂住了脸。
我的双眼已模糊。等眼中的水雾慢慢退去,那阳台上的人影已消失。但我依然能感到,一双关切的眼睛正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向我注视。
一辆出租车在我身旁停下,司机探头问我,先生,去哪里?
这个小县城,巴掌大,谁不知道任老师家出了个大毒贩,正在被警方通辑?这里认识我的人太多,我不敢久待,上了出租车,在天还未亮前,匆匆离去。
天下之大,竟再无一个可去之处。我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回了那个我原本提都不愿再提起的巴川。
那里,至爱、遗恨并存。这两种最激烈的感情,是我永远也无法挣脱的桎梏。
初冬的暖阳,懒懒地照。
熟悉的街头,招牌依旧,风景依旧。
戴上宽大的墨镜,穿过店铺林立的长街,慢慢走进多年以前常来的街心花园。
正是周末,三三两两的人群早已将园中的长椅瓜分完毕。寻一处偏僻角落,在花台上铺了两张报纸,躺了上去,斜敞了衣襟,将阳光抱个满怀。只一会儿,心口便晒得热了,浑身都烘烘地痒。嗅着满鼻菊香,舒服地打个绵远悠长的哈欠。
生活,毕竟是美好的。
和风中慢慢传来一缕缕幽幽的二胡声,爬过花丛,爬过肌肤,爬进我的耳朵。好熟悉的乐声!
眯缝着眼,循声远望。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一张自带的折叠木凳上,闭了眼,神情陶醉,十指如经纬,将只属他的梦幻细细编织。
一根木杖搁于身旁——他是一个盲人。
幽幽的乐声,一浪又一浪,将花淹没,人淹没,他自己淹没,周围的一切都淹没。好熟悉的场景!
这个琴师,不知从何而来,也无人知其姓氏。八年前,我刚到巴川上大学时,就已在这个街心花园碰到过他。他已成了这个街心花园的标志性人物。
他每天都会来这里演奏,风雨无阻,翻来覆去就只奏这同一只曲子。他从不在意脚下的木碗里,是否有人丢了钱,丢了多少。他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到天晚人稀,才收拾了木碗木凳,拄杖笃笃而去。
我是个粗人,不识得乐声好坏,只觉这乐声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这老琴师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心处。后来认识了那人,我带她来听了这曲子,从她口中才识得,这便是那瞎子阿炳的名曲《二泉映月》。
那人对他的二胡十分着迷,无事就拉了我来这里散步。每次来听了,都会把包里所有的零钱虔诚地放在他的木碗里-----
唉,怎么又想起那人来?我摇摇头,暗骂自己没出息。
自回了巴川,这几天来,一街一巷、一草一木,无不让我想起那人来。回忆就是这样和我作对,越是想遗忘的片段,越是活跃顽强。我拼命抵抗,却节节溃退。
我起身掏出钱包里所有的零钱,走过去,轻轻搁在那木碗里。
木碗已经老了,爬满了皱纹般的裂纹。
老琴师也更老了,脸上爬满了裂纹般的皱纹。
他一点没有查觉,仍只是专心致志地拉动琴弦——纵是卖艺,他也从不肯欺场。
四年过去了,他还固守着他的原则,他的信念。纵然无人知晓,无人在意,他也从不放弃。
盯着他看了半晌,我慢慢退回椅上,原本晴朗的心情有些寥落。
呆坐一阵,百无聊赖,伸手摘下一朵黄菊,凑近鼻尖,嗅那略带苦涩的清香。
那人爱菊。爱菊那凛寒独开、虽萎不凋的禀性。
那人常以菊自许——
生来非丽质,色淡香也苦。
不肯媚东风,寒篱一枝独。
素蕊蜂不顾,值贱赏者疏。
犹惜清白体,未肯委尘土。
默释芳菲尽,枝头抱香枯。
这是那人的一首咏菊旧作。
对古诗,我是门外汉。但我居然看出了这诗乃是借咏花而言志:那人宁可如菊般抱香死于枝头,也不肯凋落红尘。
我的读诗心得,令那人开心不已:“你呀,对文学还挺有灵性,可惜不肯用功-----”我涎着脸讨赏,逼那人奖我香吻一个,她举眼一瞪,却冷不防又将柔软双唇凑将上来------
又来了!没出息!我摇摇头,打断思绪,将手中菊花抛于地,不让心魔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