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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 .魅泪

作者:文泉杰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二章 独孤及 仗剑走天涯

  我叫独孤及。这是我自己给自己取的一个名字孤独的独,孤独的孤。我是一个孤独的人。我喜欢孤独,喜欢一个人,喜欢无拘无束,放浪形骸。所以,我叫独孤及。每一个遇见我的人都说,这是一个超凡脱俗的名字,他们还说,我是一个超凡脱俗的人。

  我四海为家,行走天涯是我的终极人生目标。我喜欢行走的感觉,永远新奇。开始在路上,进行在路上,结束在路上,一切美丽而残忍。这是我渴望的生活状态。我不怕死,但我怕死在床上,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将是我一辈子的耻辱。

  我的生活离不开两样东西,一是酒,一是剑。今朝有酒今朝醉,酒可以使我忘却江湖恩怨、尘世纷扰。酒必须是好酒,什么是好酒,我有自己的衡量标准。在我眼中,酿制精纯的烧刀子也是好酒。我喝酒的时候从不用酒杯,因为所有喝酒的人都喜欢用酒杯,我是一个孤独的人。有了酒还必须有剑,剑助我走天涯。江湖险恶,危机四伏,我必须用手中的剑劈开阴止我前进的荆棘。我的剑从来不挂在腰间,我从来不曾把剑当作一种饰品,剑是武器,我把它扛在肩上。从来不会有人认为我的剑是一把好剑,这是一把普通的玄铁重剑,而且是一把残剑。剑身乌黑,如黑木一般,圆口钝边,剑腰有两个对称的半月形缺口,正是这两个半月形的缺口给这把剑增加了深不可测的威力。这两具半月形缺口可以聚敛天地之灵气,日月这精华,然后与运剑者手指间发出来的真气交融相汇,形成三股剑气分从两个缺口、圆口发出,速度这快且变幻莫测,即使你铜墙铁壁,若你被剑气所伤,顷刻间吐血而亡。若在艳阳高照之际或清风朗月之时,其威力更是数倍增长。这把剑,我称它日月神剑。我所练的剑法也就是我自创的日月剑法。我花了十年的时间面对天、地、日、月,才习得日月剑法的精妙。那年我二十岁,正值弱冠之年,开始了我的仗剑天涯。

  我是个孤儿。我一生下来就被亲身父母遗弃在一条河流当中。我躺在荷叶状的木盆里,睡得很香。漂到一户人家的门口,有一位妇人正在石板砖上濯死衣服。妇人挥动木锤敲打衣物的声音惊醒了在木盆里酣睡的我,我啼哭了起来。妇人惊悚的回过头,看见了我,赶忙找来一根竹竿,把木盆引到岸边,然后慌里慌张的抱起了我。那妇人绽开了惊喜的笑脸,说道,好俊俏的小子!然后扔下刚洗了一半的衣服,匆匆忙忙的跑上石阶,跑进屋里。

  后来那个妇人就成了我的义母,义母的丈夫是县衙的一名捕头,也就我的义父。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现在是否还在人世,为什么要抛弃我。我被遗弃的时候脖子上挂着一块龙形玉佩,奇怪的是只有龙头、龙身,没有龙尾。义母说这是我生母为我配戴的护身符,希望在它的保佑之下度过人生的一个又一个难关。所以,直到现在我的脖子上仍挂着这块没有龙尾的并不怎么好看的玉佩,尽管有好几次我想把它扔掉,因为我觉得它根本不是什么护身符。我一生灾祸连天,它什么也没有保护我。好在这块玉佩成了我孩童时代的玩物,陪我度过了我寂寞难耐的童年时光。我常常忍不住把玉佩含在嘴里,用细嫩的牙齿咀嚼玉佩,听牙齿与玉佩磨擦的嗞嗞声,乐此不彼。

  我小的时候就养成了孤僻的性格,我觉得这种性格是与生俱来的,我的眼里经常放出一种孤傲冷清的目光,这与我的年龄极不相符。小伙伴们都怕我,见了我都躲得远远的,在我的潜意识里也认为他们不配和我玩耍。所以,我小的时候就很孤独,没有玩伴。我常常一个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嘴里含着那块玉佩,看义母在水里濯洗衣服,看静静流淌的河水。看着看着我的眼泪就不知觉的流了下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小的时候就会有那么多的泪水。义母时不时回过头来看我,看到我的泪水,伤心不已,唉,这可怜的孩子!

  义母对我很好,像亲生母亲一样疼爱我,并不是因为义母没有子嗣。义父义母生有三个女儿,在义母从木盆里把我抱起的那一刻,她的三个女儿还在嗷嗷待哺。义母的两个大女儿比我大两岁,见我抢去了母亲对她们的爱,心里有点恼恨我不跟我玩。只有义母最小的女儿,和我一般大,愿意和我呆在一起,我去哪她就跟着我去哪。我不和她说话,她也不跟我说话,只是默默的陪着我。我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流水,她也坐在河过的石头上看流水,我流泪的时候她也跟着我流泪。只可惜,在我六岁的时候,义母最小的女儿就死了。她站在石头上被一阵风吹进河里,河水很深、很凉,她哭叫了几下就沉入了水底。当时,义父义母都不在家,两个姐姐也不知道哪去了,我跑进屋里又跑出来,我最小的姐姐就不见了。义母回来知道此事后疯了一般跑进河里去打捞姐姐的尸体,然后抱着姐姐膨胀而冰冷的躯体哭了很久,我陪着义母哭了很久。从那时候起,我幼小的心里就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我一定要学会武功,学会武功救我的最小的姐姐。

  义父知晓此事后迁怒于我,打了我一巴掌。说我是义母捡回来的灾星,专门来克他女儿的。我没有哭,义母却抱着我哭了。

  义母对我很好,而我却很顽劣,常常惹义母生气,让义母担忧。没有上学的时候,我虽然从不和伙伴们吵架,但我经常喜欢一个人乱跑,而且喜欢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跑。在我七岁那年,我被满山杜鹃花所吸引,闯进了一个深山野洞,那山洞里有一条不知名的蛇。我进去就被蛇咬了,我尖叫了一声,失去了知觉。我以为我就这样死了,可朦胧中我却被一白衣男了抱起,放在一块平整的地方,扶我坐起,点了我一处穴道,然后开始朝我后背运功。我感觉一股强大的真气源源不断的传入我的体内,我的身体几乎要爆炸了。突然,一口黑血从我的嘴里喷了出来,我醒了过来。我知道是白衣男了救了我,但白衣男子却说,是你脖子上挂的那块玉佩保佑了你。这是我第一次听一位陌生人评价我的玉佩。

  白衣男子挟着我出了洞,出洞口的时候借助微弱的光线我看见了那条躺在地上已经干瘪的蛇。

  我问白衣男子,那是什么蛇?

  五步蛇。被五步蛇咬,五步之内必死无疑。

  我又问,是你杀死了那条五步蛇?

  白衣男子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而是说了另外一句话,小小年纪,就如此大胆,前途不可限量!说完,白衣男子就驾着一只黑色的大雕飞向了空中,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另一座山峰的背后。我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我从来没有看见这么大的鸟,更没有看见有人竟然能够骑在雕上自由的飞行。这是我有生以来看到最为神奇的一件事。我以为我遇到了神仙,痴痴的望着白衣男了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肯离去,直到日落归山义母唤我的声音在山中响起,我才如梦初醒……

  回来后,我发现了一件更为奇怪的事情,我觉得我浑身充满了无穷的力量。我走路的时候有一种飘飘欲飞的感觉,义母一直在后面叫我慢点慢点,于是我放慢脚步,可是不一会儿我又把义母远远的甩在后面。义母已经气喘吁吁了,再也走不动了,我快速返回来,对义母说,娘,让孩儿来背你吧。说出这等话来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义母更是咋舌,以为我中了邪,在说梦话。我不容分说背起了义母,义母的身子在我的背上我感觉轻如鸿毛,我仍健步如飞。遇到一鸿沟,我想也未想,就一步跨了过去,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而义母则吓白了脸,孩儿,这是怎么啦?这是怎么啦?回到家里,我陪义母去挑水,古井的井盖有百来斤,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掀开了。我又抢过义母的两只大木桶轻而易举的提上了水,然后一只手拎一只,疾速奔跑,木桶里的水乖乖顺顺,一点一滴也没有露出来。

  那一年我七岁。七岁那年我身上发生了诸如此类的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用自制的弹弓在草原上打下在天空中盘旋的一只苍鹫,苍鹫掉下来砸死了一只在草丛中奔跑的野兔。后来义父很严肃的告诉我,我有很深的内力,但不知道我的内力到底有多深。我只知道我一掌可以劈倒一棵像我这么点大的孩子需要六人才能合抱的大树。我把我的奇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我的义父。义父眉头紧锁,喃喃自语,白衣男子?……白衣男了是谁呢?莫非就是名震江湖、行踪诡秘的世外高人独孤求败?独孤求败练就天下绝学独孤九剑之后,为求一败,走遍天涯,也未能如愿。就连江湖四大高手,黑木崖的东方不败、隐居沅水桃源的曲风、曲沙,经常潜出宫的江湖皇帝明哲都不是他的对手。江湖传言,独孤求败经常一袭白衣,驭雕飞行,出现在峰林之中……

  我不知道义父在说些什么,但我对从义父口中说来的“江湖”两个字很感兴趣。于是我问义父,江湖是什么?

  义父没有回答我。于是我又问,独孤求败是谁?

  义父仍然没有回答我。于是我继续问:东方不败是谁?

  曲风、曲沙是谁?

  义母用手轻轻的封住了我的嘴,示意我不要说话。

  义父终于说话了,这些你长大之后自然会明白。

  我非常不满意义父的这句话,我已经长大了,但义父却说我没有长大。那么,在义父眼里,我什么时候才算长大?一年、两年、十年,或者永远?

  义父接着说道,如果我没有猜猎的话,独孤求败在给你疗伤的同时也把内力传给了你。也就是说,从现在起,独孤求败不仅是你的救命恩人也是你的师父。

  独孤求败不仅是你的救命恩人也是你的师父。义父的这句话我听得十分清楚。从那以后我经常去那座我被蛇咬伤过的山,我不知道那座山叫什么名字,它的形状像双峰驼,于是我叫它驼山。我曾经在驼山依靠我深厚的内力从日出等到日落,看见一只只大鸟从山顶飞过,却不见任何一个人驭雕飞行。我攀爬过驼山大大小小二十一座同峰,钻过驼山大大小小七十一个山洞,用弹弓打死过八十一条蛇,却再也没有寻得独孤求败的身影。但独孤求败这四个字早已在我的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痕。我想总有一天,等我练成绝世武功,一定要找到他,当面叩谢他,然后叫他一声“师父”。

  我八岁的时候义母开始送我上学堂,可是不到半年我就退学了。我不喜欢和那么多的人坐在一起摇头晃脑的念之乎者也。我的同窗都很笨,我一天就学会的东西,他们一个月还在不厌其烦的背诵。我觉得他们不配和我在一起念书。他们都怕我,怕我眼睛里射出来的孤傲冷清的光。在学堂,我依然是寂寞的人。县太爷的儿子,我的前座,常常趁先生不注意的时候回过头来狠狠的瞪我一眼。我不说什么,以同样凶狠的目光回敬他。有一次他被先生发现了,却诬蔑我,说是我在背后踢他。先生问我有没有,我坚定的说没有。先生一时弄不清我们两个到底谁是谁非,就叫同窗来做证。结果所有的人都说没有看见不知道有没有。我周围的同学心知肚明,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向县太爷的儿子。都是一群胆小如鼠的家伙!我很生气,在心里狠狠的骂道。后来先生罚我们俩一人抄一百遍《三字经》。

  我拒不服从先生极不公平的决断,我没有错,为什么要罚我?况且《三字经》我已经倒背如流了,抄它又有何用?

  先生听了我的话,怒道,知错不改,还妄称能够倒背《三字经》。今天我就要你倒背《三字经》,如果背不出来要重重罚你!

  于是我就把《三字经》倒背了一遍,一字不落,一字不错。

  先生哑口无言。

  最后,先生没再要我抄《三字经》,而是另罚我作一篇领悟《三字经》的文章。我接受了这样的处罚,而我的前座,事端的始作俑者不得不要抄一百遍《三字经》。不过他倒也不在乎,一下课就把任务分给了除我之外的所有同学,每人还给了五枚铜钱。

  我们学堂上午念书,下午活动。下午活动的时候,县太爷的儿子和他的一帮狐朋狗友在操场上玩蹴鞠游戏。我坐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玩。他们把皮球弄到我这边的时候,我的前座用足了劲故意把皮球踢在我胸口上。我没感觉到一点疼痛,但我实在忍无可忍,还了他一脚,不偏不倚,刚好踢在他的胸口上。他被我踢翻在地,口吐鲜血,当场死亡。同学们惊叫着跑得无影无踪,午后的斜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感到很孤独,我并没有想杀他,我不知道他的身体那么脆弱,一脚就把他踢死。这是我第一次杀人,在这样的场合,杀死了县太爷的儿子。

  杀死县太爷儿子的那一天,我没有回家,我知道我闯了祸,生平第一次感到恐惧。我不知道我闯下这样的祸对于我、对于我的家人将会意味着什么。我躲进驼山的山洞里,不敢回家,我怕,我怕父母伤心,怕义父愤怒。夜幕时笼罩了驼山,山洞时漆黑一片,我蜷缩在山洞的一角,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大颗大颗的掉眼泪。

  第二天起来,我隐隐约约的听见义母唤我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义母站在山洞的门口呼唤着我的名字。义母撕心裂肺般的呼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我没有出去见我的义母,我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我也希望义母不要走进山洞。幸好洞口被树枝挡住了。义母的声音渐渐远去了,我如临大赦,长长的舒了口气。这个时候,任何人我都怕。

  我靠山中的野果充饥在山洞里躲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之后我的心开始平静,我决定要走出山洞,去面对我将要去面对的一切。

  我首先跑回家,家里却空无一人,我怅然若失的走出来,被邻居米豆腐婆婆拦住。她告诉我,我的义父在菜市口刑场,马上就要被砍头,刑场围了很多人。我什么也没说,就奔到了刑场。我钻进拥挤的人群当中,挤到最前面,看见义父手脚被铐,头被按在案板上。我在前面的人掩护之下,拿出了弹弓从他两腿之间缝隙里小心翼翼的伸出,然后瞄准了手持大刀准备向义父动刑的官吏。一枚椭圆形的小石头悄无声息的疾速的射向执刀兵吏的右手手腕,一声惨叫,小石头穿进了他的手腕,在阳光下泛着白光的大刀哐然落地。人群已在乱,四处流蹿,我趁机又用弹弓打断了义父手脚上的镣铐,跑到义父身边,急切的说道,爹,我们快逃吧!

  但是我们最终还是没有逃脱官府的天罗地网,狡猾的县太爷逮捕了义母和我的两个姐姐,以此来要挟义父前去自首。

  爹,让孩儿去领罪吧!祸是孩儿闯下来的!

  义父抚摸着我的头,眼里闪烁着一种痛苦的光芒。

  杀人偿命,子债父偿,天经地义。虽然你是无意的,罪不致死,但天理、王法不在我们的手上,县太爷就是天理,县太爷就是王法,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最后义父打开一个紫色木匣,拿出一块锦帕,郑重其事的对我说,原本打算等你再大一点再告诉你,但这飞来之祸,谁也无法料到。这是一张地图,爹死后你按照地图所画的路线去寻找沙漠底下的行宫,行宫里面有一个密室,密室的地点及开启方法都放在地图的行宫里面。密室里面有一副千年冰棺,冰棺里面放着一把剑和一本剑谱。这把剑和剑谱就是你要找的东西。这是爹在一次公差途中无意之中发现的。你按照剑谱上的指示勤学苦练,相信终有一天你会练就天下绝学。你天资聪颖,有帝王将相之貌,爹相信你一定能领悟剑谱上爹无法领悟的奥妙。爹走后,你好好照顾你的娘和你的两个姐姐!记住爹的话,武功练成之后,切不可乱开杀戮!

  义父吻了一下我的脸颊,头也不回的走了。这是义父第一次亲吻我,也是最后一次亲吻我。

  两天后,义父被斩首于菜市口。

  散场后,我和义母、两个姐姐跪在义父被子斩首的地方相拥而泣……

  我十岁的时候开始一个人在驼山最高的山峰上练剑。因为这一年最疼爱我的义母也死了,义母死于蝗灾。蝗灾在我们这里持续了两年的时间,历史罕见。在那段恐慌的岁月里,每个人的梦里都会出现一只只张牙的像饿虎一般的蝗虫迎面扑来。蝗虫啃噬了老百姓的血汗粮,而那些商贾富豪比起蝗虫来更有过之而无不及,趁机大肆渔利百姓。朝延发下来的救济粮被县衙截断。这两年里,我每一天都可以听见凄惨的哭丧声音。哀号遍野,民不聊生。

  义母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家当仍然无法解决我们的饥腹之痛,最后忍痛割爱把她的两个小女儿也卖给了富甲一方的何员外一家当童羊媳。两个姐姐与义母生死别离的情景我不忍描述,回家的路上,我看见一家当铺就跑了过去,取下挂在我脖子上的那快玉佩,问店家,这个值多少钱?义母追到当铺,一把从店家的手中夺过玉佩,重新给我挂好,牵着我快步走了。义母生平第一次骂了我,说我不听话,以前我也不听话,但义母从未骂过我。义母曾一次又一次的叮嘱我,千万不要丢了我脖子上的玉佩,不要随便把它取下来。

  终于有一天,义母流着泪对我说,她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她要把我送到一户好人家,要我跟着好人家好好过日子。

  我说,娘,是不是也想把孩儿卖了?

  义母听了我的话紧紧的抱住我,义母的哭声让我心碎。

  娘,别哭,孩儿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没有一户人家敢要我。他们都说我眼里有一股凶狠的光,是养不熟的,说不定两三年后就会跑掉。

  终于有一户人家肯要我,是一家财主,但他开出的条件是,必须要用我义母的身子来换取对我的抚养。义母为了能够让我活下去,忍辱含泪应允了淫贼的无理要求。

  那样一个夜晚,义母向我说出了她保守了十年的秘密。义母告诉我,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是她在河边一只木盆里捡回来的。她不知道我的亲生母亲是谁,而我脖子上挂的那块玉佩则是唯一有机会寻得我亲生母亲的线索。我听了义母的这些话我很冷静。我终于明白,在我最小的姐姐被水淹死的那一天,义父为什么会说是义母捡回来的灾星,我一直以为这是义父的气话,原来义父没有骗我。我也终于明白,义母为什么总是叮嘱我,要我好好保护那块玉佩。那块玉佩被三根粉红的丝线系住挂在我脖子上,我觉得它很普通,而义母却说它很重要。

  在我进财主家的第二天,义母不堪忍受淫贼的沾污,悬梁自尽。我亲手埋葬了义母,我在义母的坟前跪了三天三夜。然后我离开了财主家。走之前,我用弹珠打穿了淫贼的脑袋。为了我死去的义母,我不知道是对还是错,这是我第一次有意杀人,或许我以后还会杀很多人,包括有意的和无意的。

  我十岁的时候开始一个人在驼山最高的山峰上练剑。

  我按照锦帕上所绘的路线找到了义父所说的那片大漠。大漠的腹地有一处地下行宫,按照图上的指示我找到了密室,并打开了密室的门。门的开启方法很简单,我在指定的门的右侧三分之一处轻轻的敲了三下,密室的门就自动开了,发出轰然声响,犹如山塌。千年冰棺就静静的躺在密室的中间,仿佛一个沉睡多年的美人,冰棺的四周散发着阴森逼人的寒气。冰棺里面躺着一把剑和一本剑谱,剑鞘上刻了四个字“日月神剑”,那本剑谱的封页上也写了四个字“日月剑谱”。这把剑和剑谱仿佛等了千年,孤独寂寞地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我出行宫的时候,看见一群蒙面黑衣刀客像一道道黑影一般疾速的从我眼前掠过,带起一阵沙雾,迷茫了我的双眼。我惊魂未定,又一道白影风一般的掠过,瞬间,我听见七声惨叫在大漠中响起,七名黑衣刀客全部倒在黄沙之中。从黑衣刀客身体里喷溅出来的血,化成细密的血雾弥漫了整个大漠。七名黑衣刀客的左胸插上了七柄柳叶形的薄如蝉翼一般的飞刀,刀片上“东方不败”四个字金光闪闪。如幻似影的杀手早已隐没在苍茫的大漠之中,而它那疯狂而极具张力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漠,日出东方,唯我不败!大漠苍凉的风推动着流沙迅速掩埋了几具还散发着血腥味的尸体,凶残的苍鹫闪电一般的飞下来叨走了剩下的几具尸体,夕阳西下,给广袤的大漠披上了一件血色的外衣。大漠复归平静,死寂一般。

  我曾经问过义父,谁是东方不败,义父没有告诉我。今天虽然我不曾见得东方不败的庐山真面目,但是却领略到了东方不败的绝世武功。我不知道这样的血腥故事在大漠是不是每天都在上演,我只记得义父叮嘱我去大漠行宫时一定要小心,看似平静的大漠每一时每一刻都暗藏着杀机。只是在他们的眼中,我只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不足挂齿。我御剑飞奔在大漠之中,一天之后回到了驼山。

  我十岁的时候开始一个人在驼山最高的山峰上练剑。我的剑是日月神剑,在外人看来这是一把再也普通不过的玄铁重剑,而且是一把残剑,剑腰有两个对称的半月形缺口,正是这两个半月形缺口才是这把剑的神奇所在。我练的剑法是日月剑法,无招无式无派别。我花了三天的时间就领悟到了《日月剑谱》的寓旨《日月剑谱》只有四页,每页只记载了一句话,这四名话分别是“剑不在剑,在人”“剑不在剑,在心”“剑不在剑,在气”“无招胜有招,克尽天下招”。这四句话告诉我,用日月神剑练剑的时候不要拘泥于任何派别任何招式,如果你以前学过某一派别的剑法,在练此剑法时先要把你以前的剑法招式全部忘掉。日月剑法的精妙在于是用剑气驭剑,而不是用招式驭剑,你可以使出任何一剑,只要与你的剑气相配,威力无穷。此外日月剑法还有一个初次与之过招的人无法知晓的秘密。日月剑法从不用剑伤人,而是用剑气伤人,运剑者体内的真气通过手指源源不断的传递到剑身当中,至半月形缺口之处分化成三股剑气,然后在剑端又急速汇成一股剑气直射对方。前三股分化的剑气主要是迷惑对方,分散对方的防御功力,剑气一分为三时,对方分别运出足够的功力抵挡,剑气一分为三时,对方已无招架之力。结果三股剑气对抗一层功力,一层功力克一股剑气,另外两股剑气才是真正的致命武器。

  我选择在驼山最高的山峰上一块较为平整宽阔的空地上练剑,正午时分和明月当空之际是一天当中练剑的最好时机。日月神剑吸收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这时候的练剑一刻相当于其他时候的练剑一年。每当我练剑的时候,地上的杨树叶会被我的剑气旋到空中,树上的叶子则脱落枝头,刹那间,杨树叶漫天飞舞。被剑气击中的树叶变成粉未,随风飘散。一群白色的飞鸟在我的上空欢快的舞蹈,仿佛在为我提雅助兴,这群飞鸟优美的舞蹈为我的练剑生涯增添了无穷的乐趣。每当我练剑结束的时候,那群飞鸟也就停止了舞蹈,它们发出悦耳动听的鸣叫,然后向很远很高的天空飞去。望着飞鸟远去的背影,不觉间,落下泪来。我不知道这群飞鸟明天还会不会来,还会不会为我跳舞,在我漫长而艰难的练剑生涯里,这群白色的飞鸟陪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孤独寂寞的日子。

  十年磨一剑。我在驼山练剑的日子,没有寒暑,没有晨晖,夏练三九,冬练三伏,以野果充饥,以山泉止渴,花开花落,岁月如流,日夕如是。可是每当深夜我栖息于山林野洞之时,比死亡更可怕的寂寞排山倒海般的涌来,我仿佛跌进虚无的万丈深渊。每当这个时刻是我一天当中最难熬的时刻。我常常想,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练剑到底为了什么?寻找亲生父母?寻找独孤求败?称霸武林?……也许都有是,也许都有不是。但有一点我最为清楚,如果我不练剑,那么我的人生就没有意义了。人生在世,每个人都在寻找一种生活方式作为他的精神寄脱,尽管这种生活方式或许对别人毫无意义,但在他的眼中是完美无缺的。

  我十五岁的时候学会了喝酒,在此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酒,酒是什么磁味。我十岁隐居驼山练剑,不问世事,从未下山。十五岁是我隐居驼山五年来第一次下山,那纯属一次偶然。

  每次练完剑我都习惯性的跃上驼山峰巅,我已经能够轻易的飞跃驼山的任何一座山峰,我站在驼山之顶上仰望苍茫的云海,云海的尽头是白色飞鸟出现和隐没有地方。这群飞鸟陪伴我度过了五个春秋,但是,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那是一群什么鸟。这个时候,一只黑色的大鸟突然从我的头顶上掠过,我感到有一股强劲的风拂过我的身子。我朝大鸟飞翔的方向望去,是一只黑色的大雕,一名身袭白衣的男子骑在大雕上,这样一种神奇的景像再一次出现在我的眼中。我想起了义父的话,身袭白衣,驭雕飞行。独孤求败这四个字快速的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没错,是独孤求败,是我要寻找的人,我的救命恩人同时也是我的师父。我热血奋涌,用力一跃,朝远去的大雕追去。

  我落地的时候已是一条热闹繁华的市井街衢。我没有追上那只大雕,大雕飞得太快,我的轻功再好也无法长时间的持续飞行,我只得以峰顶,树梢,屋顶为落脚点进行换气。当我再一次从树梢上跃起的时候,大雕已经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我感失望,但仍不甘心,依据自己的判断,继续飞行,结果落下来的时候,就是眼前这条热闹繁华市井街衢。

  我抬头望,右边是烟雨楼,左边是秦淮客栈。

  我走进了秦淮客栈。

  我问客栈的掌柜,为什么叫秦淮客栈?

  掌柜回答我,金陵有一条河叫秦淮河,秦淮河边有一家客栈叫秦淮客栈。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答案,但我第一次从别人的口中听到“秦淮河”这三个字。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年,竟然不知道它叫秦淮河,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年,竟然不知道秦淮河就是我的亲生父母遗弃我的那条河流。我是一个孤独的人,从小一个人坐在秦淮河的岸边。看秦淮河流淌了十年,却没有人告诉我,这就是秦淮河。

  店小二问我来点什么吃的。

  我说随便。

  店小二又问我,来点什么酒?

  我问店小二,什么是酒。

  店小二一阵愕然,不知如何作答。

  我又问,什么是酒?

  店小二匆匆走去,又匆匆走来,从案板上取下一壶酒和一大碗红烧狮子头放在我的面前,笑着说,这是秦淮河客栈最具特色的酒菜,客官,你初来乍到,请慢用。

  我终于抵抗不住烧刀子和红烧狮子头混合在一起的奇香,我拿起那壶酒就往嘴里倒。一壶下肚,热辣飘忽的感觉涌遍全身,其痛快淋漓之感不亚于我御剑飞行在驼山众山恋之中。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酒,我终于知道了酒是什么滋味。我又要了几壶,就着红烧狮子头,开怀畅饮,心醉神怡。

  我边饮酒边观看外面的风景。秦淮客栈对面是烟雨楼,烟雨楼比秦淮客栈高上一层,中间隔了三丈多宽的街衢。此刻,街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我问店小二,烟雨楼是什么楼?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围着它看?

  店小二热心的告诉我,烟雨楼是金陵十大青楼之首。今天是烟雨楼一年一度的绣球大会,整条街的人都在等待着绣球小姐的出现,都想看一看绣球小姐的花容月貌。

  听了店小二的讲解,年少不更事的我对什么烟雨楼、对什么绣球小姐并不感兴趣,于是,继续饮自己的酒。生平第一次喝酒,就被酒征服了。我想,我这一辈子是离不开酒了。只是当我再次瞟向烟雨楼时,楼上一名蒙纱女子,大概就是店小二所说的绣球小姐吧,忽然倒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然后被另外几位青衣女子扶进了内堂。楼下一片哗然,人心紊乱之中我听见很多人叫轻凤的名字。

  轻凤是谁?是楼上昏倒的那位女子吗?当我听到轻凤这个名字时,我原本平静的心猛的跳动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这个陌生的名字,我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铭记在心。

  店小二告诉我,轻凤是烟雨楼新来的艺妓,据说来自宫中,是个神奇的女子。刚来几个月,她的名字就盖过了绣球小姐紫娟,就是刚刚昏倒的那位女子。天下风流名士纷纷传言,轻凤不仅有倾城倾国之貌,更有两项让世人叹为观止的绝技,一是她的柘枝舞,二是她弹奏的悲歌《何满子》。她在弹奏《何满子》的时候,众多名士无一人不为之垂泪,更让人称奇的她为客人弹奏的时候总戴一纱巾,长长的巾垂下来,遮住了她的容貌。

  确实是一个神奇的女子。我心里想。

  酒桌上已经摆满了一整桌酒壶,我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起身向店小二告辞。

  店小二却对我说,客官,你还没付酒钱呢。

  我恍然醒悟,竟然忘了喝酒是要付钱的,可是我身无分文,不知何付。情急之中,我取下挂在我脖子上的那块玉佩,心怀歉意的对店小二说,匆忙之中忘带银两,先以玉佩抵押,一天之后必悉数奉还所欠银两。店小二面露难色,示意我去问老板。我踱至正在记账的老板面前,征询他的意见。老板接过我递过的玉佩,仔细看了一回,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方,慎重的将玉佩还给我,说道,玉佩请客官收好,客官初次光临本店,就算赏个脸,客官不必付钱,以后还烦请客官多多宣扬。不仅如此,老板还送了我一坛酒和一只酒壶。我受宠若惊,亦不推辞,谢了老板,拿了日月神剑,转身跃出门外,不多时消失在暮色之中。

  身后传来老板的自言自语,自古英雄出少年。此少年星眉创目,将来必成大器。

  我回到了驼山,生活又恢归平静,我依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驼山最高的山峰上练剑。只是以后每次练剑的时候我都会先饮上一壶酒,然后把最后一口酒喷洒在剑上,以酒淬剑,威力倍增,酒气、真气、灵气、日月精华汇成的剑气如飞龙在天,击中之物,瞬间灰飞烟灭。而且经过酒淬的剑所发出来的剑气有扰乱对方心神的功效,从而趁对方恍惚之际,出奇制胜。这是我发现的日月神剑的又一玄妙,日月神剑还有很多深奥的玄妙等待我去发掘。

  又是五年,弹指一挥间,我已弱冠之年,而我的日月剑法也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我用羽冠纶巾系住我飘扬的长发,进行我在驼山的最后一次练剑。我饮下一壶酒,腾空于天地之间,飞旋于层恋之中,日月剑出,剑光闪闪,剑影鬼魅,剑气冲天。刹那间,轰然作响,地动山摇,山岩变成飞石,古木横腰截断,纷纷倒地,满天树叶狂飞乱舞。整个驼山日月无光,天昏地暗。平息之后,我屹立于驼山之巅,伫立于秋风之中,我的长发和衣袂随风飘杨,苍凉悲壮的情绪涌上心尖。头顶上盘旋的白色飞鸟渐行渐远,也许它们这一次将永远也不会回来。极目远眺,漫山遍野一片血红,我神色冷然,目光苍远,面对天、地、峰回想起我在驼山练剑的每一个日夜,泪流满面。

  我施展轻功,飞下了驼山。踩着树梢,来到了我义父义母的坟前。我施展日月神剑,顷刻间,义父义母的坟上的丛生野草全部消失殆尽,我用内力移来远处的一块巨石,用剑削去凸处,为义父义母共同立了一块墓碑。我在墓碑上刻下了“不孝子独孤及”六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亲生母亲抛弃了我,而是我永远也无法报答义父义母的养育之恩。

  我又去寻找我的两个姐姐。义父临刑前嘱托我长大后要好好照顾义母和两个姐姐,义母已经含恨九泉,我的两个可怜的姐姐不知还在不在人世。我来到何员外家的门口,义母曾把两个姐姐卖给富甲一方的何员外家当童养媳。两个骠悍的门卫喝住了我,说今天何员外与县太爷商议要事,谢绝任何人来访。

  当我听到县太爷这三个字的时候,我额上的青筋已经根根暴起。一路上,我已经听了太多的关于县太爷如何勾结地方恶霸,欺压百姓,作威作福的恶劣作径了。蝗灾期间以及后来的两次水灾,县太爷一次又一次的扣押救济粮,无数平民百姓横尸街头。勾结恶霸,何员外的家丁殴打平民,沾污民女,无恶不作,而县太爷在金银珠宝面前利欲熏心,丧尽良心,对恶霸的伪非作歹不但惩治,反而庇护有加。一件件冤假错案在县老爷的惊堂木下产生,民怨沸天,老百姓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凌迟置死。

  我没有理会两个骠悍的门卫,径直走进何府,门卫已经发出了有刺客的警报。行至何府的一个广场,何员外的忠实爪牙四面八方的涌来,把我团团围住,个个手持弯形大刀,目露凶光。我冷笑一声,旋至空中,一圈下来围住我的人全部倒在我的梅花剑气之下。我并没有杀他们,我只是用剑气点了他们的死穴,一个时辰后他们会自动醒来,醒来后,武功尽失,形同废人。而那两个门卫早已魂飞魄散,眼珠泛白,逃出门外。

  县太爷和何员外从内堂赶出,恰好目睹了这一幕。

  县太爷双腿打颤,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私闯家府?

  我如剑一样的目光直射县太爷,你是否还记得十二年前一个八岁的孩子用蹴鞠踢死了你八岁的儿子。而你却杀了我的父亲,说是为了偿命?

  你就是那个捕头的儿子!

  正是!

  那么,你这次是为家父报仇而来?

  你错了,我不仅要为父亲报仇,更要为天下老百姓报仇。

  话音刚落,我的剑气直刺县太爷的咽喉,一股鲜血喷溅而出,县太爷怒目圆睁的倒在我的脚下,死不瞑目。

  何员外见此情景,当场吓死。

  我并没有从何员外的口中得知两个姐姐的下落,他就被吓死了。何府的家奴四处逃撺,没有一个人告诉我的两个姐姐的下落,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我就是你姐姐。

  一个时辰之后,被我用剑气点中死穴的那些家丁全部醒来,而何员外和县太爷永远也醒不过来了。义父对我说过,不能乱开杀戮,所以该杀的我一个不留,不该杀的我毫发不损。我在众家丁恐惧和惊异的目光中走出何府。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家丁追上我,跪倒在我面前,不断向我磕头,嘴里语无伦次的呼唤着,大侠,收我为徒吧!大侠,收我为徒吧!……

  我扶起他,说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我叫独孤及,孤独到了极点,自始至终是一个人,所以,我是不会收任何人为徒弟的。说完,我飞身跃起,消失在何府。

  当我再次走进秦淮客栈的时候已经是金陵桃红柳绿时节,秦淮客栈已经物是人非。曾经送我一坛酒和一只酒壶的那个老板已被一年轻后生所代替,店小二也都换了,不知道这里的烧刀子是否还会把我带回五年前的今天呢。热闹依旧,我选了一个空位坐下,旁边的一桌江湖人士在淡论我杀何员外和县太爷的事。我静听其言,不动声色。何员外和县太爷的尸首被我悬挂在刑场的横梁上,民众奔走相告,拍手称快,早已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接着,我听到了他们对我身份的猜测,一位手摇画扇的公子说道,各位师兄,依我看,此人年少风流,既不是黑木崖的东方不败,也不是来无影去无踪的独孤求败,也不可能是隐居桃源的曲风、风沙,更不可能是江湖皇帝明哲。总之,江湖五大高手一个都不可能。因为他们没有理由对一个小小的县令动武,唯一可能的是,此人将是鲜为人知的刚刚浮出江湖的又一世外高人。另外一位虬髯大汉说道,依师弟看,假若我们找到此人,加入我们华山派,帮助我们对付东方不败,铲除魔教,岂不甚好?那画扇公子应声道,这不太可能,别说寻找此人好比大海捞针,就算找到了人家也未必肯与我们为伍。据我观察,世外高人都有独来独往的个性,一切事物都有自己独特的看法。他愿意做的事自然会去做,不愿意的万万不可强迫。

  我惊讶于画扇公子对我如此准确的猜测,我饮完一壶酒,向画扇公子投去欣赏而感激的一瞥。然后我就听见他们淡到了烟雨楼。

  画扇公子道,后天就是烟雨楼一年一度的绣球大会,诸位师兄看完这场绣球大会再赶路也不迟。据民间传说烟雨楼有一个叫轻凤的女子,是天下第一名妓,是一个神奇的女子。柘枝舞天下一绝,只是她仅仅跳过一次。不仅跳得好,琴弹得更好,一首《何满子》,原本快乐无忧的你听了也不免泪湿满襟。更为神奇的是,她弹琴的时候,面目从不示人,几乎没有人见过她的天姿国色。她只在绣球大会上揭开她的面纱,那也只是昙花一现,但仍有无数人甘愿为这昙花一现挤破头颅。后天的绣球大会绣球小姐就是轻凤,这位神奇的女子已经是她第四次当任绣球小姐了。

  五年前的今天我听到有人叫轻凤的名字,那时候我的心猛的跳动了一下。五年后的今天我又听到有人谈到轻凤的名字,我的心又猛的跳动了一下,这个神奇的女子我似乎很久很多久以前就已经认识。这时候我感觉到有一双灼烫的目光注视着我,尽管我没有转过头去看,但凭借着我深厚的内力,我知道那双目光来自烟雨楼上的一个厢房。只是我涌起一股冲动,想跃到烟雨楼上,破门而入,看一看,有着这样一双目光的是怎样的一位女子。我终究没有跃进上烟雨楼,也终究没有转过头去回应那一双目光,但已经决定,后天的烟雨楼绣球大会一定要领略一下那个叫轻凤的女子是何等的神奇。

  烟雨楼的绣球大会终于旗鼓嚣然的召开。我坐在秦淮客栈里面一边饮酒一边静静的等待着轻凤的出场。外面人山人海,你推我搡,只有我一个人神色冷然,不为所动。二十多年的独处练就了我冷静的性格。轻凤出场前,外面象征性的表演了舞狮大会,《霓裳衣舞》,但我并不感兴趣,我只为轻凤而来,为这个两次让我心动的女子。轻凤终于出场,原本我打算站起来看她,可在她撂开面纱的那一刹那,她焦灼的目光齐刷刷的射向我,于是,我故意装作不知,只顾饮自己的酒。我感觉轻凤的目光充满了渴望,不解,甚至还有一点点怨气。在她弹奏誉满天下的悲歌《何满子》的时候,我仍然可以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的瞟向我,尽管她蒙着面纱。只是我完全沉浸在她的悲伤的琴声里,忘记了所以。我从来没有听过如此悲伤的琴声,当琴声结束的时候,屋顶上的斑鸠倏的一声飞向空中,满城的柳絮飘将下来。我知道,那是上苍的眼泪。

  当轻凤举起绣球的时候,我终于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宛若惊鸿一瞥,那种奇妙愉悦的感觉我一辈子都在回味。我已经读懂了轻凤眼里的全部,这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女子,这个高贵的女子,不知道是否也读懂了我眼里的全部。绣球终于飘将下来,我轻轻一跃,踩着众人的肩膀,飞身接住了那个火红的绣球。同时也有几名男子跃至空中,包括前天我在秦淮客栈遇到的画扇公子,可惜他们都比我晚了一步。我接住绣球,在空中旋转了片刻,飘然落地。我站在人群当中抬起头,向楼上的轻凤微笑,虽然隔着面纱,但我仍然可以看到轻凤惊喜的表情。

  画扇公子抱拳向我走来,阁下好功夫!

  我还礼道,承让!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独孤及。

  独孤及?你就是传言中的独孤及?幸甚,幸甚,在下江南七侠之一朱聪。

  我想起前日朱聪在秦淮客栈说的那番话,问,你们为什么要对付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狼子野心,想称霸武林,一统天下,很多武林人士和朝延命官都惨遭毒手。东方不败危害武林,铲除魔教,消灭东方不败,是所有正派武林人士义不容辞的责任。

  阁下可曾见过东方不败?

  没有,江湖传言东方不败练就葵花宝典之后,无人能敌,杀人无数,可就是没有一人见过东方不败的面目。

  我回忆起我十岁那处去大漠行宫获取日月神剑时遇到的那一群死在东方不败手下的黑衣蒙面刀客,那一闪而过的白影就是人人想诛之的东方不败吗?

  朱聪见我沉思,问道,阁下可曾见过东方不败。

  我没有回答朱聪,而是向他告辞,因为烟雨楼的鸨母和一群歌妓舞鬟已经出来了。

  后会有期。

  朱聪说完,跃出了人群之外。

  我在一群歌妓舞鬟的簇拥中走进了烟雨楼。

  轻凤在烟雨楼最华丽的厅堂已等候多时。

  我进去的时候,轻凤躺在厅堂中央的一只大木桶里,木桶里盛满了水,水面铺满了桃花,桃花的香气化解在袅袅上升的氤氲之气中,弥漫了整个厅堂。

  我问轻凤,是不是每个接住绣球的男子,你都这样对她。

  轻凤轻轻的说道,不,公子,仅仅为你一个人。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很久。轻凤的声音比从木桶里散发出来的氤氲之气还要温柔。我看见轻凤的眼里已经含着泪水,马上就要掉落下来。终于我听到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轻凤的一滴泪水落在木桶的水面上。轻凤许久才抬起头来,缓缓的说到,公子,你喝的是什么酒?

  烧刀子,很普通的酒。我这样回答她。

  然后,轻凤就指着桌上的一坛酒,说道,尝尝我为公子准备的酒吧。

  轻凤告诉我,那是一坛百年桃花坞,对于好酒,我从不拒绝,我拿起那坛酒,一饮而尽。

  如何?

  好酒!

  那么女人呢?

  轻凤这样问我。我很惊讶轻凤如此直接而唐突的问我。我没有回答,走到她的面前,轻轻的从木桶里抱起她湿漉漉的身体。她的身体像棉花一样柔软,她伏在我的怀里流了很多的泪水,泪水湿透了我的胸襟。

  我和轻凤度过了一个美妙而浪漫的夜晚。皓月当空,繁星闪烁,我为她作画,她为我抚琴,这样的幸福,我们都希望能持续到永远。可是当我无限愧疚的告诉轻凤我明天就要走了的时候,轻凤几乎是哀求的对我说,可不可以带我走?

  我摇了摇头。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轻风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不是。

  那为什么?

  我和你只有一夜的缘份,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和你长相厮守,可今生今世我命中注定只能一个人浪迹天涯。一个人哭,一个人笑,一个人去做很多不愿意做和愿意做的事情。我始终是一个孤独的人。

  第二天我就离开了轻凤,当轻凤问我去哪里的时候,我说我去长安赶考。这是一个谎言,我以为这样说可以使轻凤心里好受些,哪知她的眼里立刻流露出惊恐之色,为什么要去那里呢?那是一个可怕地方。轻凤给我讲了她在长安皇宫里的故事,对她来说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最后轻凤央求我如果我到了长安,就替她去长安西南角的终南山祭拜一下她的父亲、母亲、还有她的妹妹飞鸾。原本是一个谎言,我却含泪答应了,那一刻,我决定要把谎言变成真实。我走的时候带走了昨晚为轻凤画的画像,轻凤留下了为我画的画像,当彼此思念对方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缓解相思之苦。那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我走出烟雨楼,却听见轻凤在楼上扶拦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一字一顿的告诉她,我叫独孤及。然后踏步向前,背后传来轻凤的呼声,独孤及,我等你回来——我心痛如绞。

  离开金陵的时候已经是月华如水,我站在金陵城的出口,回头望了一望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有那么一刻我心里充满了迷茫,这个繁华如梦、苍凉如水的城市,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来。其实我想回来,因为烟雨楼有一个神奇的女子在等我,可是我不知道是否有这么一天。

  我的目标是长安,仅仅是我的短暂性的目标,长安离我很遥远,也不可能是我长久驻留的地方。我已经厌倦了在同一个地方长久的驻留,如果不是为了练剑,我早就离开金陵。在在驼山十年的练剑生涯里,每当我练完剑抬头仰望那群远去的白色飞鸟时,我都会想,什么时候,还要多久,我才能离开这里,像飞鸟一样可以自由的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可是江湖天大地大,不练好剑,我寸步难行。义母在世的时候,总是无限怜爱的对我说,你是一个不安份的孩子,总是喜欢一个人乱跑,去那些从未去过的地方。娘希望你快快长大,那时候,你能照顾自己了,你去哪里,娘都放心了。在义母说我还是一孩子的时候,我总认为自己已经长大,现在长大了,却觉得自己是一个孩子。义母说的对,我从小就是一个不安份的孩子,喜欢到处乱跑,现在我仍然是一个安份的人,只是那时候我跑得再远也没有离开金陵,而从现在开始我跑的却是整个江湖。一壶酒,一把剑,做江湖人,看江湖事,从一场繁华漂泊到另一场繁华,从一场苍凉漂泊到另一场苍凉,像一阵风,去留无意,天涯有痕。

  出金陵二十余华里的地方有一个千年古镇,通往古镇有一条长长的古道,古道上坚硬的石板被柔软的麻屐打磨得油光可鉴。长长的古道,像一根蔓延在山野中的藤蔓,藤蔓上盛开着一朵朵仿佛已经开了千年的花——忧伤的长亭和凄切的短亭耸立在古道之中,长亭里面的石壁上有很多伤离别的词赋,句句催人泪。我轻吟着这些词赋,眼前总会浮现轻凤那张凄美的脸,想象着总有一天这张脸将会在我的记忆中慢慢老去,心里就有一种隐隐的痛。我对不起轻凤,这个神奇善良的女子。

  我只花了一个时辰就到了古镇,古镇的夜静得只能听见风的梦呓。月光霜一样洒遍古镇的每一座桥,每一条巷,我一个人走在碎石拼砌成的古道上,听街边潺潺流淌的溪水,窄巷两边的板门严闭着,透不出半点光亮,每一座沧桑的老屋里面燃着一盏古老的宫灯。这样的一个小镇完全不同于夜夜笙歌日日箫的金陵。偶尔听到几声拖着长长的余音的“小心火烛”,使得这个千年古镇显得更加静寂。

  然而当我行至一座石桥上时,骇人的一幕突然跃入我的眼帘:七名男子全部倒在血泊之中,更令我惊讶的是在秦淮客栈与我萍水相逢的那位画公子朱聪也横躺在桥横栏上,胸口上那柄柳叶形飞刀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阴冷的光,东方不败这四个字再一次出现在我的眼中。朱聪嘴角溢出来的血一滴一滴的掉在溪水里,发出异常响亮的声音。

  又是东方不败。

  越是安静的地方越是危机四伏,就像当年那个人迹罕致的大漠,我想起了义父的话。

  可是,东方不败果真这么残忍吗?

  我摸了一下他们有脉息,江南七侠无一人生还。一种莫名的伤感袭在心头,江湖之中,为什么有这么多的血腥和杀戮?我拔出剑,运剑把江南七侠的尸首聚拢在一起,然后运用剑气的热能点燃了尸体,刹那间,火光冲天,江南七侠的尸首灰飞烟灭。

  我停留了一会,走到一家千年客栈,准备投宿。这里客栈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苍老,似乎已经有千年没有人来过了。客栈里只有一个黑衣老者在耐心的擦着油漆斑驳的酒桌,我走进客栈,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鼻而来。黑衣老者没有招呼我,仍旧全神贯注的擦着那张已经很光亮的桌子,那张桌子似乎已经被他擦洗了千年。整个客栈就这么一张桌子。

  你是谁?黑衣老者头也不回,仍然在擦着那张桌子。

  过客。来住店的。还有房间吗?

  我这里从来没有为活人准备房间。

  说完,一柄柳叶形的飞刀从老者手里的布中迅速飞出。我用剑鞘一挡,飞刀又迅速的飞了回去,刀把击中了老者的下腹。

  你是谁,老者颓然倒地,失声惊问,从来没有人能挡住我的飞刀。

  江湖之中,很多事情你都无法料到。我冷冷的说道。

  你到底是谁?

  我正想问你,你是谁,我与你素无仇怨,为何暗算我?

  来千年客栈的人都必须死。这是东方不败的铁令。我是东方不败的第二十二位杀手,我必须执行命令,否则我就得死。

  又是东方不败!

  人杀多了总有一天会被杀。今天我饶你一命,你好自为之吧,说完,我走出客栈。

  一道白影疾驰经过,客栈里的老者一声惨叫,吐血而亡。

  我奔至客栈,老者的胸前插了一把柳叶形的飞刀,飞刀上刻着四个字,东方不败。

  我一头雾水,东方不败为何要杀自己的手下?

  我长久的伫立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刮起的夜风吹乱了我额前的发丝,我的白色长袍发出呼呼的声响。我遥望夜空,清冷的月辉和满天的星光落满我的肩头。这就是我见到的江湖,第一次见到的江湖,充满血腥和杀戮,没有理由。义父说,练成日月剑法后不可乱开杀戮,所以尽管黑衣老者要杀我,我仍然放过他,可是他还是死在了刻着“东方不败”这四个字的柳叶飞刀的下面。东方不败,他到底是谁?他凭什么这样明目张胆的乱杀无辜?

  我终于决定去找东方不败。我是在洛阳决定要去找东方不败的。在古镇去洛阳的路上,有关东方不败的传闻一刻也没有离开我的耳目。稍微有点名气的江湖人士纷纷传言,东方不败,狼子野心,欲称霸武林,一统天下。而一般的布衣庶民只知道东方不败杀了很多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我曾经在一家客栈里饮酒,随便向邻旁的一位有青衣童生问了一句,这位仁兄,你可知道东方不败是谁?不曾料到,青衣童生一听这话面如士灰,扔下一桌冒着热气的酒菜,饭钱也未付,魂飞魄散般的跑了。我满脸诧然,东方不败,果真如此可怕吗?

  我抵达洛阳的时候,望月楼、凤楼等洛阳十大青楼联合举办的百花会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洛水河畔的长堤上摆满了各色花朵,百花争妍,姹紫嫣红,其中尤以牡丹为最,而站在绿牡丹旁边的青楼女子都是百里挑一的绝代佳人,其妖娆妩媚之态比之牡丹更胜几分。各大青楼大都以此来吸引客人,宣扬本楼。这仅仅是百花会一角。洛阳每年的百花会,全城兴师动众,大摆宴席,以牡丹花作屏,把房子的梁、柱、栋、拱上都以竹筒储水,插上牡丹花,一次要用牡丹花上万朵。洛阳的豪门望族、官宦学士还通过赏花、赛花来评选牡丹名次,据说谁家的花开得好,不但可以光宗耀祖,而且还可以加官晋级。满街都是看花人,懂花人看门道,不懂花的人看热闹。风流雅士,会聚一团,赏花品茗,举酒作赋,气势绝不亚于烟雨楼每年一度的绣球大会。据说江湖皇帝明哲每逢百花会都会微服洛阳,混迹于人群之中,与风流雅士谈笑风生,怡然自得。

  就在全城人们兴致盎然的游乐赏花时,那道我曾见过数次的身影,那道曾置无数人于死地的白影,再一次如闪电般的掠过洛水。几十枚飞刀疾速飞出,几十个锦衣男子眨眼工夫命丧黄泉,而当那道白影最后一把飞刀将要刺向一位手摇折扇正在全神贯注的欣赏一朵芍药的锦衣男子之时,我飞身跃起,抽出日月神剑,剑气直指飞刀,瞬间,飞刀化成铁屑,随风飘散。而当我用目光再次搜寻那道白影时已不见其所踪。

  那位手摇折扇的锦衣男子终于缓缓的回过头来,他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笑容依旧灿烂。而当他看见我的时候,他那灿烂的笑容顷刻间凝固了,宛如一潭凝碧的水,凝重、阴郁如一团乌云覆盖了整张脸,而他的眼里盛满了深不可测的忧伤。这个锦衣男子已经四十有余,而当我看见他的时候,心微微一颤,就像我当年第一次听到“轻凤”这个名字一样,这个男子我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以认识。他的表情,他的眼神我感觉是那么的熟悉和亲切,我甚至有拥上去抱住他的冲动。我内心深处一直渴望的一种情感,似乎只有他才能给予。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锦衣男子缓缓说道。

  匆匆过客,不想无辜的人死于非命。我淡淡的答道。

  说完,转身欲走。锦衣男子叫住了我,随后我感觉有一股强劲的风从我的背后袭来。我迅速转过身,见是锦衣男子的折扇。我接住了折扇。

  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

  我顺势打开折扇,一眼就看见了竹片上的“江湖皇帝”这四个字。我满脸诧然,心里惊呼道,他就是皇上?他就是江湖传言与四大高手独孤求败、东方不败、曲风、曲沙齐名的江湖皇帝明哲?

  我回过神来,抬头望去,那个锦衣男子早已不知去向。

  洛阳百花会的血案再一次使我下定决心去寻找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在黑木崖。但东方不败的行宫并不在黑木崖上,东方不败的行宫隐秘在黑木崖后的一处山谷之中,黑木崖成了东方不败的一道天然屏障。黑木崖形似一根巨大的圆形黑木,高三百余尺,直插云霄,周围漆黑如炭,想来是东方不败把所有的可供攀爬之物都消除掉了。这样要想闯入东方不败的行宫越过黑木崖是唯一的途径,而要越过黑木崖,没有一流的轻功是万万不可的。我到黑木崖的时候正是清晨时分,东边喷薄而出的红日给黑木崖的正面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而黑木崖的另一半仍隐没在云雾缭绕之中,更添神秘。日出东方,唯我不败。东方不败选择此处作为他的栖所,别有一番深意。我用日月神剑在黑木崖的中间处打开了一道缺口,然后纵身一跃,踩着缺口上了黑木崖顶。正要落脚,却见崖顶突然长出无数根尖利的铁刺,我旋即运气跃至更高处,用剑把铁刺削得一根不剩。观察片刻见再没有什么机关,才缓然落地。看着脚下,白骨头颅满地都是,这些都是硬闯黑木崖而不幸葬身于黑木崖顶的。

  当我跃下黑木崖的时候,举目四望,满脸诧然。只见亭台楼榭,小桥流水,鸟雀啁啾,曲径花圃,蜂蝶翩然,俨然一个不为人所知的世外桃源。而江湖传言中的东方不败血债累累,却有如此闲云野鹤般的雅兴,看来附庸也有风雅时。

  当我从敞开的窗棂飞身跃入东方不败的寝宫时,东方不败正襟危座在宽大的床榻上绣他的鸳鸯枕套,那根细密的绣花针在他灵活的手指间不断的穿梭。东方不败用犀利的目光向我这边迅速的瞟了一眼,低沉的喝断,谁?!那根细密的绣花针依然在他的手中不断穿梭。

  而这时,推门而入的一位三十有余的红衣女子看到了我,惊吓得打碎了她手中的一只白玉茶杯。等她弯腰捡起碎片于惊魂不定之中起身时,却瞥见东方不败手中的数根细密的绣花针从不同的方向疾疾的飞出。红衣女子惊恐的叫了一声“不要,教主”,就朝我这边跑来,似乎要护我,可是在半路之中东方不败的一只绣花针已插进了她的左胸。红衣女子凄然的叫了一声,教主……倒在了地上。我毫发不损。我知道东方不败的绣花针目标不是我,而是寝宫里的四盏明灯。寝宫里的三盏明灯已经熄灭,只有唯一的一盏还在飘摇。我不知道东方不败为什么要灭灯,也不知道红衣女子为什么要那样做。

  红衣女子最终还是倒在了东方不败的怀里。神色巨变的东方不败跃至红衣女子的跟前,扶起她,把自己的真气源源不断的输入红衣女子的体内。但一切都是枉然。东方不败绣花针的厉害程度他自己最清楚。红衣女子经脉已断,再也不可能活过来了。

  我看见东方不败抱起红衣女子慢慢的走出寝宫,穿过一条长长的画廊,来到一个花圃前。东方不败把红衣女子放在绿茵花丛里,用树枝和藤蔓亲手为其编织了一个花床,然后再把红衣女子抱进花床里。东方不败又用乾坤大法移来千万朵芍药花铺满了红衣女子的全身。最后,东方不败抱起花床,出了一个院门,竟然是一条河流。东方不败把花床放进了水里,花床慢慢的向远处漂去,慢慢的向水中沉去,越漂越远,越沉越深,终于花床消失在河里。

  我一直跟在东方不败的后面,目睹了东方不败所做的一切。我绝然没有想到视生命如草介滥杀无辜的东方不败对一个谈不上天姿国色的女子竟然有着如此丰富和细腻的感情。东方不败凄然地在河边伫立了很久,当他回过头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已经 噙满了泪水,这样一个男子,竟然还会有眼泪。

  这女子是谁?我轻轻的问道。

  这世间最爱我的一个女子。诗诗。

  诗诗。我终于知道红衣女子的名字叫诗诗。一个多么美丽的名字。当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心再次微微一颤,诗诗,这样一个女子,我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了。

  我终究没有和东方不败交手就离开了黑木崖。因为当我问东方不败为什么要残害武林人士、滥杀无辜时,他冷笑了一声,淡然的告诉我,自从他离开独孤求败隐居黑木崖后,就再也没出去过,一直在黑木崖修练《葵花宝典》。而当他念到独孤求败这四个字时,神色更加凄然、痛苦、无奈。我不知道东方不败与独孤求败有着怎样的恩恩怨怨,但我知道东方不败并没有骗我,也就是说所谓残害武林人士、滥杀无辜的行径并非东方不败所为。因为一个人言真意切的神情是无法伪装的。我走的时候,东方不败缓缓的对我说,你是一个神奇的少年,也许有一天我们还会见面,只是那个时候会是短兵相接,而不是现在这样。能够从黑木崖活着出去的人除了江湖四大高手之外,你是第一人,而且竟然还是一个翩翩少年。说完,长叹一声,无限感伤的吟咏着一首自己作的诗:“天下英雄出我辈……不似今朝一场醉”。

  当我跃上黑木崖的时候,东方不败那沧桑而悠然的吟诗的声音仍在我耳边回响,我仰望蔚蓝的天空,一群飞鸟从我头顶上飞过,一种莫名的忧伤如涛似浪般的涌来,江湖中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世上又有几人能看清、识破?

  出了黑木崖,我继续西行,经过蒙古翰难河畔,在呼伦贝尔草原看见了很多很多美丽的黑雕。它们翱翔在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上空,美丽的舞姿吸引着每一个在草原上行走的人驻足仰望。只是我看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我依然没有看见那个曾经驭雕飞行的白衣男子,他叫独孤求败,江湖上人人皆知的世外高人,我的救命恩人,我的师父,什么时候我才能见他一面。

  在我去长安的路上,依然听到了许多关于东方不败的传闻,我已司空见惯了。只是我再也没有看见那道杀人无数的白影,也再也没有看见谁死在柳叶飞刀之下了。那道白影到底是谁,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谜,也许江湖上有太多的谜,直到你生命结束的那一天也未必能够找到谜底。

  我抵达长安的时候已经是日暮时分,“朱雀门”这三个大字在斜阳的映照之下显得更加瑰丽堂皇。透过拱形的城门可以窥见城内依然穿梭如织的人流,这显示出作为皇城的长安比金陵更加繁华。可是轻凤却流着泪,颤抖的告诉我,长安是她曾经可怕的一个噩梦。长安西北角的终南山下有她的父亲母亲妹妹的亡灵。城门口的两个守卫已经疲备不堪,这可以从他们眯逢着倦怠的眼睛里看出来,他们已不做任何的检查工作,任来往的人群自由的进出。他们给人群自由,可是谁给他们自由?或许他们真的感到厌倦了,一辈子都要站在那里,看进进出出的人群,是一件多么枯燥无味的事情,可是他们无法改变什么,我们也无法改变什么。除了坚忍我们还能做什么?

  抵达长安的第十天,我朝服朝冠的进入皇宫。我是以文武双料状元的身份进入皇宫的,那个绿树红墙的世界曾经被轻凤描述成一个人间地狱。我并没有想走仕途之路,我只是完成我对轻凤的诺言。那个晚上,当轻凤问我将要去哪里的时候,我说我去长安,去应考。这是我当时的谎言,而当我看见轻凤的泪水一滴一滴的流下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太对不起轻凤,我不能再骗她了。于是我把谎言变成了诺言,并决定要实现诺言。

  我参加了殿试。我是所有考生当中唯一一个没有参加乡试、府试而直接参加殿试的考生。原因很简单,我深夜潜入皇宫,在殿试的考生名册上添加了一个名字:独孤及。考试的那天我很快就交卷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花了一个时辰就答完的试卷有的人为什么三天三夜都没有答完。说句心里话,我并没有想考取状元,我的人生目标我很清楚,仗剑天涯,纵情山水,无拘无束。虽然一辈子都是一个人,或许很孤独,但这人世间又有几个不孤独呢?其实我们都很孤独。几天后当朝廷公差到我所下榻的客栈道喜时,我一点也不感到惊喜,只是当我听到公差说我还是皇上唯一钦点的状元时,心里想,这个皇上,是个与众不同的皇上。他竟然会看中我只花了一个时辰一挥而就的文章。在我的文章里根本没有什么治国之策,整个篇幅都是我的个人理想以及最近一段日子行走江湖的经历和感受。皇上之所以喜欢这篇文章,是因为皇上是一位江湖皇帝,除此之外我再也找不出更好的理由。

  考取文状元之后我又考取了武状元。考取武状元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不是我清高,当我站在围观的人群之中观看那些参加比试的人所使出的花拳绣腿时,我都感到汗颜。我只是和最后的胜利者比试,他的武器是剑,过了几招就赢得了所谓的武状元的称号。我踢掉了他手中的剑,他的剑术是简单的华山划法,对我来说没有丝毫损伤力,即使刺中我也无妨,因为他没有内力。然后我纵身跃起接住了那把长而软的剑,剑锋抵住他的咽喉,对他说,你输了。他的脸上浮现出沮丧而又不服输的神色,你为什么不拔出你的剑?我看了他一眼,冷冷的说,因为你不配。然后我飞身跃出了考场。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我听到这样的掌声,心里感到很悲哀。

  我以文武双料状元的身份去进见皇上。这在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情,独孤及这个名字一夜之间长安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想想我五岁那年在驼山被蛇咬,后来被独孤求败所救,走时他对我说,小小年纪,就如此大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不知道独孤求败所指的前途是不是我现在的前途。我穿行在宫中之时,很多宫女都跑出来看我,她们有的躲在梁柱后面,有的三五成群的对我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时不时还夹杂着嬉笑或者惊呼,她们的目光大都是敬畏的。只有两个芳龄二八左右的绿衣女子,手拉着手,一直跟着我后面。高高耸起的华髻上插着一朵牡丹,既华贵又不失娇矜。她们两个人的目光一点也不避讳,直直得盯着我,火辣辣的,含着万种风情和无限爱慕。后来我知道了她们俩是同父异母的姐妹,都是公主,一个叫长青公主,一个叫长红公主。长青公主叫李沧海,长红公主叫李秋水。

  我见到皇上的时候,惊讶的不是我,而是皇上。因为一年前的洛阳百花会上我已经见过了皇上的天子仪容,那个手摇折扇的锦衣男子就是现在这个高高在上的身着黄蟒龙袍的皇上。我的怀里现在还珍藏着这个江湖皇帝送给的折扇。这个与众不同的江湖皇帝,当我再一次在如此庄重的场合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威严的装束和表情依然掩盖不了我对他的那种亲切慈祥的感觉。皇上叫退了满朝文武百官,然后跑下金鉴宝座,竟然像个孩子般的,激动的握住我的手,说,百花会上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想不到一年之后又成了状元,你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你愿意为朝廷效劳吗?皇上握住我的手的那一刻我感到非常的温暖,我的手从来没有被一个比我大二十岁的男子握过。义父从来不曾握过我的手。可是当我对皇上说我不愿意为朝廷效劳时,皇上的脸立刻阴郁了下来,深不可测的忧伤弥漫了他的双眼。亦如我在洛阳百花会见到他时眼里的忧伤,我不明白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为什么有这样的忧伤。当我对皇上说我明天就要离开长安时,皇上竟然对我提出一个我觉得不可思议的要求。皇上说,我们进行比剑,如果你赢了你就可以离开。如果你输了,就留下来陪我,我很寂寞。

  这时候长青公主李沧海、长红公主李秋水突然跑进金銮殿,出现在我和皇上的面前。两位公主不等皇上发话,争先恐后的告诉我她们叫什么名字。姐姐说,我是长青公主,我叫李沧海,你不要叫我公主,你就叫我沧海吧。妹妹说,我是长红公主,我叫李秋水,你不要叫我公主,你就叫我秋水吧。

  皇上终于喝退了长青公主和长红公主。两位公主撅着嘴,一副受委曲的样子,依依不舍的离开了金銮殿。离开的时候两位公主还两步三回头的看我,这两位如天使般活泼可爱的公主,她们的眼神里充满了一般人无法理解的哀怜与深情。我对两位公主微笑,除了微笑,我再也想不出其他的表情来面对她们。如果两位公主是我的妹妹,我会很高兴的。

  我答应了和皇上比剑。我们比剑的地方是皇家圈定的围场。那样一个地方,只有我和我喜欢的人才能进入,皇上这样对我说。那是一个美丽的情意绵绵的旷野。那里有很高很蓝的天空,有很柔软的云朵,有大片大片的草地,草地上的百合花风情万种,有大片大片的森林,一排排白桦树优美的静默在蓝天绿地之间,像是等待着某一个人的到来,有很多的湖泊,清澈的湖水像天使的瞳仁。

  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来到这样一个地方,这是我一个人的地方。通常是一个人,我会骑上我的汗血宝马,穿梭丛林之间,射杀一只獐子或者狍子,有的时候只是一个人静静的在草地上行走,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个人忘乎所以的练剑。

  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比剑?

  越是美丽的地方越是有极端的事情发生。

  好吧,我们开始!

  我和皇上约定在马上比剑。为了公平起见,皇上没骑他那匹汗血宝马,而是牵来了两匹体格相当红鬃青马。我跃上属于我的那匹红鬃青马,策马奔腾起来。皇上也跃上了马,向我追来。和我并驾齐驱的时候,皇上拔出了他那把剑,那是一把长而细软的长剑,皇上的长剑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斜斜的向我左肩飞来。我也拔出了我的日月神剑,我迅速一闪,皇上的长剑落在了我圆口钝边的玄铁重剑上,金光一闪,皇上的长剑在我的日月神剑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剑痕。皇上的优势在于剑招,我的优势在于剑气,我必须避免和皇上近距离过招。于是,我突然腾空跃起,离开了红鬃青马,在空中我使出了日月剑法第一招“流星追月”。如闪电一般的剑气向皇上刺去,皇上飞身跃起,躲过这一招,而他的红鬃青马,双腿跪地,发出一生惨叫的长嘶,倒在了血泊之中。这时候皇上在空中使出万千剑影,一把剑幻化出千万把剑向我刺来。一时间,我无法判定哪是实招哪是虚招,从剑影的空隙斜飞了过去,重新落在了马背上。奔至一湖泊眼看马就要掉进湖里,我飞身跃起,马掉进了湖里,溅起了一片水花,湖很深,那匹红鬃青马挣扎了几下就沉入了湖底。而我早已飞到了湖的对岸。前面是两排整齐高大的白桦树,皇上已追上来。我迅速跃上白桦树树梢,然后俯冲下去,一边在两排白桦树的中间飞行,一边用日月神剑横削两边的白桦树。两边的白桦树很有规律的一棵一棵的在中间倒下,在我后面追赶的皇上不得不用剑挡开向他倒下来的白桦树。白桦树的尽头,我突然站定,运用剑气卷起千堆白桦树叶,树叶化成一个个螺旋圈疾速的向皇上击去。皇上用剑击破了一个螺旋圈,却无法击破第二个,皇上终于倒在了我的螺旋剑气之下。我跃至他的跟前,用剑抵住他的胸,说,皇上,你输了。

  是的,我输了。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我要输。皇上斜躺在一棵白桦树上,颓然的说。

  为什么?

  皇上站了起来没有回答我,反而问我,你用的是日月神剑?

  不错。

  你的剑法是日月剑法。

  对。

  日月神剑和《日月剑谱》在一处大漠地下行宫的一副千年冰棺里。

  你说的很对。你是江湖皇帝,天下都是你的,没有什么事情你不知道。

  皇上叹了一声,这是天意。我输了,你可以走了。

  我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会叹气,是为他输给了我而叹气,还是为了我的日月神剑而叹气,或者是为了他所谓的天意而叹气。天意是什么?皇上不就是天意吗?天意还有什么不可以主宰的呢?只是我不再忍心去看皇上的那一双眼睛,那一双眼睛有一团如棉絮一般的忧伤的云朵,云朵慢慢的聚拢、汇合,然后化成一汪清水,那汪清水犹如静静躺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之中一辈子都在仰望着蓝天的湖泊。那一汪清水终究没有溢出来。

  皇上,你不可以这么忧伤。我对皇上说道。

  皇上没有回答我,吹了一声口哨,一匹娇健的烈马匀速从树林里奔了过来。

  这就是我的汗血宝马。今天我把它送给你助你走天涯。你的文章辞藻并不是一流,但你的理想和真情感动了我。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和你并无二致。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你仍然可以回到我的身边。我不想做你的皇上,我只想成为你的一个朋友。你走后,我会很寂寞。

  当我跃上皇上送给我的汗血宝马时,忍不住回过头去无限深情的看了皇上一眼,这个亲切、慈祥的皇上,我对他的感觉始终没有改变。正当我欲策马离去时,我身后突然传来两声长长的呼唤。

  独孤及——我再一次回过头,只见长青公主、长红公主向我疾疾跑来,她们绿色的衣裙和红色的衣裙迎风飘扬,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形成一道绝美的风景。

  两位公主跑到我的眼前,已经香汗淋淋。

  长青公主说,独孤及,你带我走吧,我想离开这里!

  长红公主说,独孤及,你带我走吧,我也想离开这里!

  长青公主怨怒的看了一眼长红公主,说,妹妹,你还是回去做你的公主吧!为何要跟姐姐学!?

  长红公主回敬了长青公主一眼,毫不客气的说道,姐姐何必这样说!独孤及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愿意跟他走,我也愿意跟他走,与姐姐有可相干!

  昔日两个亲密无间的公主此刻你一句我一句吵得面红耳赤。

  我看着两位公主天真无邪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却拿她们毫无办法。我回头看皇上,皇上用眼神示意我先走,别管两位公主。于是,我吆喝了一声,扬鞭抽了汗血宝马一下,汗血宝马听到号令,嘶叫两声,猛的抬起前腿,箭一般的的冲了出去。两位公主见我骑着马跑了,也不争吵了,不约而同的跟着马的后面跑起来,边跑边呼喊着我的名字,直到我跑出了围场,她们再也看不到我的身影了,我仍然能听见两位公主呼唤我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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