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2月10日傍晚。
当轰鸣奔驰的火车像一条蠕动着的、乌黑的巨龙在铁轨上呼啸时,看着窗外夜幕下的城市闪烁地灯光一排排略去,我麻木的心思依然停留在车站的站台上,刚才父亲的身影一直没有消失……师姐的倩影又在闪现。蒙胧中又交织着许多人的脸面一闪一闪地在心中,这些都是近两个月的奔波中深印在脑海中的人。看着眼前一片片的绿色军装包裹中伸出的年轻的脸,有刚离开家人的悲伤,有刚离开恋人的痛苦,也有对前途未知的彷徨,但更多地则是一脸的兴奋。毕竟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我们终于当兵了,在90年代初的这个时候,当兵可不是一件容易地事,且不说刚经过去年夏天动乱的影响,政审的严密让人不知所以;而武装部的一关又是艰辛周折地通过,就是这个年龄,才十七、八九岁,可能昨天还是父母的娇子,今天就不得不面对陌生的人和即将踏上的陌生地方。不知别人是怎么样的心思,我只感到自己的脑袋瓜里塞得满满地,但又倒不出任何东西,深重难言。难道我就这样离开了这个城市,离开了校园,也离开了父母,好友,同学及师父、师姐和干妈,小魏玲玲。更是离开了刚刚熟识的那个人儿……
对面的战友(刚上车的时候大家就已经开始叫战友了)是刘非华,他见我一个劲光看窗外,犹豫了好几次才跟我说:“怎么样,这种感觉?呵呵,咱也是人民解放军了。”边说边把两只胳膊抬起来,看看右面再看看左面,接着又低头瞧着全身的橄榄绿军装,他是我们中可能最后一个才领到军装的人,看来也就是今天中午从家临走时不久才穿上的,崭新地毫无折扣,不似我的新军装,已经有好几处脏哄哄地。见他那种随便的嘻嘻哈哈,一如仍是上学的路上,对谁也没牵没挂,黑红的长脸上一股子莫名的兴奋,我倒从心里佩服他的洒脱。
“哈哈,那倒是,从今起就解放军叔叔了,稀里糊涂就长了一辈啦。”我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吉祥烟来,自己叼一颗又给他扔过去一颗,当我刚点着火时看到他把烟又给我递了回来。
“嘿,哥们还没学会抽这玩意儿,”他微微笑着说;
“少来这个,我看你在武装部见谁都敬烟,怎么,这还没出城呢,就瞧不起咱j市的烟了,还是抽吧,最后再为我们的j市的元帅烟草作作贡献。”我又给他从窗边小桌上推了回去。刘非华不好意思再拒绝,顺手拈起来夹在嘴唇上,我随手把打火机也推了过去。
“还不是为了应付那批王八蛋,”他边点烟边嘟哝着说的,足足地吸了一口却呛得直咳:“他妈的,把老爷子存点好烟都给这帮狗东西了……”
“你这点烟算什么,”我身边的小胖子战友这时伸过头来说:“我爸都快花了五千块了,才当上这个兵,要不是他花了这么多钱,我还真不想当了。”
“他娘的,这哪是报效祖国啊,全报效了哪帮家伙。”刘非华身边的大高个也参与进来。我笑着问他:“哪你家花了多少银子?”
“比他家强些,也得四千多了,”他揉搓着自己的红鼻头“什么世道啊”
他还想继续说的时候,我看见带兵的张亮少尉一手扶着火车座背一手指着我们过来,见我也看到了他,一脸严肃地冲我和刘非华大声说道:“那个么,你俩把烟掐了。”我和刘非华赶紧把半截烟捅到小桌底下的烟灰缸里。我冲他吐吐舌头翻翻眼然后看他转身回去,“啥了不起的,我正好想戒。”我回过眼神对三个战友说。
“你能戒得了嘛?”红鼻头问我,一付不以为然的样子,边说边摇头:“我爸天天戒,天天抽。”
我没搭理他,心想你以为我是你爸,我当然能戒了,我已经答应她了……
在他们仨还继续论说着当兵的不容易时,我已经没有心思再掺和了,因为刚刚说起戒烟让我想起了林睫——我的初恋情人(虽然她没承认,我没挑明,但我心里早已经一厢情愿了,管她呢,动动心思总行吧)。
从包里拿出一个蓝皮本来,我开始翻起来,其实从下午到武装部集合直至现在我已经是看第四遍了。这是林睫早上送我时右手和我握别,左手从背后拿出来给我的。“你可要好好看,我写了一晚上啊”这竟然是她和我离别时最后一句话,说完她就撒腿跑了,跑得很快,(因为今天上午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渐渐消失身影……
“学海:(本人大名叫周学海,男,19岁,1.68m的三等残疾,哈哈,而且还其貌不扬地一踏糊涂)
请你一定记住,我是你的好朋友!
不知道你一走要多长时间才回来,也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但是你一定要知道我是你的朋友,记住,是好——朋——友!(对,女朋友)
不知道是哪一天你开始在我的视线中出现,难道是你那点鬼心思的借钱把戏?也不知道是哪一天我们开始交流沟通,难道是你带我和宁宁去矿坑游泳前后所发生的一切?或许是你都到了晚上九点半多了还来敲我家门,尔后告诉我你那应征地艰辛,参军地梦想?
总之,怪怪的,就那么在一块了,聊天说话,在家中,在路边,一聊就一发不可收拾。我都不知哪来的那么多话要说……
其实咱俩也就是同班同学,都快三年了,硬是没有十来句话,但这些天却如深交多年的好友一般,我们无所不聊,我们无所不谈。
可是,学坏,(几何老师是胶东人,上课点我名时总是:都学坏。这也就成为我的外号了)
你可别真的学坏,真的真的别学坏,人都说当兵的可坏啦。但是我相信你不会的,我们俩都是好人,一样的善良,一样的疾恶如仇。嘿嘿,要学咱们‘都学坏’。还有你真的会体贴人,所以我会想你的——想你这一走,谁再当我的车夫,哎,这些天你忙完入伍的事就来学校接我,你每天接我放学,把我都变懒了。有那么三五天没有来接,我还在校门口张望了半天……
不过你的车座也太硬了!
然而有一件事情你一定要忘掉,就是……
就是山洞中的那一幕,你不知当时你的眼光有多坏啊!
事后我也怪怪的……可是……算了,不提了,你反正也是象宁宁说的:已然学坏,想学好也学不好了……嘻嘻,跟你开玩笑的。
哼,你肯定忘不掉……你这个已然学坏的家伙……
也许有一天你回来了,你变成个将军,如前天在班里和同学们招手一般向我招手。然后告诉我你如何驰骋疆场,建立一个又一个的丰功伟绩。可惜,和平年代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仗可打。然而真的不要打仗,尽管你去的是军队,我仍然希望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但如果,如果真打起来我会是你第一个后方的摇旗呐喊助威者,这,你就放心吧。
也许有一天你已经忘了我,也许你不会再来看我了。因为你做了大官哪还有时间来找我呢,但是解放路作证历山路为鉴:你可是天天带着我骑车走的这两条路,那儿有我们这许多天来的欢声笑语,我想它会余音绕梁让你记住我的。不是吗,难道你真会学坏,坏到连我也不认了。
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啊!
算了,你真的要走了吗?真的要到部队去了,怎么会这么快呢,我天天为你这事奔波担心,以为举步维艰哪会这么快,但是真就要走了吗?真要去学坏了,哎,走就走吧,反正你本来就是个不听老师话的坏蛋。
不过,你要珍惜自己,要学会保护自己,我不想给你说什么保重的话,但是我要你珍惜自己,也珍惜友谊!我也没什么送你的礼物,还好,我刚刚跟宁宁学会做的这只‘一帆风顺’小竹船就送你吧。
明天,我还送你吗?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不了,我就送你一帆风顺好了。
杨柳岸,晓风残月。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好了,你要走了,我还真是沉沉心痛会伤心,为什么呢,因为我这瓶可怜的墨水已经被用完了。
其实,其实,你的心思我知道,但是,但是,我现在首先要考上大学,以后的以后再说,好吧?
嘿嘿,就到这儿吧,
林睫,90年12月9日
看着这笔龙飞凤舞的字,一般人还真不会想到这是出自一个女孩子的手笔,虽然如此,我却知道林睫的字非同一般,因为至今我学书法已是近10年的时间了,这点鉴赏力还是有的。没由来我不禁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虽然这已是第四次看这个似信非信说情书却又不算的东西,但依然激动得不能自已,心情像澎湃的大海,久久不能平静,当然已经没有第一次那样心头摇荡,呼吸急促,全身的热血都一股一股地往上涌。前些时候同林睫的交往无法排遣而又搅得现下的我心神恍惚,慢慢地,慢慢地眼前一车箱的绿色已经模糊不清,一个身着碎花白色连衣裙、颀长俊美神采飘逸的17岁姑娘渐渐地,渐渐地在我眼前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