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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冷香暗渡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十二章

  第二天,李海涛就离开了学校。他被安排到郊县的一个中学实习,实习期两个月。

  这一走他就音讯全无。没有一个电话,也没有一封信。

  雨菡怅然若失。

  她决定不想他。可是他那清瘦挺拔的身影无所不在。她吃饭饭不香,老是不知不觉挟起碗里最大的那片瘦肉,却不知该挟给谁;她睡觉睡不着,老是梦见和那个身影在一起的种种生活片段------

  种子已经生了根了,发了芽了,拔不掉了,稍一用力,心会痛了。

  她开始后悔,当他握着她的手时,她为什么要抽回来呢?当他失望地离去时,她为什么不叫住他呢?当他在樱花树下等着她时,她即便不能停步,也该回头给她一个无声胜有声的微笑啊!

  秦关发现了她的变化。他问她怎么了?她说她不舒服。

  秦关没有作声。回头就给陈秘书打了电话。陈秘书请了个私家侦探在学校里查了一个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雨菡除了教室寝室,惟一去的地方是图书馆。不要说和男生打交道,她和其他女生的交往都很少。

  秦关这才放了心,加倍地疼爱起雨菡来。

  有一天,他陪雨菡看港片《青蛇》,白娘子和小青在荷塘边的小亭里纳凉,亭上悬挂的白纱随风轻舞,雨菡赞了句“这画面好美”。

  下次她再到秦关的别墅时,远远地就看到那欧式的长廊上挂满了飘逸的白纱,和那电影中的一模一样------

  她很感动,在秦关面前,她的任何要求都变得那么简单。秦关只需一个电话,就可以马上满足她。

  但随后她就开始自责:明明李海涛是个优秀的男生,可我为什么不敢接受他?仅仅是自卑吗?还是有点舍不得眼前的舒适生活?难道这几年纸醉金迷的生活已经把我改造成一个贪图享受、嫌贫爱富的人吗?

  天气慢慢开始热起来。这天又是周末。

  雨菡出了校门,看看左右没有人注意自己,就快步向小丁的车上走去。

  上了车,小丁说:“杜小姐,秦老板叫我告诉你,这周你不用去了。 ”

  雨菡有些意外:“为什么?”

  小丁低声说:“因为大小姐前两天回来了。她本来在美国读书,这次是特地回来搞一个社会调查,听说是做毕业论文要用。不仅大小姐,还有她母亲也过来了------秦老板说了,你想到哪里去玩都行,叫我陪你去。另外,他叫我把这条手链送给你,说是他出国考察时,特意为你买的----”

  他掏出一个漂亮的首饰盒,里面装着一条精致的镶着蓝宝石的铂金手链。

  雨菡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回家去吧,我哪里都不想去。这手链我收下了。但请你转告秦哥,以后遇上这种事,他只需要招呼一声就行了,不必专门买东西送我,他们一家团圆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不去也是理所当然。”

  小丁说:“杜小姐,你不要这样讲,其实秦老板很喜欢你的。他对他前妻已经没感情了,他只是为了让他女儿高兴,才接他前妻回来住几天。他女儿脾气大,又一直想让他爸爸妈妈复婚,你去了,秦老板怕她会给你难堪,其实他也是一片苦心。”

  雨菡淡淡一笑,说:“你不用解释这么多,我并没有不高兴,何况我也没有资格不高兴。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我算秦老板的什么人呢?他招之我便会来,他挥之我便即去。我们只是在做交易,任何时候他想停止交易,我都同意。”

  雨菡下了车,长长吐出一口气,快步向学校走去,心里有些疼痛。

  她知道自己并不爱秦关,可是她仍然受到了伤害。她一直很明白自己的身份,她并不是秦关的未婚妻,也不是他的女朋友,她甚至连他的情人都算不上。因为他们的地位并不平等,他们对彼此来说,都只是一场“交易”。

  “交易”一词,何其冰冷,即便可能产生的感情,都会因之冻结。可是惟有这个时候,她的意识更清晰:秦关虽然宠她、纵她,可实际上,她仍然游离于秦关的生活之外。

  她想起了她母亲说的那句话:“这秦老板对你还不错,不过人家是大老板,不大可能讨你做老婆。你还年轻,长得又漂亮,他当然对你好,可将来呢?你得给自己拿好主意啊--------你得为自己留条退路。一旦遇到合适的人,就马上和他断了吧。钱这东西是好,可是它不能给你幸福,女人这一辈子,总得有段自己的爱情,有个自己的家呀------”

  秦关是对她很好,温存体贴,挥金如土,可谓“三千宠爱在一身”。

  可是,宠爱就是爱吗?宠爱就是爱情吗?宠爱就是她要的一男一女一生一世同甘共苦同生共死的完美爱情吗?

  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爱她,更没有表露过要娶她的意思。出入一些社交场合,他也从来没有向人介绍过“这是我-------”

  他从来只介绍她的名字,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字未提。

  听者往往上下一打量她,露出一种会意的微笑,然后就习惯性地夸赞她的美貌和性感-------每当这时,她都会感受到一种羞辱。

  而此刻,那种羞辱感更象一条蚕,正把她的心当作了一片桑叶。

  那个看似对她千依百顺的男人,不能给她想要的完美爱情,而那幢她已去了几年的别墅,也不会是她的家。

  雨菡回了学校,路过那片熟悉的小树林时,不由自鞯赜窒氲搅死詈L巍?

  他虽然什么也不能和秦关比,可是他对她的爱,比秦关纯洁,比秦关真切。他的过去是那么清白。他和她一样,都是贫苦子弟,也许他们更能心心相惜。

  宁为穷人妻,不为富人妾。何况,她根本连秦关的妾都算不上。

  如果是李海涛,能得到她,该是如何的欣喜若狂?该是如何的爱若珍宝?将来两人白手起家,举案齐眉,该是如何从容而幸福?

  但她已经拒绝了他。他一走两月,连封信都没有。

  夜里,雨菡一整夜都在做梦。秦关和李海涛交替出现,纠缠不清-----

  第二天是星期六。以往雨菡都要去“打工”,象这样留在寝室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寝室同学都很惊奇,她解释说,她太累了,需要休息。同学们就邀她一同去嘉陵江边玩玩。

  想起自己大学三年都是独来独往,很少与同学们好好在一起聚过, 她笑着应了,挑了套五成新的牛仔服,把长发梳成两个又黑又亮的辫子,从耳边垂到胸前。

  同学们都喝采,说她这样子很象“小芳”:“也亏了是你,换个人这样打扮,不知道有多土,可你梳两个辫子,偏偏就好看得很,洋气得很。”

  她们嬉笑打闹着,正准备出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高挑、和她们年纪相仿的女孩出现在她们面前。她一头短发,烫染过了,零乱地飞扬在头上,一身名牌休闲装,斜挎着一个“LV”包。漂亮得就象一个公主。。

  她气质高贵,神态倨傲,抱着手斜倚在门上,微笑着说:“不好意思,请问哪位是杜雨菡杜小姐?”

  雨菡疑惑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孩,还没有答言,女孩的目光已经落到了她的身上:“你就是杜小姐吧?我看过你的照片,不过你本人看起来比照片上还漂亮。”

  她的话说得很温和,口气中却有一种敌视和挑衅的意味:“我找你有点事,麻烦你出来一下。”

  雨菡说:“请问您是-----”

  女孩说:“我姓秦。至于其他的,我想你也不想我在这里说吧?”

  雨菡的心一下子缩紧了。她脸色苍白,神情慌乱。

  太意外了,一句话就打得她手足无措,毫无招架之力。

  女孩微微一笑:“我在楼下等你。”不待她答言,已转身而去。

  雨菡已顾不上寝室同学质疑的眼神,她有些颤抖地说:“对不起,我有点事儿,你们先等我一会儿------”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告诫自己不要慌。该来的总是会来。

  没有风雨躲得过,没有坎坷不必走。

  她自己选的路,她得自己走下去。

  她下了楼,说:“秦小姐-----”

  “不要叫我秦小姐,”女孩打断她:“我最讨厌别人叫我小姐。当然或许你喜欢。不过,我和你是不一样的,小姐这个称呼我高攀不上。你可以叫我的英文名,YOYO。”

  她一个脏字也没说。可是雨菡的自尊已被打倒在地,被千万只脚践踏。

  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雨菡拼命忍住。现在不是流泪的时候。何况,她有什么资格去怪这个居高临下的女孩?

  就在三年前,她还和她一样,最看不起的就是“小姐”。她也曾用这样的眼光去看过别人,可是现在,她成了“小姐”了,轮到别人这样来看她了。

  命运就是这样荒谬。

  楼下进出的人很多,其中不乏雨菡认识的人。

  雨菡有些结巴地说:“秦小----YOYO,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好吗?”

  YOYO点点头:“你找个地方吧,这儿你熟。”

  雨菡把她带到了小树林,看看左右无人,这才说:“对不起,YOYO,你是秦哥的女儿吧?”

  YOYO说:“你把我爸爸叫做‘哥’?那我是不是该叫你杜阿姨呢?”

  她说的每句话都带刺,雨菡的心瞬间就千疮百孔。

  可雨菡却无权回击,她只能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叫惯了,一时没改过口------”

  YOYO打断她,说:“我不想和你绕圈子。我知道你和我爸是个什么关系。现在我妈和我爸就要复婚了,希望你不要再在中间搅和。这几年,你从我爸手里,少说也挣了好几百万吧?该知足了!你要是还觉得不够,你想要多少,说出来,我一次性付给你。”

  雨菡终于平静下来。沉默了一下,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妈的意思?”

  YOYO说:“你为什么不问问,这是不是我爸爸的意思?”

  雨菡说:“如果是你爸爸的意思,就不会是你来找我了,他会自己亲口对我说。”

  YOYO打量了她一眼,说:“看不出,你倒有点了解我爸爸。不错,这不是我爸爸的意思。这几天,我妈一直在和我爸谈复婚的事。我爸就是不松口,态度比哪一次都坚决。我知道,这都是因为你。”

  雨菡勉强一笑:“怎么会是我的缘故?我算什么?我哪有资格干涉你们的家事?”

  看她自己先把自己打倒了,YOYO也似乎懒得再出手,口气缓和了一下,说:“昨晚我妈气哭了,开着车就跑了。你知不知道,我爸对我妈说了句什么?他居然说,我绝不会和你复婚的。我既不是你的第一个男人,也不是你的最后一个男人。我不欠你什么。他竟会这样说我妈。以前不管怎么说,他也不会说得这么恶毒。”

  秦关说,他不是他前妻的第一个男人,也不是他前妻的最后一个男人。他不欠她什么。言下之意,他是雨菡的第一个男人,他莫非还想做她的最后一个男人?

  雨菡说:“你爸和你妈的事,我从来没打听过,你爸也从未对我提起过。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想知道。”

  “呵呵呵----”YOYO笑了起来,说:“看来你还不是很了解我爸爸。你知道以前我爸有多么爱我妈吗?我妈是我爸的初恋,我妈当年和我爸是同班同学,我妈是学校里的校花,为了追到我妈,我爸可是费尽了心思。虽然我妈后来对不起我爸,可我知道,我爸心里还是爱我妈的。我妈走了以后这些年,我爸一年不知要换多少个女人,为的是什么?不过是对我妈的报复。”

  “你一个穷打工妹,他为什么会单单看上你?还不是因为你长得象我妈!不信,你看看我,我就和我妈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你看看我的眼睛、鼻子还有脸型,和你是不是很像?”

  雨菡看着那张充满讥削的脸,发现她和自己长得果然有几分相似。两人简直就象亲姐妹一样。

  原来,她一直充当的,只是一个影子的角色。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所以说了,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虽然会出轨,会喜欢上别的异性,但这个异性必和他们真爱的人有相似之处。不是外貌相似,就是性情相似,这听起来很荒谬,不过确是事实。虽然我妈已经老了,比不上你这么年轻漂亮了,可实际上,你仍然只不过是我妈的替代品。”

  “我爸不可能真地爱你,更不可能娶你。等哪天你人老珠黄了,我爸会一脚把你踢开。那时,你到哪里再去找寻自己的真爱?难道你就抱着那几百万过你的下半生吗?还不如现在狠捞一笔,自己去过自己的日子去。说吧,你要多少,我妈和我都会给的。不过我警告你,不要太狠,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我和我妈都不是好欺负的。”YOYO冷笑着看着她。脸上那老练的表情,和她这个年龄很不相称。

  狂风暴雨迎面而来,她却无处躲避。

  她思考了片刻,平静地说:“谢谢你来找我。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爸爸。我从来没有爱过你爸爸,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你爸爸。离开他,是迟早的事。但让我再考虑考虑,离开的时间和离开的方式,好吗?”

  她的反应显然很出乎YOYO的意料。她为什么没有吵闹?为什么没有狮子大张口?为什么没有恼羞成怒?为什么没有马上打电话向爸爸哭诉?

  她说:“你要多少钱?”

  雨菡说:“你以为我是想借机敲你们一笔吗?你错了。其实,不管你给多少钱,相信也不如继续跟着你爸爸拿得多。所以,不管你出什么价,对我都没有诱惑。谢谢你的出现,你让我更早地拿定了主意,更早地明白自己将来的路该怎么走。”

  送走了YOYO,雨菡擦去不小心溢出眼眶的泪,若无其事地跟着同学们到嘉陵江边玩去了。她假作不经意地问起,上一届去实习的毕业生什么时候回来,听说就在这两天了。她忽然有些如释重负起来。

  也许,她不该犹豫这么久。那么,她也就不用忍受这样一场空前的羞辱。

  几天后,去郊县实习的毕业生开始返校。

  晚上,雨菡散步,不知不觉又转到了那片小树林。一连几个晚上,她都在此闲逛。

  她知道,和秦关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但这似乎是她的幸运。因为,眼前似乎正好有另一条道路,正等着她去开拓。可是,他若知道了自己的过去,他能接受吗?他那么一个积极向上的优秀男生,如果知道自己居然给一个大老板做了几年的地下情人,他会鄙弃吗?

  一想到这,她就忐忑不安起来。

  正思潮起伏,忽然一眼就瞥到,樱花树下,坐着一个熟悉的影子。

  樱花早已谢了,长得枝叶繁茂。但他却显得格外憔悴。

  她惊喜地给他打招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不答。他注视着她,忽然冲上来一把抱住了她。

  她听到他的心咚咚直跳,他的呼吸紧张而沉重。而要命的是,她听到自己的心也在咚咚直跳,自己的呼吸也紧张而沉重。

  爱情,就这样铺天而来,当头罩落。她无处遁形。

  过了几秒钟,她忽然也伸手搂住了他。这举动让他欣喜若狂。他转过脸来就想吻她。

  当他的温度隔着嘴唇传来,雨菡一下子推开了她,退后几步:“你为什么不来信?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他反问她:“你为什么要抽开手?为什么一连四天不理我?为什么你明明看见我在树下等你却不肯留步?”不等她回答,他自己接着说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在你眼里,我只不过是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她哭了:“你为什么要故意这么说?你那么聪明,那么老成的一个人,我对你怎么样,你难道不知道?咱们之间就一点默契都没有?”

  她一哭,他就慌了。他向她道歉。她止住哭声,和他并肩在树下坐下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鼓起了勇气。他说:“雨菡,我知道,我现在只是一个穷小子。我没有钱,你要是跟了我,就不能再过以前那种优越的生活-----”

  雨菡惊得差一点儿就跳了起来:“你,你说什么?”

  他拉着她的手,恳切地说:“你听我说,其实我观察你很久了。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爱上了你。可惜你连你的名字都没说,就哭着跑了。我以为你不会来读书了,幸运地是,一开学我就看见了你。我打听你的名字,打听有关你的一切,可这两年多来,你一直没注意过我,我却一直注意着你,不瞒你说,我甚至跟踪过你-----别人都说你在外兼职,每个周末都要去打工,我却知道你兼的这份职是什么------”

  雨菡冷静下来,她忽然发现他比她想象中还要老练,还要深沉。

  但接下来她被他的话彻底打动了:“但我始终尊敬你,爱你。我知道你是不得已,我也是穷人家的孩子,我知道有时候贫穷能把人逼到什么程度。我从心里理解你,原谅你。也许我没有资格说原谅这个话。因为你和我什么关系都没有,如果不是那天在公交车上偶遇,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但上苍竟然安排我们见面了,竟然让我们相爱了,我就觉得我们应该坦诚相待。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只想拥有你的现在和将来。这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可一直没有机会------也许是没有勇气。我现在连条裤子破了都没钱买,我又怎能承诺将来能给你幸福?我一直在矛盾,不知道我能不能承受起我们的将来。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抛弃过去跟我一起去创造将来------”

  说到这里,他哭了起来:“可我真的爱你,我真的好想给你一个将来啊!”

  雨菡也哭了:“我愿意和你一起去创造。我也能完全抛下过去,可是你真的不在意我的过去?”

  他马上跪了下来,一手指天,一手指心,就要盟誓:“如果我口是心非,叫我将来不得好死!”

  雨菡赶紧捂住他的嘴,把他扶起来:“海涛,不要这样。我相信你。”

  李海涛突然单膝跪地:“雨菡,我爱你!”他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一枚戒指:“这是我省吃俭用,在金店里买的一个纯银戒指,不值钱,才几十块,可是这是我的一份心意。愿意接受它吗?”

  “愿意,但,”雨菡坚定地说:“我现在不能接受。”她拉起满脸疑惑的他:“因为我现在还没有资格接受。你等着,给我几天时间。等我把我的过去做个了断,我才能站在这里,接受你的戒指。”

  是的,她不要做一个玩偶,不要做一个影子,也不要三千宠爱在一身。

  也许,这才是她要的爱情。

  固若金汤的爱情。

  第二天是星期五。按惯例她晚上才会到秦关那里去。而YOYO可能还没走,她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去见秦关。可她连一分钟都不愿多等。一大早,她就给秦关打了电话:“秦哥,今天有空吗,我现在就想见你,我要和你谈谈。”

  秦关还宿醉未醒。但一听这话一下子就醒了。雨菡还从来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要求见他。从她虽然镇定却掩饰不住急迫的口气中,他敏感到了什么。但明明私家侦探调查过了,她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找到那个“他”了呀!

  他冷静地说:“好,我马上叫小丁来接你。”

  雨菡托同寝室的同学请了病假。昨晚她一夜未眠,在心里盘算该怎么给秦关说。

  她打开锁着的衣柜,从里面提出一口锁着的小皮箱。这是一口看上去已经很破旧的小箱子,上面挂着一把漆都掉光了的小锁。

  当年她就是提着这口破箱子来报的名。这些年她总是把这口破箱子小心翼翼地锁好,再锁在衣柜里。寝室的女伴们都笑她:“你的家底大家都知道,你平时再怎么节俭,也存不了两个钱,你的衣服最贵的也不超过100块,用得着这么小心?”

  她也不解释,笑着说:“我这是敝帚自珍嘛!”

  今天,她再一次把箱子提了出来。她打开箱子,把放在上面的几件旧衣物塞在衣柜里,又仔细地把箱子锁好。

  同学们问她干什么去,她郑重地说:“还债去。”

  同学们再问还什么债,她就不答了,只笑了笑,就提着箱子走了。

  离小丁的车还有一段距离,小丁就迎了上来帮她接过手里的箱子。一看这箱子已旧得看不出成色,几个边都磨光了,忍不住说:“杜小姐,您怎么会用这么旧的箱子?叫秦老板给您买个新的吧!”

  她说:“不用了。我这一身从头到脚都是秦老板的,就这口箱子是我自己的。这还是我来上学时,我妈给的。对了,你们大小姐还在吗?”

  小丁说:“还在。不过秦老板说了,那没关系,他在家里等你。”

  犹豫了一下,他又补充道:“上次我回去,秦老板特意把我叫到一边,问起了你的反应,我照实说了。他深思了一会儿,许久都不说话。看起来,他很在意你的感受。”

  雨菡笑着说:“以后,他就不用这么为难了。”她笑得非常轻松,非常自豪。小丁奇怪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如此兴奋。

  来到别墅,秦关已经起床,他满脸轻松的笑容,也不急着问她有什么事,说:“还没吃早餐吧?来,一块儿吃。”

  YOYO没在,不知道是在睡懒觉,还是被秦关支开了。

  她嫣然一笑,也不推辞,也不提自己来有什么事。提着那口小箱子随秦关进了餐厅。

  秦关注意到了这口破箱子,说:“怎么还留着这箱子?等会儿我陪你去买口新的。”

  她笑了笑,说:“等会儿再说吧,来,先吃早餐。”

  别墅的正餐厅在一楼,二楼露台边有一个阳光小餐厅,正对着花园游泳池。以前,秦关最喜欢坐在小餐厅里一边吃东西,一边欣赏她的泳姿。她本不会游泳,是秦关手把手教的。她一学就会,象条美人鱼。

  餐桌上摆着十几道各式点心,还放着七八种饮料酒水。两人相对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吃起来。由于太安静,气氛就显得有些不对劲。

  雨菡鼓足了勇气,倒了两杯葡萄酒,双手举起酒杯,说:“来,秦哥,我敬你一杯酒。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的照顾。”她说得很诚恳,声音尽量平静,但仍有些颤抖。她站起身,一饮而尽。

  秦关的脸色凝重起来。他端起酒杯,凝注着她:“这杯酒,我不喝。因为理由不成立。你情我愿的事,本不必说谢。”

  雨菡拿过他手中的酒杯,说:“你不喝,我喝。因为我是真的很感谢你。”

  秦关夺过酒杯:“你的感谢我不接受。雨菡,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我不习惯拐弯抹角。”

  雨菡沉默了一下,说:“秦哥,还记得当初你答应我的第三个条件吗?以后,我就不来了。”

  秦关不相信地说:“你已经找到那个‘他’了?”

  雨菡郑重地点了点头,带着自信和骄傲:“他是我同学,比我大一岁。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和你比,他很穷。可是,我相信他会带给我一个美好的未来。”

  秦关笑了:“雨菡,你还是那么单纯。”

  既然已经开了头,雨菡就不想再停下来。她一鼓作气地说:“你说过,你和我之间只是一场交易。现在,这场交易该结束了。我和你是两个世界的人,现在,我该回到我自己的人生轨道,走我自己的路了。”

  秦关不说话了,端起手里的酒杯,慢慢喝了下去。这才缓缓道:“我和你开始时的确是场交易,可快三年了,你还认为我们只间只是交易吗?自从有了你,我就几乎没有再碰过别的女人了。”

  雨菡的心一下子被打动了。她的眼中闪起了泪光:“不,正因为我现在认为我们之间,不只是单纯的交易,刚才我才会真心实意地感谢你。”

  秦关低声说:“除了感谢,你对我就没有别的感情了吗?”

  “当然有,”雨菡说:“你对我有恩,我感激你;你教会我很多东西,我感激你;你给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就象我的亲人一样,我很感动。你是我的恩人,朋友,亲人-----”

  “可却不是你的爱人,是吗?”秦关打断她:“感激和感动都不是爱情,恩情、友情和亲情也不是爱情。你一点都不爱我,是吗?”

  雨菡轻轻地却是干脆地点点头。

  秦关的神情变得伤感起来:“我在你的眼里毫无吸引力是吗?”

  雨菡说:“你和我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我们的出生不同,我们的经历不同,我们的处境不同,我们对人生的理解也不同,我们对爱情的追求更不同。我们不可能长久生活在一起。我追求的是那种一男一女一生一世同甘共苦同生共死的感情------”

  “一男一女一生一世同甘共苦同生共死,”秦关轻笑了一下,说:“这只是一种理想状态,它只能存在于理想之中,不可能存在于现实生活里。我也曾经年轻过,我也曾经单纯过,我也曾经和你一样幻想过拥有这种理想的爱情。但现实让我明白,能够实现的东西就不是理想的东西了。理想之所以吸引人,就是因为它无法实现。我们只能无限接近理想,却永远不能实现理想。所以,我只追求过程,不追求结果。”

  “可我需要结果,”雨菡说:“我还没有你那么悲观,你那么看透世事。我需要激情,需要结果。我要和他去实现那个理想。既然你不在意结果,那正好,我们就此别过。”

  她站起来,准备走。秦关叫住她:“咱们真的就这么说别过就别过,说结束就结束吗?”

  雨菡说:“是,你说过从来只有女人纠缠你,没有你纠缠女人的。咱们这样不是最好?你既不纠缠我,我也不纠缠你。”

  “可是,可是我会想你的,”秦关动情地说:“以后我还可以见你吗?”他的眼神满怀不舍,满怀期待。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对一个女人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以前,他也没对她流露过这样的神情。而这神情,和李海涛瞧她时的神情已没有分别。这都不再是欲之火,而是爱之焰。

  她不由有些感动,不加思索地说:“可以。其实,我也会想你的,会经常想起你,想起你对我的好。因为毕竟你对我还有恩情,我对你还有亲情。”

  秦关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抱得那么用力,让她难以呼吸,她听到他冲动地说:“可我对你不只是恩情,我,我爱你呀!我真的爱你呀!”

  他松开手,深情地凝注着她:“我承认,我有过的女人比你的头发还多。可是,除了我的前妻,我对别的女人尽管说过很多肉麻的话,就是没说过爱字,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爱上你。”

  秦观拉她坐下来,告诉她,他的故事。

  他曾经疯狂地爱过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就是他的前妻。

  可他的前妻却跟着别的男人跑了,只因为当时那个男人比他有钱。

  所以他要报复。他拼命地挣钱,拼命地玩女人,让女人拜倒在他的金钱脚下。从中他会获得一种快意的满足。

  当初他之所以看上她,就是因为她长得象他的前妻。

  他说:“但,你比我的前妻更漂亮。更重要的是,你比我的前妻单纯,你比我的前妻本色。你不知道,其实这近三年来,你对我的影响很大。我不知不觉为你改变了很多,难道你一点都没有察觉?”

  跟了他三年了,现在,他终于第一次说出了一个“爱”字。

  可如今却已是离别之时。

  他对她的爱,错过了最好的播种季节。当他猛然醒悟,别人却已在开始收获。

  她流下泪来:“我当然有察觉。可是,太晚了。建立在交易基础上的感情,就不可能发展为爱情。虽然你对我从轻视到尊重,可我却一直活在自卑和自责里,我不想这样生活下去。”

  她把放在脚下的那口旧皮箱提出来,放在桌上,轻轻地开了锁,把它打开。

  秦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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