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受了一惊,身子一颤。四个保镖腾地站起,齐刷刷扑来,一边两个站我左右,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我双眉倒竖,怒目圆睁。脸上肌肉根根扭曲,手上青筋条条暴出。
空气已经凝固,房中一片静寂。
剑拔,弩张。
大哥起身护我身前,沉声说:“王哥,大家事先说好了的,不管谈得怎样,我们怎么样来的,还怎么样去。”
王永进一直不露声色,不紧不慢地抽着一枝雪茄。此时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对大哥说:“老弟,你放心,我王永进什么时候出尔反尔过?何况,杀鸡焉用牛刀?他现在正被警方通辑,我还犯得着去打一条落水狗?我是守法公民,我不会乱来的。”
对薛黛招招手,示意她坐下,说:“瞧你,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了,还一点儿也没消化。女人爱生气,容易老。去补点妆吧,脸都气变色了!”
薛黛惊魂稍定,朝他温柔一笑,拎起小坤包,起身上洗手间去了。四个保镖也归了位。
我缓和了一下神情,浑身的劲力松泄下来,对大哥说了声“对不起,辜负你一片苦心了”,转身就欲往外走。
大哥一把拉住我,厉声喝道:“站住!坐下!你还当我是你大哥,你就给我坐下!”把我按回座位,回头对王永进说:“王哥,你打一掌我还你一拳,除了彼此都伤得更深,解决不了问题。你快人快语,再划出条道来!”
王永进点点头:“你陈氏集团少当家的面子,我是不能不给的。”
优雅地吐出一口烟圈,沉吟片刻,对我说:“任晓锋,我知道你年少气盛,又仗着有点儿身手,所以难免有些好事。但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女人嘛,你爱她恨她玩她逗她都可以,怎么能动手打呢?何况还是当着那么多人打她的脸!再说了,打狗还要看主人面呢,她是我的女人,她再做得不对,我自会教训她。你也太不懂规矩了。”
我铁青着脸,说:“动手打人是我冲动了,可你也要讲讲道理,那天要不是我,她真撞死了人,还不得偿命?”
“几个月了,你还是那么孩子气。现在是法制社会,我不跟你讲道理,我只给你讲法律。”王永进微微一笑:“交通事故嘛,天天都在发生。哪条法律规定的撞死了人就得偿命?那以后谁还敢开车?”
他是如此从容镇定,轻描淡写。可我一定也不怀疑,他有这个能力,让一件故意杀人的案子变性为交通肇事。
王永进却不再理会我,转头低声对大哥说了句什么。大哥脸色一连数变,说:“王哥,你这不是难为我吗?那块地我们公司早就敲定了合作伙伴,协议都拟好了,华商投资的林老板是我爸多年的老朋友了,我爸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的——”
我心里顿时明瞭.前些年陈氏集团以置换的方式买下了护城路边的一个老机械厂。如今几年过去了,经过一番拆迁规划,原来的城郊结合处变成了人气最旺的新城区。那老厂所在位置已是黄金口岸。地虽不大,不足百亩,但若做商业地产开发,简直就是个聚宝盆。大哥的老爸眼光独到,当年斥高价买下那地,一直都没动,就是要静待周边环境的改变,让它增值。如今,那边的地价早已往上翻了几个跟斗。他们正准备把那块地做成一个高档的综合商厦,连商厦的布局、将来要引进哪些世界最知名的商家都已敲定。
一只狼诱到了腥,偏要在这时来分一杯羹!
难怪猎人会和已到手的猎物谈判。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拍拍大哥的肩:“我不急,你慢慢儿想。合作是件长期的事,双方都愉快才好。”
大哥以手撑额,左思右想,难以绝断。两道浓眉如两条卧蚕,微微扭曲。他的呼吸是如此沉重,心跳声犹如擂鼓,一声声冲击着我的耳膜。
我开始真的后悔。为什么要来?既做得,便要受得。早知此来是与虎谋皮,却还要抱着万一之想,终不过是自取其辱。还眼看要连累大哥。纵然大哥咬牙应了他,这份天大恩情,叫任晓峰这一生如何偿还?
我任晓锋,宁可人累我,我不可累人。
我刷地站了起来:“大哥,你不用犯难,别再为我委曲求全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但,男子汉大丈夫,宁可站着死,也不能跪着生。我任晓锋不受这窝囊气!王老大,老子豁出去了,要头一颗,要命一条。你要怎样,冲我来就是了,不要连累我大哥!”
王永进看着我,一口口吐着烟圈,面无表情,眼中却有锐芒闪动,点点头:“好,年轻人,有脾气!看你大哥面上,我不为难你,但——日后能不能逃得过警方的通辑,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这时,洗手间的门开了,露出一张刚刚装修过的容光焕发的脸。薛黛拿着手机,笑吟吟地说:“咱们进哥,哪把那块地看在眼里?不过是想给你个机会。你竟这么不识抬举,咱们也不用谈了。任晓锋,听说你是你们学校的长跑冠军,我刚刚打了报警电话,你有最多五分钟的逃亡时间,快跑吧,不然来不及了!”
大哥的脸顿时白了:“嫂子,你——”
“陈汉!”我一声怒喝,打断了他:“闭上你的鸟嘴!这婆娘哪配做你嫂子!你不用再管我的事,从现在起,我再也不是你三弟,你也不再是我大哥,你我兄弟情份,一刀两断!”
说完,我站起身就往外走。大哥脸色惨变,上来死命抱住我,转头急促地说:“王哥,再让我考虑考虑——”
王永进朝薛黛递了个眼色。她会意,拿起手机:“110报警中心吗?对不起,刚才我报警说,看到一个人很像通辑的逃犯任晓锋,现在才发现是我看错了——”
我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把甩开大哥:“陈汉,你他妈混蛋!你敢答应他,我就马上自首,我宁可当一个毒贩,也不愿欠你一辈子的情!”
大哥虎目蕴泪,说:“三弟,大哥求你别再固执了!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再想想办法——”
我打断他:“不要再叫我三弟,你就当从来不认识我!我现在终于想通了,我是天生的牛脾气,牵着走,打着退。就算你这次救了我,我这一辈子也完了。因为任晓峰就不再是原来的任晓峰了,我会瞧不起我自己。”
不错,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只还剩这一点点做人的信念。这样最好,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呵呵,告诉孔方,要善待婉儿。如果他敢委屈了她,我绝不会放过他!要是我哪天死了,你们也不用来给我收尸,任谁把我就地烧了埋了便了!”
我披上外套,大步走了出去。
大哥追出来。许墨也跳下车追上来。
我撒腿便跑。寒风在耳边呼啸,周身热血却在燃烧。很快,身后已没了他俩的踪影。我没有停下脚步,仍只是尽力狂奔。我只怕一停步,便会更改已做下的决定。
我已是不祥之人,既没有资格享受爱情,也没有资格享受友情。我已身陷泥淖,谁靠近我,便也会同我一样陷落。越是爱我护我的人,我越要离他更远。
也不知跑了多久,忽见路边有一公交车站,我想也不想,随意上了一辆——它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都已无所谓。
我没有零钞,摸出张百元的塞进投币口。司机正想说什么,我已打断了他,不用找了。
大巴在暗夜里穿行,都市的繁华在窗外川流不息。一盏盏路灯,仿佛一朵朵颓糜的花,次递开放。我裹紧大衣,龟缩在躯壳之内,只露出两只窥视的眼睛,看那一城氤氲,天地皆春,作贼一般。
车已至市中心。这里有几个最大的购物商场,站台上满是拎着大包小包的男女。忽然,如蚁的人群之中,两个熟悉的身影脱颖而出,直奔双眼而来——那不正是新婚的孔方和婉儿么?
婉儿挎着一个小包,远远地站在人群之外,是怕挤着了微微隆起的肚子吧?孔方却是拎了满手的东西,都是些刚刚采购的妇婴用品吧?两人都带着笑,在交谈着什么,看婉儿那娇羞喜悦的神情,是在谈关于孩子的话题吧?
突然想起,以孔方的细心体贴,怎会让怀孕的婉儿挤公交车?
必是一惯节约的婉儿,不肯让他破费。婉儿出身普通工薪家庭,虽是独生女儿,却一点也不娇贵。和我在一起时,从来都很替我打算,不肯让我为她乱花一分钱。若无急事,她从来舍不得打的。
女人,若喜欢你为她讲排场,就说明她还未真的爱上你;到了她开始珍惜你的钱包,那才是已死心塌地地要跟你。
现在,她已在竭尽全力地替她的小家庭打算了。她本是一个上得厅堂又下得厨房的完美主妇。能安享富贵,也能甘于平淡。
该死的孔方,就算婉儿舍不得,你也该坚持叫辆出租车,虽然你工作不足两年,收入有限,可这不是寻常时期,再要省钱也不能省在这上头啊!何况你孔家的家境一直不错。你的新房,还不是你的爹娘帮你这独生儿子缴的首付?不像我,家里一穷二白,一分一厘都得靠自己。换了我,我当了裤子也不能委屈了她。
我满怀苦涩地望着她,那熟悉的名字在心头不停雀跃,却不敢叫出声——就在几米外的慢车道上,停着两辆警摩。两个巡警正在驱散几辆违规载客、堵塞交通的人力三轮车。
公交车又已启动。突然,仿佛是心有灵犀,婉儿头一偏,往车窗上扫来。就这么不经意地一瞥,目光顿时与我相碰。
两张面孔在彼此眼中定格。她一下子睁大了眼,微张了嘴,似乎是发出一声惊讶地“啊”。
只一秒,那双眼已是晶莹剔透。满眶珠泪,盈盈欲滴。
我的心跳顿时达到极速,她,她她她在为我流泪?她还没有忘了我?她还——爱着我?
一瞬间,所有的恨,烟消云散。
她的脸刷地惨白。
“婉儿!”我心如刀割,猛地站起身来,焦急地叫着要下车。哪怕会被巡警识破,逮个正着,我也顾不了那么多。
车已驶离站台,对我的喊叫,司机头也未回,根本没有理睬。我五内如焚,也不及多想,伸手拉开车窗就欲往下跳。满车的人都在惊呼,司机吓了一跳,一踩刹车:“你疯了?找死啊?”
我不理,只狂吼“快让我下车”。司机被我的样子吓住,终于开了车门。车已驶出百米远,我飞快地往回奔去——用二十二年来前所未有的速度。
可已晚了!婉儿和孔方都不见了。一辆出租车正绝尘而去。后座的车窗外,一只瘦削而苍白的手伸出晃了一晃,很快被一把拉了进去。
我跟在出租车后狂奔,用尽二十二年来积蓄的所有力量。可血肉铸就的双腿,再快也快不过那滚滚车轮。出租车越去越远,逐渐化为一个小小的黑点,直至完全不见。
我仍在后面徒劳地追着,豆大的汗珠一粒粒跌落尘埃。终于,我筋疲力尽,一屁股跌坐在地。一边喘气,一边闪过千百个疑念。
每一个疑念都是一份希望,每一份希望都是一份煎熬。
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趋于平静。我已拿定了主意:我要见婉儿!
五个月未见面了,所有关于她的一切都只是道听途说。刚才那匆匆一瞥,她那复杂而真实的表情,让我以前的所有推论都摇摇欲坠。
正欲招手叫辆出租车,直奔孔方的新家。手机忽然响了。一看号码,竟是孔方!
我按下接听键:“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晓锋,你倒底想怎样?我已跟你说得很明白了,婉儿已经是我的妻子了,还有几个月我们的孩子就要出世了,你再这么纠缠不清,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你他妈的住嘴!让婉儿听电话!你一直阻止我和她见面,是不是你心里有鬼?婉儿倒底怎么想的,怎么决定的,我要听她亲口对我说。”
孔方说:“谁说是我不让你们见面?是婉儿自己不想见你。一是为了你好,怕你冲动之下做出事来,惊动警方,毁了你自己。二是她想彻底地抛下过去,不想再左右摇摆。你难道不明白,她虽然对你旧情未忘,但那不代表她就愿意继续等你。我也知道你的脾气,不到黄河心不死。她就在我身边,你自己听她说。”
电话里传来低低的压抑的抽泣。五个月了,终于又听到婉儿的声音了。我的心一阵抽搐:“婉儿,你,你不要哭。你说,是不是孔方他逼你?”
她抽噎着说:“——不,不是——是我自己愿意的!”
啪,刚刚升起的希望,肥皂泡般破裂。她用一眶满鞠的泪勾起的满腔希望,都是我一厢情愿的幻相。所谓爱情,不过就是你情我愿。再多的理由,也抵不过一句“自己愿意”。只她这一句话,我已什么都不必再说。
婉儿说:“对不起,晓锋,我——我也是没有办法。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我想过平平淡淡安安定定的生活——你要多保重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相信总有一天你能恢复你的清白的——”
她边说边哭,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也哭得我心乱如麻。
够了!她从不欠我什么。
她给了我女人最宝贵的东西,我却什么都无以回报,我甚至无法给她一个妻子的名份,无法让她睡一个安稳觉。此时,作为蜜月中的新娘,她还能当着新婚丈夫的面,给我这个落魄的旧情人一汪情不自禁的泪水——此生,足矣!
我涩声说:“不用说什么对不起。该表示歉意的是我。我会照顾自己,你不用担心——祝你和二哥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再见,嫂子!”
我用尽量平静的口吻,可声音依然嘶哑。风太冷,我的手越抖越厉害,几乎已握不稳手机。说完最后两个字,电话里传来的哭声顿时更悲切。我没有勇气再听,挂断电话,蹲在地上,浑身抖成一团,一如身边枯树上强颜起舞的黄叶。
良久,我站起身来,起身朝城外走去。
已是城郊,人影稀落。我慢慢爬上了以前周末常爱和婉儿一同出游的山坡。正是严冬,木叶凋尽。暗夜之中,枯树虬枝影影绰绰。曾经的苍翠,被时光风干成了枯黄的记忆,零落一地。
我呆坐一丛落叶之上,回望山下,一城灯火。
清醒的意识,紊乱的思维,将我杂乱无章地分割。
再见了,我的爱人!
再见了,我的兄弟!
再见了,我的朋友!
从此,我,方重生,一个逃犯——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无妻,无友。
没有谁再牵挂我,也没有谁再让我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