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总是分外的凄凉,除了松柏还坚持着一抹罩满尘灰的绿来,其它的一切几乎都是苍白的。特别是狂风肆虐的日子,即便是在有暖气的房间里,只是听听外面刺耳的风声,就仍感受得到一丝丝的寒意。路上的行人分外的匆忙,努力地压榨着身体里微薄的热量。车声、人声、狂风声,交织着北京清冷的乐章。
我依旧躲在温暖的被窝里,半梦半醒,随着一声关门声,老婆已经带着儿子奔向幼儿园,这才睁开朦胧的睡眼,无耻地享受着家中的宁静,甚至为自己的假寐躲过了早上的忙碌而沾沾自喜。我就是这么一个骨子里就透着慵懒的男人,不够聪明,但自信;不够上进、但知足;没心没肺、没皮没脸,但又往往被人欣赏。自从开了那家名曰“再一次回眸”的茶餐吧,就更加助长了我的惰性,每天十点起床,连玩带干的忙到傍晚,回家吃过晚饭,伺候少爷学琴、念书,然后再返回茶餐吧直到关门。看似忙碌,其实我压根就没把这当作工作,根本就是爱好,是玩。但凡把工作当成乐趣的,往往都是成功人士,我也不经意的把自己归在那堆儿里了,所以从餐吧开张的第一天起,满脸就堆着虚荣的微笑。
“铃……”,一阵清脆的铃音将我从安逸中彻底惊醒,电话里传来老婆的声音:“该起床了,懒虫!”
“早醒了,这不因为没听到您温柔的呼唤,正床上郁闷那。”
“吃蜜了吧你,不过还挺中听,舒坦!”
“让您舒坦是我一生的追求。”
“少贫了你,赶紧起来,对了,你那件毛衣该换了,穿多少日子了。”
“换了它,穿什么呀,就这件和我那夹克能配的上。”
“穿衬衫吧,柜子里挂着那。”
“那哪成啊!穿脏毛衣顶多是卫生问题,穿那件衬衫就是品味问题了。”
“得,我不管,您就脏着吧。赶紧起来,我上班了,不和你聊了。”
老婆打电话,从来都是天下第一快手,没等我回答,那边已经传来了挂线声。老婆和情人的差异就在与此:老婆早晨忙完了所有的家务,还会叫你起床,情人则赖在床上,看着你作早餐的身影,然后嗲嗲地说:“我就喜欢看你做饭的样子,特性感”;老婆会关注你哪件衣服脏了,情人则会关注你哪件衣服最帅。然而,男人总是贪婪的,既需要女人的细心关爱,又需要她们哪怕不切实际的赞赏。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不俗的男人,结婚七年,始终如一,特别是在这个男女关系异常活跃的社会里,这是多么的不易。事实上,我一直把我们八年稳固的婚姻当作向朋友们吹嘘的资本,一方面我和老婆静睿的确是比较完美的结合,另一方面,结婚时间越久,就越觉得自己有责任把我们塑造成婚姻的楷模,让周围的朋友,特别是畏惧婚姻的年轻人依旧相信,世上还有从一而终的爱情。每当和朋友谈起我们的婚姻,看着他们近乎仰慕的神情,我总能沉醉在自我欣赏的梦境中,恨不得随手拿出照片,给他们签上我的大名,让他们拿回家好好供起来,偶像!婚姻的偶像,这世道可不多了!于是,这份对婚姻的虚荣,逐渐成为了我们重要的黏合剂之一,起码对我来说是这样的,如果我哪天出了轨,无论是心灵的还是身体的,都将是一件多没面子的事情,将毁掉多少被我蒙蔽的年青人内心深处对白头偕老的渴望。每当我向老婆表白自己的执着时,她总能一针见血地点出事物的本质:
“你这不叫执着,你也只能算是没机会,一方面我老人家管理有方,另一方面,就您这条件,谁要啊!不信你就试试,是人都得掂量掂量,这厮一没钱、二没模样、三没体力、身高不到一米七,人家想要的,您都没有,人家不想要的,您占全了。”
“人家不想要什么呀?”
“老婆孩子呀!明白了吧,你已经没资格恋爱了!你说,当年我怎么就看上你了,年幼无知呀!”
“怎么着?后悔了吧。”
“那是!悔的我肠子都青了,没办法,都三十出头了,孩儿都和你有了。当时也就图你脾气好,住的离我们家近,加上那时候是真想结婚了。”
“要么怎么说您早熟那,现在人都三十五六才着急这事,您二十三就急不可耐了。”
“呸!我那是可怜你,怕你找不着,都是朋友,我不是不忍心看你孤单一辈子嘛。”
没错,打头我就认为老婆是位侠女,为朋友两肋插刀不记后果的那种,因此多少在我心里总对她存有敬畏。
其实,我和静睿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她永远充满了危机感,总在不停的学习和充实自己,生怕一不留神就堕落成社会的废人。她的心里总是有一个长远的目标,并为之马不停蹄地努力着,为了这个目标,她可以忘记过去,忽略现在,没有享受,只有紧张的劳作。而我呢,则有点好逸勿劳,安于现状,鞭子不抽不动,能享受就享受,吃饱了上顿不想下顿。而且,我又非常的念旧,在我的生命里,似乎只有过去的才是我最看重、最珍惜的。她活在明天,我活在昨天,只是家庭的重负把两个人都拉回到现在里,为此而不断地挣扎着。这样矛盾的两个人共同生活,相安无事而又互相欣赏,不得不说是个奇迹。这不,她在工作中,不停地抽空看着她注册会计师的课本,而我呢,则每天在校友录上追寻儿时的回忆。
在学生生涯中,我最留恋初中的那段日子,每天除了快乐还是快乐,因此我特意在网上建立了校友录,去寻找那已经逝去的时光。几年来,班级成员已经找到了八、九个,该是十五年后大家重逢的时候了。我抓起电话,带着无比兴奋的心情通知着每一个可以联系上的人,在我希特勒般略带偏执的感召下,每个人都激动地翻出发黄的电话本,搜索着还能联系上的革命同志们,于是,聚会的消息就顺着这张错综复杂的网络迅速地扩张着,人员数量如海啸捐款一样一点点的攀升,最后定格在二十一上。而最让我高兴的是,找到了韩青。
韩青是当时班里最漂亮的女生,至少在我心中一直是这样。相貌的差距让我在她面前多少有些自卑,以至于与她的交往总带着一丝的恐惧。她对人总是非常热心,今天你崴了手,不用吱声,明天她就能拿来一副新的护腕给你戴上,使得毫不相干的人见了她都总觉得欠了她点什么。当我带着十三岁少年的青涩,开始痴迷的追逐另一个女孩子时,才逐渐感到,其实我欠她是最多的。
她对我真的很好,让我始终认为那是一种特殊的感情,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爱情,至少当时不知道,少年时期的爱情可能只是一种莫名的亲近,让人心动,让人难以割舍。她会因为我随口的一句“我想养只猫”,而第二天抱一只猫给我,猫丢了,我却从没对她说过一句歉意的话;会把好吃的零食悄悄的塞在我的手里;甚至在初二的元旦,大家还只是热衷于送贺年卡的时候,抛给我一个红色的绣球。现在想起来,这些也许都是一种亲昵的表示吧。而那时候的我,则迷醉在自我营造的相思中不能自拔,以至于对身边默默关爱自己的人没有丝毫的留意。大学毕业后,当我不断的反刍自己的感情历程时,才发现其实让人最留恋的女孩还是韩青,但内心的亏欠让我不敢去找她,也因为我们早已失去了联系。
在过去的日子里,我也偶尔会想,如果一天我与韩青相遇,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兴奋?哀怨?还是平静如水?不管怎样,她总是我心中不能割舍的牵挂,以至于我甚至对老婆坦率的承认,韩青应该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女人,因为她给我留下了太多美好的回忆。每当此时,老婆总是狡黠地微笑说:
“现在找她也不晚呀?”
“晚了,谁说不晚,我已羊入虎口,哪还敢挣吧呀。再说了,世上还有哪个女人比得上你呀,温柔贤惠、聪颖勤劳、貌美如花。”
“还有呢?”
“还有……总之很多,完美,绝对完美。女人中的尤物,经典中的传奇,麻雀群里的鸵鸟。”
“这叫什么比喻呀?”
“本来想夸您鹤立鸡群,但琢磨这鸵鸟不是个大嘛,更能突出您的光辉形象。”
“边儿去,有这么夸人的吗?说实在的,你可真不如过去谈恋爱的时候嘴甜了,模样也越来越没法看,想当年,你也能算个癞蛤蟆王子,现在就剩癞蛤蟆了。”
“怎么着,嫌弃了,那我找韩青去。”
“别自不量力了你,全中国都解放了,也就我这还收容你。老实告诉你啊,你小子要敢有外心,小心我阉了你,我说到做到!”
人生总是面临各种各样的选择,机会只有一次,无法回头,得到一些,必然失去一些,没有圆满。刻意追求圆满的人,必陷入癫狂的泥潭,而迷障住自己的双眼,从而看不到自己可以把握的幸福,所以,佛是伟大的。我等俗人虽然也能明白个中道理,但依然总是心存遗憾,唉,当年如果追求韩青,也许一拍即合,让我的初恋提前十年。
同学聚会如期而至,头天晚上我竟然兴奋的有些失眠,像个孩子。一清早,我就挂出了“今日停业一天”的牌子,本想午饭后再关张歇业,但又生怕遇到个死皮赖脸的客人搅了这场好局,于是干脆给员工们放上一天的假。
不到一点半,黑子、姑娘(其实是个爷们儿,由于小时候皮肤白皙,模样俊秀,颇似女孩,于是被起了这么一个外号)、徐胖子如约而至,还没进门就听到徐胖子洪钟般的声音:
“虫子!你丫还不过来请安!”
“哎呦,徐公公您吉祥,小的给您作揖了。”我嬉皮笑脸的支应着。
哥儿几个几乎一点儿没变,无论是模样、声音还是神情。让我不得不赞叹上帝造人的公平。上帝给了女人娇媚的容貌、诱人的身段,却让她们青春易逝;而男人则个个青春永驻,尽管都有点发福。所以,仅仅以容貌选择女人的男人是愚蠢的,当女人的芳华褪去,你是去忍受无法改变的现实呢?还是在新的花丛中流连呢?很在意自己容貌的女人也是愚蠢的,光阴像一把无情的剑,肆意的蹂躏着青春与美貌,与其去刻意修补自己的外表,不如多花些时间去修补自己的心灵,当你的智慧、修养、阅历、迷人的个性透过一言一行自然的流淌出来时,连上帝也会赞叹你的性感与美丽。
男生们陆陆续续都到了,老猴、鼹鼠、丸子、烧鸡、人灯儿……在他们面前,我有些自惭形秽。每个人几乎都保持着过去的模样,只有我变化似乎太大。也难怪,我是那种发育较晚的孩子,初中时牙还没换完,高中才开始变声。过去我瘦瘦小小,嗓音细高,直到初中毕业还能发出我儿子一样高分贝的尖叫。而现在,腰围粗了足有一尺,脸大了好几圈,颇有成熟男人的味道。
最后到的男同志,是当时班里唯一一个外地转学过来的学生,马二。湖南人,脑子极聪明,有着一口无法改变的乡音,婴儿般细嫩的圆脸、大头、小身子,一双总是睁不开的小眼睛,从小就头发稀少,远看就像一盏没戴灯罩的细脚台灯,充满了喜剧效果。最可笑的是他在初一的一年时间里,一直妄图学会地道的北京话,结果除了“你丫”说的比叫“妈”还顺嘴外,其它一概不伦不类。但你不能不佩服他的创造能力,一个“丫”字,他付与了其更加丰富的应用。当年他总是追着问我:
“你们北京人说话怎么总说”你丫、你丫“的?”
“这表示亲切,咱不是哥们嘛,所以我跟你说话,就说”你丫“。”
于是,他开创了北京话的应用先河,从最初的“你丫、他丫”发展到后来的“我丫、咱丫”,并为自己的创造而沾沾自喜。
马二打一进门就让我大吃一惊,模样变的简直翻天覆地,要不是他一句:“抱歉啊,我丫来晚了”,我根本就想不到这就是我初中最好的哥们。婴儿般的面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略显苍老的脸;身体已经发福,但比小时候成比例了许多。当他落座在我的身边,微微冲我一笑,从他充满灵性的眼神中,我才依稀看到他儿时的影子。
“虫子,你丫变化够大的,都认不出来了。”
“你丫谁呀?”老猴故作惊诧状,“走错门儿了吧你,今天这内部活动,不营业。”
“你丫才走错门儿了那,动物园应该出门奔东,第二个红绿灯向北拐。哎?我丫还千叮咛万嘱咐,让饲养员锁好门,怎么还是让你丫跑出来了。”别说,马二的北京话在这么多年的熏陶下终于利落了。
“行啊,这么多年没见,你都敢拿老猴打嚓了,胆儿肥了你,不是当年被他捏箍的时候了。”烧鸡笑着说。
“那时候是我丫觉悟高,心又特善良,知道这泼猴从大厨手低下跑出来,保住天灵盖不易,心理一定受到了巨大的创伤,所以,我丫怜悯他,处处让着他,不想让他脆弱的心灵再受一次打击。”
马二摆出一副舌战群儒的架势,你来我往和几个兄弟打开了嘴仗,把上学时的陈年糗事如数家珍般抖落出来,作为攻击对方的有力武器,时常引起全桌人的哄堂大笑。
“我丫印象最深的,是咱们一下课就去操场西南角玩弹球儿”,马二喷着吐沫星子说,“那阵势,动辄就十几个人,都玩疯了。我丫还记着,咱们王老师因为这事给咱们丫臭骂一顿,其中有句话特经典。”
“哪句呀?”
“就那句,”马二板起脸,装出我们当年班主任的模样,“你们瞅瞅你们,都多大了,你看人家吕倩(班里一个比较早熟的女生)都开始谈恋爱了,你们这帮秃小子还撅着腚玩弹球那,丢人不丢人啊!”
“我记得,我记得,”老猴接过话头,“而且那天,老王刚把吕倩揪过去,因为谈恋爱的事训她,接着就是骂咱们了。唉,虫子,你丫好像跑的特快,老王没抓着你,让你溜了。你丫从小就狡猾。”
“不能够,我从小就老实,早让你们这些不知道尊老爱幼的粗人拾捣规矩了。”我急忙狡辩。
“你老实,呸!上次咱们一起造反,打徐胖子,你丫去晚了,本来我们打算看你怎么挨揍那,没想到你丫上去特殷勤的把倒在地上的徐胖子扶起来,还嘀嘀咕咕的说了不少我们的坏话,不但免了揍,还博取了敌人的信任。”
“我靠!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什么好人那!”徐胖子大喊。
“我那叫深入敌后,要说你们也够孙子的,都想眼睁睁的看我一革命同志落入敌人魔爪,还特兴高采烈,可见险恶用心。”
和少年时的朋友聊天,实在是人生的一大乐事。没有隔阂、没有阶级差异,不管你有钱没钱、有权没权,都能平平等等,毫无顾忌。没人会因为自己的优越而摆架子甭块儿,装大尾巴狼,也没人会因为自己的落魄垂头丧气、自惭形秽而扫了大家的兴致。人从出生的第一刻起,就已经存在了差异,绝对的平等是没有的,所以,这种平等的交流就显得越发的珍贵。
女生们总是姗姗来迟,特别是恋爱中的女孩,没想到这都过了三十的人了,依然不改这一秉性。在我心中,女人迟到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男人只有在漫长的等待中才能真正体会每一次相遇的珍贵。男人是追逐型的动物,即便不是饥肠辘辘,也愿意耗尽体能与自己心仪的猎物戏耍一番。所以,聪明的女人总是知道如何保持与追逐者的距离,时而与你捉个迷藏,让你费劲心机却抓不住她的衣角,时而又回眸一笑,耐心等待着你的靠近,让你疲惫的心再一次燃烧起无法抑止的希望,于是在时走时停间,就把男人引入了早已设好的圈套。自负的男人们呀,不要以为自己是个优秀的猎手,在这场追逐的游戏中,女人往往才是最后的赢家。
人还没进门,银铃般的笑声已经传进了大家的耳朵,接着便是一声声的惊叹:
“哇!你是老猴,你怎么一点儿都没变呀!这是黑子吧,你可比以前胖多了!”
女人们的到来,立刻给刚才的氛围注入了更多的和谐与安祥。男人们赶紧将肆无忌惮的嘴脸藏在了屁股低下,脏字和各式各样的段子都收敛了许多。话题逐渐增加了家庭、孩子的内容。作为聚会的组织者,我理所当然的有责任满足大家希望彼此了解更多的愿望,于是规定,每个人分别发言,详细介绍初中毕业以后十几年的动向,以及婚姻家庭状况。
女生们除了孙燕,基本都结了婚,一半人有了孩子,成为了光荣而又伟大的母亲。孙燕则多少让我感觉有些诧异,她的男朋友正好是我高中的同学司马川,两人的恋爱长跑已经整整十年,居然现在还未得正果。本想问个究竟,但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也就不便深究了。而男生,则有一半还在单身,嘴里都喊着对爱情的渴望,但眼神里丝毫没有一点真诚的意思。
“虫子,你丫够早的,孩子都五岁多了!人家女生都没你孩子大,可以呀,革命的先行者呀!”
“我知道你们胆小,先帮你们趟趟道。”
“趟出什么了?”
“婚,能不结就不结,孩子,一定要要一个。”
“这都什么观念呀!”
其实,这是我和老婆结婚八年共同总结出的真理。恋爱,基本上可以算是完全两个人的事,无论是成功或是失败,快乐或是哀愁,都可以自我消化、自我享受,总体来说是平等而自由的。婚姻则大不相同,不经意间便成为了两家人的事,其中的矛盾与冲突,或多或少的都会出现。特别是与老人同住的夫妻,文化的差异、生活习惯的差异往往都会演变成激烈的碰撞,从而影响两人之间的感情,许多事情其实与爱情无关,但最终受伤的却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