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视着他的眼,毫不退缩,针锋相对:“我也是。我们现在,是彼此都没有了信任,对彼此都失望了。所以,我们没法再继续走下去,我只有选择退出。但我不是老宋,也不是曾伟庆,我来得明白,也要走得明白。所以,我没有不辞而别。”
我把上次隐瞒的曾伟庆要把那文件袋交给我的事说了出来:“我没要,因为我怕惹火烧身。你知道,我一向都不主动惹事。可是我没想到他会突然给我寄封信来。其实,信中装的不过是一叠白纸。但我知道,你已不信任我了。不管他寄的是什么东西,效果都一样。用我们四川话讲,就是黄泥巴掉裤裆里了,不是屎也是屎。”
夏小天抱着手,脸上仍是什么表情也没有,也不知对我这半真半假的话,信了几分。良久,道:“其实,你不该给他这个机会,如果你当时不突然心慈手软放过他,他就没机会兴风作浪了。小方,你要我怎么说你呢?你如果一直这样矛盾,就算离开了我,你以后的路也走不好。”
我说:“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妨说得更直接一些。我是下不了手,我承认我不是做杀手的料!我看到了他的女人,他的孩子,我没有办法狠得下心去毁灭这样一个家!曾伟庆是该死,就连老宋,不管是曾伟庆杀的,还是你杀的,也都是他的命,出来混,早晚都是要还的。可是,曾伟庆的老婆孩子不该死。我没想到,你会连女人和孩子也不放过!我不会出卖你,也不会伤害你,可是我也不会再跟着你。”
夏小天冷冷地说:“方重生,你听好了,我再给你说一次,老宋不是我杀的!我夏小天从来没和别人就一件事解释过两次,这是惟一的一次例外。至于曾伟庆他老婆,是她自个儿发了疯,把孩子托付给亲戚,就跑来找我拼命,这是她自寻死路。而那两个孩子,我承认,是我的失误。我本来下了令,不能伤那两个孩子的。可是出了意外-----”
原来,杀曾伟庆一家时,他并不在场。他把事情交给了小侯去办。小侯杀了曾伟庆两口子后,本来打算把关在另一间屋的两个孩子放掉,不料虽然他戴着头套,两个孩子还是听出了他的声音,哭着求他,侯叔叔,你把我爸爸妈妈放了好不好-----一句话,就要了他们的小命。
“我也是快做爸爸的人了,我现在对小孩子有种很特别的感情,我只在意对我有威胁的人,我不可能斩草还要除根。信不信由你。反正人都已经死了,也是因我而死,这笔帐也该算在我的身上,我认!”夏小天说,“其实,离间离间,没有‘间’还怎么‘离’?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们之间的缝,就是我们的道不同。所以,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始终不会真正为我所用,你总有一天会离我而去。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说:“好,我信你!你没想杀那两个孩子,我心里总算好受些了,我总算没有看错你。现在我只想说,我临阵退缩是有的,但曾伟庆没有放什么备份在我这里,他就是想借刀杀人,挑起你我的内讧。我的话也说完了,信不信也由你。我今天什么也没带,两手空空,你要怎样,都随你,我是不会和你动手的。我和自己赌了一把,现在,你翻牌吧!”
夏小天双眉皱成了一个结,死结:“你在为难我,也在为难你自己。”
我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曾伟庆这手离间之计用得太高明。就算我们都知道他是在离间我们,我们也无法消除对彼此的怀疑,他的目的也还是达到了。现在再跟着你,我不放心你,而你敢说,你就放心我吗?”
夏小天没有说话。他显然没有料到,一向寡言少语、谨言慎行的我,会如此尖锐和决绝。
天已大亮。
血红的太阳终于冲破了云层,一根根光线,针一般刺扎着肌肤,刺扎着眼,刺得每个毛孔都要颗颗地冒出血珠。
他掏出一只雪茄,点燃,吸了一口,目光慢慢转向了墓碑上的金剑。金剑依然沉默不语,微笑着看着面前这两个心事各异、一触即发的人。
“小方,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有些路,一旦踏上了,就没办法回头的。”
“我知道,但我已经没有办法再走下去。我只能做一个选择,我也会承担这个选择的后果,不管后果是什么。你要怎样,我都没有怨言。当初,是你收留了我,是我选择了你。这些年来,你待我不薄,我对你也问心无愧。”
夏小天点点头:“不错,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你也从来没有对不起我。而你救过我的命,还救了我孩子的命,我欠你很多。”
“你不欠我,救你是我心甘情愿的,你早已付过报酬了。你可以不考虑这些。”
夏小天似笑非笑地盯着我:“小方,这些年你没白跟我,你也学会玩心机了,你在将我的军。”
我苦笑:“您太抬举我了,我方重生算什么?不过是一个屁,放也由你,不放也由你。”
哈哈哈,他大笑起来:“小方,小方,原来你就是这样看待我对你的感情的!”他慢慢止了笑,又是许久没有说话,只默默地抽着雪茄。
阳光下,他的脸又冷又硬,如他身旁的墓碑,没有一丝温度。上面的五官,笔笔如刀刻。即便是他鬓边的白发,也是根根挺立,白得耀眼,桀骜不驯。
他在想什么?对方重生,杀?放?还是先放后杀?
他说过,他从不负人,也从不恕人。方重生没有负过他,杀我就是负我;方重生却要背弃他,放我就是恕我。是杀是放,是负是恕,两难。
他蹲下身,伸出那断后重植的左手,用那仅存的三根半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金剑的脸,比他的脸更冷更硬的脸,轻微地叹息了一声。
他突然摁熄了雪茄,起身说:“你准备去哪?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虽然不管哪一种结果,都在我意料之中,我还是有些吃惊:“你放我走?”
“嗯,你赌赢了!”夏小天说,“小方,你没有负过我,我也不能负你。你能信我不想杀那两个孩子,我也信你没有留下什么备份。但你得记住,若你将来负我,我绝不恕你!”
心中的石头,轰然落地,一丝歉疚涌上心头——夏小天对方重生,就如对金剑,还是有真感情的。
我说想今天就走,先到新疆青海一带走走,散散心。
他只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亲自开了车,陪我去取了行礼,然后将我载到西州城中最豪华的酒楼,设宴为我送行。
晚上,半醉的他又将我送到了火车站。临行前,他递给我一个信封:“什么时候遇上麻烦了,你就打开它。你记着,不管怎么说,你方重生是我和我孩子的救命恩人,更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会记得你的恩,更会记得你的情。欢乐园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随时欢迎你回来。”
说到最后,他那冷硬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柔软的忧伤。我心头一热,紧紧握着他的手:“夏总-----”
“别说了!”他打断我,“其实,我最不喜欢你叫我夏总。别人这么叫我,我都听得惯,可就你这么叫我,我听着别扭。你这不是一种尊重,而是一种生分。现在,你不再是我的手下了,你还是叫我天哥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了出来:“再见,天哥!”
他一直挥手与我道别,直到我的身影没入人群中。
我是个急性子,提着包进了月台,来不及上车,就打开了信封。只见里面一个字留言也没有,只放着一张开好了的空白支票,印鉴处,“夏小天”三个红字,分外醒目。
一股热血直往心里倒流——虽然我背叛了他,他却依然这般待我!夏小天他,他果然是一代枭雄!他的心胸行事,非常人能及。
一阵冲动,一股愧悔之情油然而生,对他的种种怨愤一下子转了向,我忍不住拿出电话拨打他的手机。我要交出那秘藏的文件袋,告诉他真相!
电话接通,话筒里传来夏小天那熟悉的深沉的语声:“小方,你还没走么?我也还没走,还在停车场------”
听他周围的声音,他应该还在火车站的出站口。他还没有走?他正在等着这个电话?他正在等我回头?
我是那么熟悉他,虽然他不动声色,我却听出了一丝欢喜。
心头忽然闪过一丝疑虑:这放,会不会是欲擒故纵?今日一走,他会不会秋后算帐?
我将涌上喉头的话又咽了下去,改口道:“天哥,你对方重生的好,方重生会铭记一辈子!我不会让你来恕我,因为我永远都不会负你!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为今天放走我后悔!”
这一刻,我对自己发了誓:我不能把那东西交还给他,但我也绝不出卖他。如果不出意外,我会把这个秘密带入坟墓。
他的声音依然平和深沉,并不挽留,也无多话,只道:“我相信你,你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