桨声灯影里,天苍苍,水茫茫。秦淮梦里痴望,泪长流,水长流,泪水尽头人未还。人未还,秋字当头,黄叶纷纷。烟雨楼内愁断肠。桃红柳绿又一年,又一年,琴声寒,孤影残,灯影桨声里,千年等一回。
每当金陵的日暮时分,我都会坐在秦淮河岸边的烟雨楼上,面朝静若处子的秦淮河,面对秦淮河来往悠然的船只,一边抚琴,一边轻唱这首我自己作的词。当我的琴声和歌声一起响起的时候,秦淮河上的风轻轻的吹落我面上薄薄的胭脂,烟雨楼两边的扬花飘飘洒洒的落下来,落满我的肩头,落在灵动的琴弦上,落在冰冷的秦淮河上。一曲终了,泪湿满襟。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见秦淮河上的艄公、伫立在船头的游客抬头仰望我的情景。一位白衣男子长叹一声,悠然远去,隐没在秦淮河苍茫的暮色之中。那位白衣男子说,青楼女子,能有如此的歌声和琴声,百年难遇,千古难闻。我知道,那一定是落拓不羁的文人。我再一次落下泪来。
可是他却不是我日夜魂牵梦萦的那个人,他的声音没有他的喑哑而富有磁性。他的声音绝世仅有,世间男子无数,平民布衣,王公贵族,无人能及。有如长河落日,大漠悲箫,亦如松涛破竹,回漩之水。我愿意用世间所有美好的词语来赞美他的声音,在金陵这个到处都是画船小舫,歌妓舞鬟,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气的糜糜之都,他的声章犹如破晓的阳光,一扫金陵粉都的阴媚之气。这个突然之间闯入我生命的男子是我生命中的匆匆过客,然而他却一脚踏中了我内心深处最柔软的一隅,从此他再也没有从我的心中走出来。他叫独孤及,一个超凡脱俗的名字。我叫独-孤-及-.当我站在烟雨楼上扶拦问他的时候,他站在楼下如潮的人流中,回过头来,一字一顿的对我说。我看见了他的笑容,他的笑容如撕裂的天空,每个女子看了都不免惊心动魄。
烟雨楼一年一度的绣球大会在桃红柳绿的时节旗鼓嚣然的召开。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拥挤在烟雨楼对面那条并怎么宽阔的街衢上,从这头到那头,凡是能望见烟雨楼的地方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烟雨楼周遭的街坊、酒肆、贷铺的楼道上也挤满了热情高涨的看客。无论尊贵与卑贱,摩肩接踵,你推我搡,企图抢占绝佳的位置,翘着以盼激动人心的一刻,最近距离的一睹绣球小姐的国色天香与倾城之貌。面对如此声势浩大的绣球大会,前一任绣球小姐紫娟,当另外两名青楼女子轻轻的为她撩开紫色面纱的时候,紫娟望见下面暗涌的人流犹如堆积在一起的蝼蚁,一股强烈的恶习心感涌遍全身,在楼下人们如海涛惊雷般的呼喊声中,紫娟头昏目眩,猝然倒地。在倒地的那一瞬间,紫娟手中的大红绣球像一滩血自空中落下,落在疯狂的人群之中,落在巴掌大的空地上,竟无一人获取得,然而紫娟这一倒下就再也没有起来。当烟雨楼的老板娘宣布由于绣球小姐突然晕倒而不得不立刻停止这次绣球大会时,楼下一片哗然,怨声鼎沸,久久不肯离去。
这是我第一次经历烟雨楼的绣球大会,也只有烟雨楼举办的绣球大会才会有如此的声势。烟雨楼是金陵十大青楼之首,在她身下的望月楼、凤楼原本和烟雨楼只有一里之遥,却因为烟雨楼的存在抢尽了它们的风光,终究再也无法支撑门可罗雀的惨淡经营,举家迁到中原富庶之地洛阳去了。
今年是我进烟雨楼的第五年,刚进烟雨楼的时候我只有十五岁,现在我已经二十岁了。像烟雨楼的每个女子一样,我对时光岁月的易逝没有任何伤感的情绪,我们的生活静如死水。但是,我们对衰老却感到深深的恐惧,额间眉角任何一丝若有若无的皱纹都会令我们忧虑万分,而那些青春早已迟暮的半老徐娘企图用浓重的粉霜抹去岁月的沟痕,而一旦粉霜剥落,镜中的那张苍老的脸只能使她们愈加伤心。烟雨楼的秋蛾就是这样一位半老徐娘,秋娥曾经是红遍金陵的风月女子,而今她却只能接待最下等的客人,整日枯坐在梳妆镜前,怀抱着曾经让她耀人耳目的琵琶,望着镜子里面的那张脸,痴了,呆了,半天才神情恍惚的呢喃了一句,这是我么?接着开始哭泣,大喊大叫,摔碎了镜子,扯着自己的头发,头发上的银钗哐哐的掉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悲怆的声响。秋娥着了魔似的,冲出阁楼厢房,向楼下后院跑去,出了院门,到了秦淮河边,就那么干干脆脆的跳了下去,再也没有上来。
像秋娥这样死去的风月女子,烟雨楼里有很多,每当我回想起我五年风月生涯的如烟往事,每当忆起那些死去的姐妹的容貌,我都会忍不住落下泪来,想象着迟早有一天自己也会像她们那样香销玉焚、凄惨的死去,心里就有一种隐隐的痛。但是,我时时刻刻告诉自己,既然命中注定你要走这条路,那你就好好享受这条路上的荆棘与鲜花吧。所以,在心态上我比烟雨楼任何一个女子都来得从容与淡然。
今天是我第四次经历烟雨楼的绣球大会。我是这次绣球大会的绣球小姐,我已经连任四届烟雨楼绣球大会的绣球小姐了,人们都说这是我开创的一个奇迹,以往烟雨楼任何一个女子都无法做到我这一步。我依稀记得,五年前的绣球大会,当紫娟倒下去的时候,我听到下面人声鼎沸的人群当中有人呼唤我的名字,他们要我代替紫娟把绣球大会继续下去。那个时候,我进烟雨楼还不到半年,当时我正坐在阁楼厢房里绣一朵莲花,当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的时候,大号绣针就扎进了我的手指,殷红的血慢慢的渗出来,汇成一滴滴在蓝印花布上,恰好是一朵血色莲花。我想,明年的这个时候,楼下的那些人应该是为我疯狂了吧。不出我所料,第二年我就站在了烟雨楼上,面若桃花,笑对楼下的人山人海。
今年的阳春三月,秦淮河两岸的桃花灿烂如霞,微风吹拂,桃香十里。桃花随风飘落在秦淮河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秦淮河一江春水东流去。烟雨楼后院墙角里的一棵夹竹桃已经有五年没有开花,然而在今年的春天却开出了硕大的花朵,引来成群结队的蜂蝶竞先翩然起舞。当我亲眼目睹枯木逢春这一绝世景致时,我喜极而泣。我想,这应该是个好兆头头。冥冥之中,我感觉到我期待多时的东西已经降临。
今年的绣球大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热闹,我坐在阁楼厢房里就已经嗅到了外面如钱塘潮水般的喧嚣气息。烟雨楼门前的羯鼓震天,胡笳鹊起,精彩的舞狮大会暂时平熄了躁动的心,但更远的人们由于看不到舞狮大会的情景只能眼巴巴的耐着性子期待着最为关键的一刻的到来。但是大会必须有条不紊的进行。舞狮大会结束后,便是烟雨楼舞妓的集体表演,她们表演的是《霓裳羽衣舞》。据说《霓裳羽衣舞》异常精致。表演难度在众多舞蹈中首屈一指。金陵所有青楼也只烟雨楼才有实力演出这样的舞蹈,这也是烟雨楼生意心隆、百年不倒的原因之一。这是一场感官的盛宴。弦乐笙箫琵琶琴,各种乐器一一派上用场,以天地为舞台,舞妓们的灵逸飘动的长袖薄裙和流光溢彩的金钗银簪交辉相映,为围观的看客表演了一场空前绝后的集体舞。
然而所有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我的出场而做的铺垫,人们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我昙花惊现的那一刹那。当舞妓们在雷鸣般的掌声中悄然隐退的时候,我知道,下一卡步该轮到我出场了。当我从软榻上缓缓起身的时候,我透过紫帐珠帘又看见了那名在烟雨楼对面秦淮客栈饮酒的男子。我很惊诧,如此浩荡的人流却没有遮档住他的身影。这是我第二次看见这名男子。第一次是在枯木逢春的那一天。八仙桌上依然放着一把剑,我不知道在金陵这种歌舞升平、缱绻安逸之地剑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喝酒依然不用酒杯,仰起头,清冽的酒自然的倒入他的嘴中,却不曾见一滴酒溢出来,姿态雅然。依然是一副冷然自若的神态,尽管外面是如何的电闪雷鸣,他依然故我,不为所动。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伪装,因为我看不清他的脸和眼睛,也就无法窥视他的内心的波澜。所以,有那么一刻我非常渴望他回过头来朝烟雨楼这边看上一眼,好让我看一看他到底长着一副怎样的堂堂之貌。可是他始终没有回过头来朝这边看上一眼,我很失望,我从来不曾见过如此超凡脱俗的男子。总之,我对他充满了好奇。
终于该我出场了。我步履轻盈,款款而出,当我整个身影出现在万人瞩目之下时,烟雨楼对面的整条街衢刹那间鸦雀无声。而此刻,我内心亦波澜不惊,这样的场面我已经历,也早已习惯,我似乎天生就有驾驭这种场面的能力。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倒在万人瞩目之下的紫绢,我想,我是不会像紫娟那样的。两名青楼女子撂开了我的面纱,我的绝世之貌一览无余的展现在世人面前,我微笑的眼睛里隐含了一种忧虑的风情。数秒之后,我头上的白纱又垂了下来,世人再也看不清我的容貌,我却能看清下面每一个人的神态。楼下又开始雷动,一半是火山,一半是冰川,看到人的眉飞色舞,兴奋不已,没看到的人捶胸顿足,抱憾终生,因为谁能预料下一次的绣球小姐还会是同样一个人呢?我看见一个人突然从人群中蹦出来,口里语无伦次的呼喊着,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人疯了一般在密不透风的人墙中东撞西撞,被绊倒在地,不稍一刻被涌上来的人群踩成了肉泥。这样的事情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有发生,我第一次目睹的时候,心里很难过,仅仅为了亲眼目睹绝色女子的沉鱼落雁之貌而不惜牺牲生命,我觉得太不值。而现在我已经司空见惯了,我生若浮萍,命运未卜,身陷囹圄,遭世人践踏,又有何能管他人闲事呢?可是我一直期待的那个人,那个在秦淮客栈饮酒的男子却始终没有看我一眼,我有点沉不住气了,那个男子没有理由比我更冷静。
接下来我正襟危坐在我那架九凤紫漆琴面前,开始为众人弹奏誉满天下的悲歌——《何满子》。我冰冷的手指轻轻的触摸九凤琴的琴弦,一种尖利的疼痛滑过指间,沉睡的记忆又被唤醒,往事如昨。这架九凤紫漆琴是皇上的御赐,而另一架挂在我阁楼厢房墙壁上的九鸾紫漆琴属于我的孪生妹妹,也是皇上的御赐。如今我妹妹已人去琴在,每当我取下那架寂寞的九鸾琴,为其轻轻拭去上面的尘埃的时候,我都不禁泪流满面。我想念我的妹妹,我想念我纯洁坚贞的妹妹。我妹妹死于七尺白绫,而我凭借皇上御赐的那架九凤紫漆琴以及那首悲歌《何满子》在天子眼下获得一次重生的机会,从那个人间地狱里逃了出来。
我不知为什么要在这个类似于节日庆典的日子里弹奏如此悲伤的歌曲,这已经是我第四次在如此浩大的场面弹奏这首悲歌了。我不知道每年都来参加绣球大会的人会不会感到厌倦,或许他们并不在乎我的琴声,仅仅是为我的的容貌和身段而来。楼下的人那么多,真正能懂得我琴中悲苦的人又有几人?我沉浸在悲伤的往事当中无法自拔,曾经囚牢般的岁月,身世的飘零,人间的繁华与苍凉,尽在我指间的琴声之中,一曲终了,泪落琴弦。这时候,微风拂来,屋顶上的斑鸠倏的一声飞向空中,满城的柳絮飘将下来,我知道那是上苍的眼泪。
楼下又一片哗然,因为绣球大会的第二阶段最后一个活动抛绣球就要开始了。楼下的男子,谁要是有幸接住我的绣球,那么今晚的春宵一刻我就属于谁。我再一次将目光投向秦淮客栈的那个男子,他依然在饮酒,全然不顾我目光的灼烫。我想把绣球扔给他,因为在我看来他是一个超凡脱俗的男子。只是他离我太远,凭我的绵薄之力再怎么扔也扔不到他的面前。我扫视了一下楼下诸位男子,没有一个是我中意的,然而他们却摩拳擦掌,早已做好了争抢绣球的准备。我彻底失望,缓缓的举起了绣球,然而,就在我欲抛下时,那个饮酒的男子终于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四目相对,宛若惊鸿,我心醉神迷,抛绣球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我从来没有产生过如此奇妙的感觉,那个男子的眼神流露出来的浪漫不羁的神韵气质完全掳获了我。我仿佛等了四年,终于等到了它的到来,但是那个男子,仅仅只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饮他的酒去了,内心的翻江倒海几乎让我崩溃,我终于不再抱任何幻想,闭上眼睛,把绣球抛了下去。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一名白衣男子如白鹤晾翅般的疾速的掠起,踩着众人的肩头,腾空一跃,稳稳当当的接住了绣球,然后在空中回旋了片刻,飘然落地。我绝然没有想到接住绣球的人竟然就是在秦淮客栈饮酒的那个男子,我满脸诧然,恍如梦中。他果真是一个超凡脱俗的人。他捧着绣球,站在人群当中,向我笑,他的笑容像撕裂的天空,我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后来这惊奇的一幕被巧舌如簧的说书人娓娓描述成一个动人的传说,那个身轻如燕的男子就是传说中的主角,而我只不过是他的陪衬而已。
日暮时分,天边出现了一道美丽的彩霞,我在众人的耳目之下转身离去。当他们再也看不到我的时候,他们开始把目光投向那位男子,那位男子在晚霞的映照下愈发显得气宇轩昂。众人的目光或是欣赏或是艳羡或是忌妒,当然还有仇恨,更多的人只是用市井俚语骂了几句粗鄙的话,然后悻悻的离开了。一袋烟的工夫,街衢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而那位男子,被烟雨楼的歌妓众星捧月式的簇拥着,引进烟雨楼的厅堂。这些风月女子用含情脉脉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言谈举止充满了轻佻,妖娆之气。
就是这样一名男子,闯进了我的生命。
后来他告诉我,他叫独孤及。一个超凡脱俗的名字,他绐终是一个超凡脱俗的人。
我在烟雨楼最华丽的厅堂等待着独孤及的到来。每年的这个时候这样一个人都会被烟雨楼尊为最上等的客人来礼遇,无论贵贱。因为烟雨楼的老板娘认为,这样一个人一定是有福之人,有福之人当然会给烟雨楼带来更多的福气。烟雨楼偌大一个厅堂中间放着一只齐肩深的椭圆柱形木桶,湿热的水冒着氤氲之气,水面铺满了清香四溢的桃花,这是下人们从十里之外的万亩桃园采摘而来。我半躺在木桶里等待着独孤及的到来。
厅堂的门发出韵律般的声响,一双目光灼伤了我的肌肤。我没有抬头,但我知道来人必定是独孤及。
你喝的是什么酒?
当独孤及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这样问他。我想知道是什么酒让他那么沉醉,我透过袅袅上升的氤氲之气终于看清了他那张英气逼人的脸,还有他那双犀利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全身酥软。这个我曾经那么好奇那么期待的神奇男子此刻就站在了我的面前,他离我那么近,我甚至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他的手。有那么一刻,我忍不住想站起来,扑进他的怀里,然后去亲吻他的眼睛,我相信,在我抛绣球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爱上了他。我心潮澎湃,抓了一把桃花涂抹在我的肩上,以掩饰我狂乱的心。
很普通的酒,每家客栈都有卖的酒,烧刀子。
独孤及神色冷然的对我说,我期待的如撕裂的天空一般的笑容并没有出现,他的冷静让我有点无所适从。
你爱酒,但不近女色,是吗?
不。酒和女人都是我的所爱,酒必须是好酒,女人必须是好女人。
尝尝我为公子准备的酒吧!
我指了指旁边紫檀木桌上那一坛百年桃花坞,那是产在秦淮尽头的桃花坞的百年佳酿,用桃花和桃汁再配合其他作料酿出来的酒,酿制了百年。烟雨楼每年都有会用重金购得一坛,专门款待绣球大会接住绣球的人。我没有为独孤及准备酒怀,因为我知道他喝酒不用酒怀。独孤及向前一步,抓起那坛酒,拧开酒盖,顿时酒香四溢,盖过了木桶里的桃花香,仰起头,醍醐灌顶,一饮而尽,而且没有一滴酒溢出来。这样一个神奇的男子,我叹息不已。
如何?
好酒!
我终于看见了独孤及的笑容,那如天空撕裂般的笑容,那让每一个女子见了都惊心动魄的笑容。
那么,女人呢?
我锋芒毕露的追问独孤及。这句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刹那间厅堂出奇的安静,我甚至可以听到沙漏滴水的声音。独孤及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注视着我。我第一次被心仪的男子用如此深情的目光盯凝,我两鬓绯红,低下头看着水中我那张晃动的脸,而我的灵魂却早已出窍。独孤及向我走来,他向我走来。走到木桶跟前,伸出他的右手,起来吧,天下第一名妓。他这样对我说,姿态雅然。我毫无半点反抗能力的站了起来。他抱起了我。当他温暖宽厚的手触到我湿漉漉的身体时,我感觉我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不断萎缩。我安静的躺在他的怀里,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双眼噙满了泪水。
我叫轻凤,我有一个孪生妹妹,叫飞鸾。我和妹妹原本是长安皇城西侧宜春北院的梨园弟子。我出身在梨园世家。我父亲是一名伟大的乐宫,他精通音律,擅长作词,吹拉弹唱,无所不能。我母亲是一位舞女,她一生只会一种舞蹈,这种舞蹈的名字叫柘枝舞,是一种双人舞。我母亲和另外一位舞女合演的柘枝是宜春北院万千舞女无人能及的。我的父亲母亲凭着他们各自的绝技奠定了他们在宜春北院受人瞩目的位置,然而却要整日奔波于宫廷大大小小的宴乐、庆典之中,过着呕心沥血、忐忐不安的生活。
我和飞鸾刚生下来,我的母亲就死了。我的母亲流了很多血,鲜红的血浸透了锦衾绣被。我睁开我生命的第一眼,就看见了从母亲身体里流出来的血,我还看见了一个伤心欲绝的男人,那是我的父亲。我由于极度恐惧,发出了我有生以来第一声尖利的啼哭,飞鸾也跟着哭了起来。刹时间,整个宜春北院都是我和飞鸾的哭声,这种声音与以往的乐声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震撼了每一个人的心。后来,我母亲的楠木棺椁被皇上下令厚葬于长安西北角终南山山脚下,那里古木参天,香烟缭绕,念经颂佛之声不绝于耳,希望以此来超度我母亲的亡灵。
我长到五岁的时候,父亲开始教我和飞鸾学柘枝舞,父亲说这是天意。五岁的我并不知道什么叫天意,我只是很听父亲的话,父亲要我学我就学。柘枝舞是我母亲的绝学,是我母亲聪颖天资和心血汗水的结晶,尽管旁人也略知一二,但那仅仅是皮毛,只有我母亲才通其精髓。曾经与我母亲对舞的那名宫女,在我母亲死后,尽管也有一二人勉强与其配合,但再也无法寻得与我母亲对舞那种天衣无缝灵犀相通的感觉了,于是舞技日渐日下,最后郁郁而终了。我母亲生前的时候,把她独创柘枝舞的技法、心得、有待改进之处及其它注意事项一一记录在她那本《柘枝舞笈》当中。我父亲就是凭借这本《柘枝舞笈》手把手的,耐心而慈爱的教我们姐妹俩学柘枝舞的。每当父亲翻开那本《柘枝舞笈》时,眼里都会噙 满泪水。这个多情善感的男人,我的父亲,是多么的爱我的母亲。以至于有一次当皇上暗示要赏赐我父亲一名绝色宫女时,被我父亲及时而委婉的拒绝了。每当我看见我父亲为我母亲流泪的时候,我都会想,什么时候我也会遇到这样的一个人,像父亲爱母亲一样爱我,那我这一生也就别无他求了。
我十二岁的时候,我和飞鸾的柘枝舞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并且超越了我的母亲。可是我们仍然每天都要重复千百遍枯燥无味的动作,我的厌倦之心开云始滋生。我问父亲,父亲,难道我和妹妹的一生都要练柘枝舞?父亲沉默了一阵,然后用怜爱的目光看着我,说,轻凤,来,父亲教你学琴。于是父亲教会了我那首《何满子》,也就是后来那首感动天下人的悲歌。我发现我驾驭琴弦的天赋远远胜过舞蹈,我用七年时间学会柘枝舞,而我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学会了《何满子》。当我弹奏《何满子》的时候,灰雀白鸽从远处飞来,栖息在宜春北院的朱檐黑瓦上,静静的聆听从我指间流泻出来的琴声。当曲尽声止的时候,灰雀白鸽发出了集体的悲鸣,然后向很远很高的天空飞去。我父亲潸然泪下,情不能已,你超越了你母亲的柘枝舞,又超越了你父亲的《向满子》,你真是父亲了有起的女儿!而我的妹妹飞鸾沉迷于柘枝舞无心再学他艺,尽管在外人看来我和飞鸾的舞蹈别无二致,但我明白飞鸾在柘枝舞上比我更胜一筹。
也就是在这一年,我和妹妹飞鸾第一次参加了宫廷盛宴的演出。那一年,是太后六十岁寿辰。我父亲精心编排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乐舞献给太后,而我和飞鸾表演的柘枝舞就是这场乐舞的开山之作。在宫中的一个露天广场,摆满了500盆莲花,每100盆莲花摆成一个“S”形,分别置于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我和飞鸾就在这样一个既华丽又艰难的舞台上展现我们的绝技。起舞的时候,我和飞鸾分别立于中间那个“S”的上下两方,头挨着头,各自的珠冠恰好吻合成莲花花蕊,然后我们的四条腿分别弯曲成四片莲花花瓣,于是一朵巨大的人形莲花惊现于众人眼中。这一开始,我们就赢得了满场喝彩。接下来,我和飞鸾在莲花中轻舞飞扬,身上的丝带幻化成千万种奇妙的景象,有时似一阵飘渺的烟雾,有时宛若一条条飞龙,让人叹为观止。舞蹈持续了一个时辰,最后仍以人形莲花结束。暴风骤雨般的掌声突袭而来,我倒立的头仍然可以看见太后灿烂无比的笑容。我知道,我们成功了。
太后慈眉善目的把我和飞鸾招至跟前,对身边的宫女耳语了几句,然后柔声问我。
你叫什么名字?
轻凤。
你呢?太后又问我妹妹。
飞鸾。
好名字哪!难怪你们舞得那么好,连名字都取得这么动听!鸾凤合一,你们的柘枝舞真是世间罕见啊!
太后笑了。太后笑起来的时候宛若青春少女,不曾见一点衰老之态。
这时候几个侍从抬了两架琴过来,太后说,这是皇上珍藏了多年的宝琴。今日分别赐名九凤琴和九鸾琴赏给你们姐妹俩。希望你们把柘枝舞发扬光大,以造福人类。
我获得了那架九凤紫漆琴,我妹妹获得了那架九鸾琴。我对那架九凤琴爱不释手,一有空闲就拿下来弹奏父亲教我的《向满子》。白鸽灰雀飞来又飞去,抚琴之人愁断肠,听琴之人泪潸然。父亲说,轻凤,不要再弹了,再弹下去你的父亲就要伤心死了!
琴声嘎然而止,我扑进父亲的怀抱,父样,我不要你死!
父亲抚摸着我的头,父亲只是说你的琴弹得很好,没说要死啊!
父亲,我们离开皇宫吧,可以吗?
我几乎用乞求的目光看着父亲。离开皇宫,这是我珍藏心底多年的梦想。从我出生的那一天起,当我看见从我母亲身体里流出来的血时,这个梦想就深深的植根于我的心底。皇宫,是一个充满血腥的地方。可是这毕竟是个梦想,梦想的实现太过于艰难。但是,今天,我还是忍不住把它说了出来,尽管有可能招至飞来横祸。
父亲已经泪如泉涌,轻凤,你还小,你不懂啊!
父亲说完这句话沉痛的话,就进屋了,留下一声悲天悯人的叹息。
父亲的叹息使得千年古樟树上的枯叶纷纷下落,瑟瑟秋风灌进我的身体,我听到一声寒鸦长长的悲鸣。
两天后,父亲被施以虎刑的消息传到宜春北院。当时,我正在和我的妹妹飞鸾温习柘枝舞,当宦官阉竖向我传达这一噩耗时,我颓然倒地,而飞鸾悲恸的哭了起来。
是皇上杀死了我的父亲。边疆动乱,戍兵死伤无数,朝廷文武百官一筹莫展,皇上郁郁寡欢。于是皇后下令父亲召集乐工、舞女悉数为皇上排忧解难。由于事态突然,父亲毫无准备,也不知皇后用意何在,一时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后来父亲想既然是排忧解难,那么就献给皇上一场喜庆之舞吧。就是这一场喜庆之舞送掉了我父亲的性命。皇上忧心忡忡,哪有心思欣赏喜庆之舞,父亲的良苦用心不但没有博得皇上开怀大笑,反而惹得皇上龙颜大怒,当场降旨斩首我父亲。冷静之后,皇上曾有悔改之意,但君无戏言,话已既出,也就无法追回了。可怜我父亲一生为官清正廉洁,鞠躬尽瘁,到头来还是被白白冤死。皇上为表内疚之心,也厚葬了我的父亲。我的父亲葬于终南山我母亲墓碑的旁边。从此以后,我的父亲和母亲长相厮守,再也不会分离了。
父亲下葬后的第二天,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我静坐于鸾凤阁(皇上第一次驾临宜春北院时赐我和妹妹的住处为鸾凤阁),面朝飞扬的雪花,在九凤琴上弹奏父亲教给我的那首《向满子》。后来我终于明白这首《向满子》是我父亲唱给我母亲的挽歌。我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在父样的木枕下找到了这首歌,已经泛黄的宣纸上写着“祭爱妻”三个字,纸上有泪水的痕迹。每当我弹起这首歌的时候,我都会泪流满面。我想念我的父亲,我想念我伟大而慈爱的父亲。
皇上再一次驾临鸾凤阁,依然是独自一人。皇上每次来鸾凤阁都要我和妹妹为他单独表演柘枝舞。每次看完柘枝舞,皇上都会扼腕叹息一声,唉,我错杀了一个好官。皇上指的是我父亲。这句充满人情味的话语,我听了却不寒而栗,我想迟早有一天,皇上也会错杀了我和飞鸾的。
我和妹妹长到十五岁的时候,出落得如水芙蓉一般,加之我们身上的绝技,自然会惹来宫中上下万分瞩目。皇上和太后对我和飞鸾的宠爱越来越多,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等各种赏赐之物源源不断的运到鸾凤阁。但我隐隐的感觉到,我和飞鸾的危险也进一步加剧了。在一次小宴上,我和飞鸾应邀出席。太后的一句戏言“六宫粉黛没有一个比得上你姐妹俩”引来了皇后恨之入骨的目光。当日,皇后突然驾临鸾凤阁,她恶狠狠的说,别再勾引皇上,否则我剜了你的眼睛!
皇后走后,我对妹妹说,我们有危险了。
妹妹扑进我的怀里,惊恐的说,姐姐,我怕——我抬起头,看见屋顶上的白鸽灰雀,悲从中来。我对妹妹说,我们是鸟中之王,却连一只白鸽灰雀都比不上。
飞鸾泣不成声,把我抱得更紧了。
一个躁热难耐的夏夜,皇上突然降旨要宠幸飞鸾。这是后宫三千佳丽梦寐以求的事情,而飞鸾她却如临大难。一双惊恐而绝望的眼睛让前来传旨的宫监莫名惊诧,如此好事,还不赶快谢主龙恩?!飞鸾死死不肯离去,在侍卫的强力挟持下,飞鸾的那声“姐姐,救我——”凄厉的呼声划破无边的夜空。我肝肠寸断,泪流不止。是的,飞鸾的大难就要来临了。
已过立之年的皇上在寝宫里已等候多时,飞鸾出现在他的面前时像一头受惊的小鹿,这愈加激发了他作为一个男人最原始的欲望。
过来吧。给朕宽衣。
飞鸾战战惊惊的走过去,用瑟瑟发抖的手去解皇上身上的黄蟒龙袍。飞鸾一直悬着头,不敢看皇上的龙颜。上齿紧咬着下唇,力图使自己冷静下来,细小的血珠已从唇边密密渗出。
皇上抱住了飞鸾。
而飞鸾不知哪来的力量,挣脱了皇上,然后跌跪在皇上面前,带着哭腔向皇上乞求道,皇上,赐我白绢吧!
皇上恼羞成怒,你走吧,朕再也不想见到你!
飞鸾衣裳不整,哭哭啼啼的逃回了鸾凤阁。
第二天晨曦微露时分,皇后领着一班人马心急火燎的闯进鸾凤阁,然后扔给飞鸾一段七尺白绫,领旨受死吧!从昨夜到今晨,短短的几个时辰,皇后对这样的事情就早已了如指掌,由此可知,这三宫六院每一个角落都有皇后的耳目。一种深深的恐惧从我的心底蔓延开来。
我亲眼目睹了我妹妹凄惨的死去。这时候,飞鸾的脸上出现一种从未有过的从容,她不慌不忙的捡起白绫,叩了首,向屋梁走去,攀上一把椅子,系好了白绫。飞鸾回过头来看着我,说,姐姐好生保重,妹妹先去了。那架九鸾琴留给姐姐作个纪念吧!然后头一升,脚一蹬,红颜命尽,魂归西天。
我险些昏死过去。皇后心满意足的走了。皇后走的时候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我知道皇后是想说,不多久,就轮到你了。
后来我才知道皇上并没有想要我妹妹死,是皇后提前下了毒手。皇后一直想要我和妹妹死。皇上知道此事后责怪了皇后,但皇后贵为一国之母又能对她怎样呢?皇上下令厚葬我妹妹,终南山下又添一座新坟。我头戴缟素,在我父亲母亲的坟前长跪不起,父亲,我该怎么办?母亲,我该怎么办呢?
妹妹离去后,我再也没跳柘枝舞,名噪一时的柘枝舞从此销声匿迹,后继无人。皇上曾建议我找人配舞,我婉言谢绝了,鸾凤翅已断,再也飞不起来了。我整日沉浸于如渊似海的悲痛之中,整日弹奏着那首我父亲写给母亲的悲歌,茶饭不思,日夜难眠。
终于有一天,当皇上再一次驾临鸾凤阁的时候,我面对皇说出了我藏于心底多年的愿望。
皇上,请允许我出宫吧!
阴郁的色彩笼罩了皇上的整张脸,皇上许久没有回答。
我又说,皇上,我为您弹奏一曲,如果皇上认为好就放我出宫吧。如果皇上认为不好,就赐我白娟吧。
皇上终于点了一下头。
我拿出皇上御赐的九凤紫漆琴,为皇上弹奏那首悲歌,《何满子》。
完毕,皇上说,你可以出宫了。
皇上的眼中已 噙满了泪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皇上流泪。
这个万人之上的男人,竟然也会流泪。
就这样,我从那个绿树红墙的的人间地狱逃了出来,皇上亲自送我出了宫,给了我很多金银珠宝,但我都没有要。皇上能放我出宫,这已经是对我最大的恩赐。离开的时候,皇上满脸忧伤的对我说他不是一个好皇上,做为一个皇上却不能保护自己喜欢的人。我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这样说,但我知道皇上是一个好人。经过四天三夜的颠沛流离之苦,我辗转来到了江南,这个繁华如梦、美丽如画的地方曾多次出现在我的遐想之中。我曾经对妹妹飞鸾说,我一定要离开这里,我一定要去江南。飞鸾说,江南是个什么地方。我说,那是一个天堂。
如今我已踩在江南金陵的青石板路上,街上来往人流,车马穿梭如织,两旁楼铺林立,铺中出售闹竿、戏具、花篮、画扇、粉饵,更有珠翠冠梳、销金彩缎、犀钿漆窑,日常之需,无所不有。街上杂耍艺人俯拾即是,有花弹蹴鞠、踏滚木、走萦、水傀儡、吞刀吐火,围观者里外三层,喊声震天。护城河穿城而过,河中画船小舫点缀其中,船舫歌妓舞鬟花枝招展,弦乐笙箫糜惑人心。此番盛景,完全迥异于皇宫中的绿树高墙,我下至秦淮河岸边,用清凉的水濯洗脸上的尘埃,痴望水中的倒影,恍若隔世。
我来到烟雨楼的那一天,春雨霏霏。如烟如雾的细雨萦绕着烟雨楼飘遥流转,从远处望去,烟雨楼和飞檐翘角若有若现,似有蓬莱仙阁之态,不愧为秦淮第一名楼——烟雨楼。我望了一眼“烟雨楼”这三个漆金大字,径直走了进去。年过半百的鸨母风韵犹有,扭着腰肢,迎面而来。
看姑娘气度非凡,可是为何而来?鸨母满脸堆笑的问。
我是一个被人世间遗弃的女子,流落到此,无家可归,愿为烟雨楼献技献艺,还望嬷嬷收留。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我只卖艺不卖身,而且在弹琴的时候不会让任何人看见我的容颜。
我不知道我这样近乎苛刻的要求会不会让鸨母感到为难或者惊怒,只是没有想到的是,鸨母只是深深的凝视了我片刻,就满口答应下来。她说,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是的,我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我一直都这么认为。鸨母引领我至烟雨楼的鸾凤阁,这是烟雨楼最上等的住处。鸨母对我说。我看见“鸾凤阁”这三个字,惊诧万分,颤栗不已,往事如昨。我对鸨母说,我曾经住的地方也叫鸾凤阁,可惜飞鸾已去,留下我子然一身忍受人间疾苦。鸨母并没有听懂我话中的意思,但我从她探究的目光中可以看出她对我的来历充满了好奇与敬畏。鸾凤阁,我轻吟了一句,走了进去。我想,这是天意。
我进烟雨楼的第二天,鸨母为我举办了一次宣扬式技艺表演。她请来了金陵所有的风流名士,她要他们知道烟雨楼来了一位绝世女子,以此来传播烟雨的美名。金碧辉煌的烟雨楼厅堂,裙袂飘舞,丝带飞扬,宛若清风拂扫,月华流泻,众人如痴如醉,如在梦中。这是我为他们表演的单人柘枝舞。舞毕,我静坐于厅堂中央,用那架九凤紫漆琴为众人弹奏誉满天下的悲歌《何满子》。在我琴声响起的那一刻,宫灯骤然熄灭,接着众女子手持香烛款款而来。烛光摇曳中,我听见楼上的姐妹为我的琴声而啜泣的声音,而那些多愁善感的男子却早已热泪盈眶。第二天,我芳名远播。烟雨楼来了一位绝世女子,金陵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烟雨楼也因为我而再度火爆,其它秦楼楚馆一度黯然无光,望月楼、凤楼迫于生存不得不举家搬迁。鸨母付给我其它姐妹四倍的酬劳,她说,你果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每天晚上,点名要我的人越来越多,只是他们再也不会看到我的容颜了,我只为他们蒙纱而琴。而且并不是每个来烟雨楼的人都有机会听到我的琴声,我有权利拒绝任何一个人,包括鸨母。
那一段日子慕名而来的风流人士踏破了烟雨楼的门槛,他们都想看我的人,听我的琴。很多人在我的记忆里早已模糊,惟有一个绝世独立的男子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我记得他是名震江湖的五大高手之一独孤求败,练就了天下无敌的独孤九剑,然而他却告诉我他很孤独,因为他没有对手。独孤求败似乎并不想看我的容颜,他只为我的琴而来。很多人听完我的琴都忍不住泪流满面,而他竟然一滴泪没有流。他告诉我,他这一辈子听过两首最让他感动的曲子,一首是曲风曲沙的琴箫合奏《笑傲江湖曲》,一首是我的《何满子》。我不知道曲风曲沙是谁,我只记得他那黑如金墨的瞳仁隐藏了太多世人无法理喻的孤独。只是我不明白,在我为独孤求败弹琴的时候,我看见鸨母透过敞开的窗棂一直注视着独孤求败,她眼里的深情没有人能够明白。
紫娟在我进烟雨楼半年后的绣球大会上死去,我在鸾凤阁绣莲花枕衾,听到了楼下有人疯狂的叫我的名字。大号的绣针扎进了我的手指,殷红的血慢慢的渗出来,汇成一滴滴在蓝印花布上,恰好是一朵血色的莲花。
当晚掌灯时分,鸨母找到我,用试探性的口吻想要我继承下一届的绣球小姐。绣球小姐是烟雨楼妓女当中的最高级别,拥有绝对的自由,一年之中甚至可以不接待任何客人,唯一的要求是要盛装出席烟雨楼一年一度的绣球大会,在这一天还要委身于接住绣球的人。
我不置可否,低着头,继续绣我的莲花枕衾。每当晚上不接待客人的时候,我都会在鸾凤阁绣我的莲花,以此来消磨难耐的时光,我很寂寞,也很孤独,没有人陪我。我的姐妹们都很忙,每天都要接待客人,不接待客人她们就无法养活自己。每天晚上当我仰望满天星辰的时候,我都会想,我的牛郎星在哪里?什么时候才会来到我身边?一辈子还是一年?但是不管多久,千年万年我也会等,我心中只有一个牛郎,只有这一个牛郎值得我去爱。
鸨母见我犹豫不定,继续劝我,轻凤,你做绣球小姐可以不必在绣球大会那一天委身于人,如果你不中意的话,完全可以想法子把他赶走。万一遇到中意的……
好吧,我点了一下头。我渴望一段美好的姻缘降临我身上。
鸨母欢天喜地的离去。
我透过雕花窗棂,看见一颗闪亮的流星划破夜空。
我已经记不起我的前三届绣球大会是怎样的情景了,我只记得第一、第二次侥幸接住绣球的都是肥头大耳的纨绔子弟,我厌恶至极。但出于规矩,烟雨楼还是把他们请了进来,在鸨母的帮助下,他们两个喝了掺了迷魂药的桃花酒,在我的床上睡了一夜,第二天就把他们打发走了。第三次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第三次接住我绣球的人竟然是一位白发银须的老者,他见到我的时候,眼里放出淫邪而攫取的光。他拒绝了掺了迷魂药的酒菜,我完全没有料到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者竟然会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和那么强烈的兽欲,一把抱住我,把我按倒在榻上,一张丑陋的嘴就要凑过来。我恶心至极,但无力反抗。我正欲呼叫,却见老者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可怕的光,眼珠泛白,突然停止了转动。紧接着,老者从我的身上滚了下来,我听见一声沉闷的声响,那是老者头颅落地的声音。我失声惊叫起来,鸨母来了,她说,老者是猝死的。
今年的阳春三月,秦淮河两岸的桃花灿烂若霞。烟雨楼后院墙角一棵已经五年没有开花的夹竹桃突然开出了硕大的花朵,当我看到这一绝世景致时,我喜极而泣。冥冥之中,我感觉我一直等待的那一个人已经到来。
第二天,我在鸾凤阁透过紫帐珠帘,看见了一名神色冷然的男子在烟雨楼对面的秦淮客栈饮酒。桌上放了一把剑,喝酒的时候却不用酒杯,仰起脖子就往嘴里灌,竟然一滴酒也未溢出来。这个神奇的男子就在那么一瞬间走进了我的心里。我希望后天的绣球大会还能看到他,那时我会把绣球抛给他。后天我站在烟雨楼上面对人山人海时,那个男子竟然还在秦淮客栈里饮酒,可是他离我那么远,我再怎么用力也无法把绣球扔到他面前。这个我充满无限期待的男子,只顾喝他的酒。直到他接住绣球的那一刻,我仍然不相信这是真的,我仿佛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了他的到来。这个超凡脱俗的男子,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我委身的男子。
他叫独孤及。那个烛光摇曳、春意盎然的夜里,我躺在他的怀里流了很多很多的泪水。这样一个夜晚,我一辈子都在回味。然而,这样一个夜晚,我仿佛等了千年的男子,只给了我一个。第二天,独孤及就匆匆走了,他要去长安,去那个我曾经做梦都想离开的地方,他要去京城赶考,他要考取状元,然后再考取武状元。他要创造奇迹,我相信他能创造奇迹,他本身就是一个神奇的男子。独孤及就这样匆匆离去。我站在烟雨楼上扶栏问他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回过头来,一字一顿的说,我叫独-孤-及-.我看见了他的笑容,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的笑容,那如撕裂的天空一般的笑容。我对着独孤及的背影大声喊,我等你回来——独孤及的背影很快的消失在我的眼中。我失魂落魄的回到鸾凤阁,跌坐在软榻上,泪如泉涌。这是梦吗?
春风虽欲重回首,落花不再上枝头。独孤及走后的第二天,烟雨楼后院墙角的那棵夹竹所开的花全部凋零。我凄然的拾起破裂的花瓣,心痛如绞。美好的事物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一切对我来说还是那么匆匆,留给我的只有等待,没有绝期。然而,下一次,下次什么时候,我还能等到枯木逢春的绝世景致吗?
独孤及走后的第三年,皇上微服到金陵。当时我在鸾凤阁为独孤及作一首词,每当我思念他的时候,我都会为他作词。我已经为他作了很多的诗词,每作一首,我念一遍就把它扔进火炉之中,只留下最好的一首,日日夜夜为其弹唱。皇上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鸾凤阁,出现在我身后,轻轻的拍了一下我的肩。我回过头来,惊恐的唤了一声,皇上!手中的笔迅速掉落在刚作完一半的词上,八年了,皇上变得愈加沧桑了,只是那张威严的脸依然露着仁慈。跟我回宫吧!皇上背朝着我,说道。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我的妹妹。
不要皇上!我在等一个人,这个人马上就要来到。如果,皇上硬要我回宫,皇上,你就赐我白绢吧!我跪在皇上面前,乞求道。
起来,我现在不是皇上!
说完,皇上拂袖而去。我追上皇上,惊问道,皇……你知道,今年的京科状元是谁吗?
独孤及。他考取了文状元,又考取武状元。世间不多得的栋梁之材。
皇上的话在烟雨楼内久久回旋。
我悲喜交集。他考上了文状元,又考取了武状元,应该是他回来的时候了吧。我痴痴的这样想。
我终于不再接待任何客人,不再为任何寻花问柳之人弹奏。鸨母怜我身世,收我为义女。我感激涕零,也因此免去了应酬之苦,可日夜与我喜欢的琴棋书画为伴,悲苦而充满期待的度过如秦淮流水一般的日子。可是,我等的那个人他还会回来吗?我日夜吟唱他的名字,他可曾听见?透过鸾凤阁的紫帐珠帘,我望眼欲穿,却再也没有看见秦淮客栈里那样一个神奇的男子。有多少个男子坐在曾经独孤及坐过的地方,可是他们没有一个喝酒不用酒杯,桌上再也不会出现那把剑。
每当金陵的日暮时分,我都会坐在秦淮河岸边的烟雨楼上,面朝静若处子的秦淮河,面对秦淮河来往悠然的船只,一边抚琴,一边轻唱我为独孤及作的词。当我的琴声的歌声一起响起的时候,秦淮河上的风轻轻的吹落我面上薄薄的胭脂。烟雨楼两边的扬花飘飘洒洒的落下来,落满我的肩头,落在灵动的琴弦上,落在冰冷的秦淮河上。一曲终了,泪湿满襟。
轻凤,不要再弹了。再弹嬷嬷就要伤心死了!你可知,我曾经也是烟雨楼的一名风月女子,和你一样,一生只为等一个人。只是你比我幸福,他一个晚上也没有给我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一年、两年……一晃三十年都过去了,我做了烟雨楼的楼主,但我再也没有等到他的归期。轻凤,收起你的心吧,嬷嬷不愿看到你重蹈我的覆辙。
我摇了摇头,不,嬷嬷尚能如此,轻凤亦能如此。
鸨母长叹一声,伤然离去。
我仍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在烟雨楼上弹奏我为独孤及写的词:桨声灯影里,天苍苍,水茫茫。秦淮梦里痴望,泪长流,水长流,泪水尽头人未还。人未还,秋字当头,黄叶纷纷,烟雨楼内愁断肠。桃红柳绿又一年。又一年,琴声寒,孤影残,灯影桨声里,千年等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