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下,这声音好生耳熟。几秒钟后,我反应过来,这不是林瑶么?
自从和曾伟庆的私情败露,她就被夏小天软禁在了家里。后来,听说不用等孩子生下来,抽取羊水也可以做亲子鉴定,两天前,夏小天就带她去医院抽了羊水,再过些天,鉴定结果就可以出来。
我最厌恶背叛爱情的人,尤其是女人。我冷冷地说:“深更半夜的,有什么事?”
“方哥,谢谢你上次帮我求情。要不然,我可能早就没命了。”她的声音也有些怪异,仿佛刚刚哭过,还带着泪水的咸涩。
我毫不客气地说:“你不用谢我,我不是救你,我只是怕误伤了夏总的孩子。怎么,鉴定结果出来了?”
“还没有,但我这肚里的孩子,铁定是夏小天的。我自己做的事,我最清楚。我知道你厌恶我,但我还是要感谢你。你既救了我,也救了夏小天,不然,他这辈子可能就只有绝后了。夏小天说了,如果鉴定结果出来,孩子是他的,他就马上娶我。”
我缓和了一下口气:“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以后就好自为之吧!太晚了,没别的事我挂机了。”
“不,我还有事。方哥,在这欢乐园里,我看就你是个好人,你又救过我,所以我想报答你。夏小天后天要到北京出差,你趁这机会赶紧准备准备,离开西州吧!”
我心中一紧:“为什么?”这才想起她今天的口气有些反常,以往她都称呼夏小天为“天哥”,今晚却是直呼其名,语气也很严肃。
“因为,因为-----”她的声音已在颤抖,“曾伟庆已经死了!他们一家四口都死了!夏小天他,他,他好狠的心啊!”
什么?什么?死了?一家四口都——死了?
我脑中轰地一下,一颗心几欲穿喉而出。脚一踩刹车,车嘎然一声,停在了路边。
她痛哭起来,上气不接下气,许久都不能言语。我急了,怒吼:“哭个屁,你快说,究竟怎么回事!”
她努力止住哭声,开始叙说,但说不上几句便又哽咽,时断时续——
我离开西州后没几天,她就接到了曾伟庆老婆的电话,那女人哭着说曾伟庆失踪了,求她帮忙想想办法,打探打探消息;
她努力了,却一无所获。再后来,曾伟庆老婆也与她失去了联系。
前些天晚上,一直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夏小天突然对她温存起来,她受宠若惊。最后,他冷不丁地问:“你和姓曾的好了几年,你想想看,他有哪些朋友,他最信得过谁?他如果要把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一个人,会托付给谁?”
她听出他话里有话,就追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却不肯透露。
前天从医院里抽了羊水回来,看她坚定地说,那孩子就是他的,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冷笑着不置可否,反而摸着她微隆的肚皮,眼中露出难得的温柔之意,说:“嗯,那等鉴定结果一出来,我就马上娶你!呵呵,其实我也相信这孩子多半是我夏小天的种了,因为姓曾的也说了,那段时间他根本没和你在一起------”
话一说完,他就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脸上露出失悔之色。
她都看在眼里,紧紧搂着他说:“鉴定结果很快就要出来了,我就是你的老婆、你儿子的妈了!姓曾的利用了我,一出事就自己跑了,我现在恨死他了。我现在只想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他以后是死是活都跟我没有关系。你再也不要在我面前提他,我不想听他的名字!”
他笑了,神情舒展开来:“好,不提就不提!你放心,他以后再也不可能来烦你了!”
她心里一凉:“怎么,你把他------”
他淡淡地说:“我说过,我从不负人,也从不恕人!你是我最爱的女人,他连你都敢碰,难道我还会饶恕他?”
她冷澈心骨,却不敢在脸上表露出来,反而撒娇似地钻进他怀里:“这是他自寻死路,也算是帮我出了气了!不过天哥,你可得原谅我,我能怀上你的孩子,就说明我命中注定就是你的女人,你虽然从不恕人,可你一定得宽恕我!”
他默认了她所说的曾伟庆已“自寻死路”,摸摸她的肚皮说:“嗯,你说得对,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命中注定是个孤家寡人了,没想到你居然还能给我留个后。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不管你做过什么,都不重要了。我从不宽恕人,但我儿子的妈会是惟一的例外。”
有关孩子的话题,让一向谨慎少言的夏小天也兴奋起来,慢慢地透露了更多信息:“人这一辈子,要是没有孩子,别的方面再如意,他的人生也残缺不全。对我来说,什么都有过了,就算现在让我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就只遗憾没能尝过当爸爸的滋味儿,没能在这世上留下另一个夏小天。我实在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孩子更能打动一个人的心?就连姓曾的,真看不出他的嘴那么死硬,不管用什么方法他都不肯把东西交出来,连他老婆死在他面前,他虽然掉了几滴泪,可还是不肯开口。可一看到他的两个孩子,他就什么都说了。那时我就知道,你这肚里的孩子不会是他的,因为他这么重视他的骨肉,如果你真怀了他的种,他不会抛下你不管。”
林瑶已哭得说不出话来:“他----他们一家四口-----都死了!夏小天他,他好狠!”
我一直屏着呼吸听着,惟恐听漏了一个字。她每哭诉一句,我周身的血液就冰冻一分。听到这里,我已冻成一个冰人,浑身的关节连同舌头都已僵硬。
夏小天,他果然从不“恕”人。
他虽然不再用我,也只字不提他的计划,却在暗中聘了杀手,在曾伟庆准备逃亡国外的前夕绑架了他。
杀手们逼曾伟庆交出夏小天想要的东西,而他知道那是他惟一的救命符,无论他们怎么折磨他,他也不肯;
他们又绑架了他的老婆。当老婆在他面前倒下,他仍负隅顽抗;
他们就又绑架了他寄放在亲友家的两个孩子。当带血的刀刃搁上了孩子粉嫩的颈项时,他彻底崩溃了!他苦苦哀求他们放过两个孩子------
然而,当他说出了存放东西的银行保险箱号码和密码之后,他已更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曾伟庆,死不足惜,死有余辜。
可他的老婆,那个甘愿陪丈夫同死的有情义的女人,那个曾小心翼翼叫我“大兄弟”的女人——也死了?
他的孩子,那两个和多多一般粉雕玉琢、天真可爱的孩子,那两个曾稚声叫我“叔叔好”的孩子——也死了?
夫妇子女,一个家庭,就这样从世上彻底消失了?
夏小天,他不仅斩草,还要除根!哈哈,方重生啊方重生,你这些年来提着头冲锋在前、誓死效忠的,就是这样一个冷血之人?
林瑶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说:“你知不知道曾伟庆为什么会这么容易被抓住?为什么夏小天对曾伟庆的行踪这么了解?因为他最信任的人把他给卖了!”
我想起了曾伟庆曾经说过,他的身边出了“叛徒”,我脑中飞快地转着,想着这人是谁。
林瑶说:“夏小天一直没告诉我更多的情况,趁着他去洗澡,我悄悄翻查了他的手机,我在上面看到一条短信,内容是‘事已办妥’,发送时间正是夏小天来追问我曾伟庆会把东西交给谁的那一天。我估计就是在那天,他们,他们------下的毒手-----”
她再度哭了起来。
我手足冰凉:“那条短信的发送号码是多少?”
脑海中已突然闪过一个人的影子,一张在我面前看似恭敬的笑脸,那眼神中却暗藏着与生俱来的贪婪与冷酷。
林瑶说了号码。
果然是他!果然是他!
林瑶颤声说:“是谁?是谁?”
我深深吸了口气,用尽量平静的口吻说:“是-----是小侯!”
小侯,那个接替了金剑的保安部经理一职的小青年,那个由曾伟庆一手安排在我身边的棋子!据说,他是曾伟庆的同乡,还和曾伟庆沾亲带故。
这小子,我历来知他心冷手狠。他的功夫不如我,可骨子里却有一种特别的凶戾,每次他对着我恭敬地说“方哥好”的时候,我的背心就会本能地发凉。我一直以为他是曾伟庆眷养的狗,没想到,这狗竟会反噬其主。
看来,这三年来,夏小天早在暗中不动声色地策反了他——我却一直蒙在鼓里!
我的反应真是太迟钝了!在这弱肉强食的江湖,他夏小天,是真正的群狼之王!而方重生,不要说狼,连一条野狗也算不上。我只是一只鹿!蠢鹿!
林瑶说:“方哥,你快点跑路吧!曾伟庆已经死了,下一个,就该是你了!”
呵呵,呵呵!我笑了。
听到这奇怪的笑声,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在这个时候,我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几经生与死的考验,血与火的洗礼,我再也不是那个沉不住气的小年青了。我不仅在笑,还能不动声色地试探:“为什么?我救过他夏小天的命,我又没有对不起他,他不会负我。”
林瑶急了:“你怎么这么傻啊!夏小天会来追问我曾伟庆还会把东西交给谁,就说明他知道曾伟庆还把东西备了份,交给了别人啊!”
其实,我又怎会想不到?曾伟庆,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不如夏小天狠,却不比夏小天笨。他在倒下时,早已为夏小天布下了新的战局。
我不难猜想,曾伟庆见大势已去,定会把我这个隐藏在幕后的新主角推上前台,接替他演完这出充满变局的戏。
他会在咽气前,充满怨毒地留下最后的话:“夏小天,你会后悔的!你以为杀了我一家,你的秘密就没人知道了吗?你以为想反叛你的人只有我曾伟庆一个吗?我早把那东西备了份,寄给你身边最亲近的人了!你到现在都不知情,就说明他对你也有了二心了,哈哈,哈哈-----”
他会近乎疯狂地笑,笑得胸上的枪口崩裂成一个圆圆的洞,那一腔鲜血就如一条赤练蛇般飞蹿而出,嗤嗤地吐着毒信、冒着热气。
他也是一条赤练蛇,在临死前,还要反咬一口,倾尽全力为对手注入最后的毒液。
当他的身体僵硬,他脸上那诡异的笑却兀自不死。每一条笑纹都明白无误地在提醒、在挑衅——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我笑着说:“是啊,曾伟庆也不笨的,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吃这一噎,林瑶许久说不出话来。过了一阵,她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是不信任我,我不怪你。但请你听我把话说完,你自己再权衡着办。这些天我也在反复猜想,连小侯都靠不住,曾伟庆还会把东西交给谁?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你!因为他和你从来都是貌和神离,你对他的敷衍和厌恶,我早看出来了。曾伟庆以前对我说过,你是个人才,他要是能得你相助就好了,可惜你这人太心高气傲,不会为他所用。他会这么信任你,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但没想到,夏小天居然会想到你!今天下午,我听到他在书房里悄悄打电话,叫人去你住的小区调查,看你最近是否收到过什么邮件-------”
火已烧到了眉毛。我还能强忍着不跳。我仰靠在座椅上,看自己的脸在倒车镜里轮廓模糊,混沌一片,一双眸子却在黑暗中闪着粼粼的光——
“他是不是已调查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但那个人是不是你,你自己心里最明白。现在我很害怕,我跟了他这么些年,我从来没有这样怕过他!想了半天,虽然我和你没什么交情,可我还是决定给你打这个电话-----”
话已至此,我不能再装憨。我说:“谢谢。你给我打这个电话,还是冒了不小的风险。要是夏小天查到我今晚的通话纪录了,你怎么说?”
林瑶听出了我话中的关怀之意,说:“你真是个好人,这个时候了,还能为我着想。你别担心我,他这么晚了都不回来,我打电话缠着你追问他的去向,不可以吗?我以前也经常缠着金剑打探他的行踪,他不会起疑的。我不能再说了,你自己要小心,早作打算!”
电话断了许久,我还呆坐在车里,不能动弹。
夏小天,他已不信任我了。不管我在行动上有多么“协力”,他都觉得方重生和他“不同心”。其实,也许他从来都觉得无法真正地掌握我。不管我有多么可用,不管我曾经救过他多少次,他这只狼,都不会把一只披着狼皮的鹿当作他真正的同路人。
所以,当小侯把我和曾伟庆见过面的事密报给他,他心底深处的潜意识被触动,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可名状的危险——他担心,曾伟庆的如簧巧舌,会激活我脑后的“反骨”。
我对他而言,是一块鸡肋,食之无肉,弃而有味。他也曾试着争取我,所以才会有那桑拿池中的一席倾心长谈。
但没想到,我居然会又隐瞒了接到曾伟庆密信一事。于是,他再不信任我了——正如我已不再信任他。
看不见的隔阂,越来越深。
今晚在演唱会现场,他中途接的那个电话,必定和我有关。想来他们已在我所住小区的收发室,查到了我接收来自曾伟庆老家的特快专递的记录。
对于如何处置我,他一定伤透了脑筋。我和老杨、曾伟庆他们不同,我没有叛逆野心,相反救过他的命——还不止一次。他不能像对待他们一样地对待我。盗亦有道,他不能寒了别的兄弟的心。
所以,他看我的眼神会那么复杂,所以,刚才去怡园的路上,他才会欲言又止。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已放弃争取我了!他已不想再给我回头的机会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亲密的兄弟,最终也会分道扬镳、各奔前程。出来混就是这样,欠下的,迟早都是要还的;要失去的,也终究都挽留不住-------”
他已看出,方重生的身还随着他,心却已与他分道扬镳;他已决定,要失去的既然终究挽留不住,那就勿用再挽留。夏小天行事,一惯地杀伐决断!他能牙一咬,便挥刀断腕——如果这腕,不再听他使唤!
也许,对他来说,方重生才是最可怕的敌人。老杨和曾伟庆,还不过是“人民内部矛盾”,即便和他火拼至死,也都还墨守着他们黑道的底线。而方重生,却是虽已当了婊子却仍艳羡着牌坊的人——我从来就没有打心里认可过他和他这个世界的规则。我一旦“反水”,就会将他和他的世界整个颠覆。
所以,那些东西落在我的手里,比落在老杨和曾伟庆的手里更让他心虚。曾伟庆,他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想尽一切办法要把我拉下水。
头顶的路灯,突然熄灭。夜已更黑。
我的手握在方向盘上,却不知还能开往哪里。
——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
欠了三年多的债,是到了该结帐的时候了——只是,不知我还有没有能力埋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