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章华!”郭世和朝她大喊了一声后,立即快步冲下楼去。看到他激动万分的样子,吴章华心里美滋滋地。
和几个月前相比,吴章华显得更加成熟和靓丽了,高挑的身材平添了几分职业女性的性感,白嫩的皮肤和丰满的胸脯,让人很容易地把她和著名电影演员白杨联系在一起。郭世和一路奔跑而来,却又在刚刚接近她时嘎然而止。多少次的梦中相见和相思中的激情拥抱,不断地在他脑海里闪现着,而真正面对近在咫尺并且楚楚生动的她时,他却显得那么笨拙,那么害羞,浑身都感到极不自在。
“你好,”还是吴章华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满脸挂着幸福的微笑:“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郭世和赶紧伸出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你、你好,我、那个、没想到你会来。”
越是看到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她的心里就越是甜蜜蜜的:“你参加工作都快两年了吧,怎么还象在学校时那样腼腆,一点也不象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没有哇,”郭世和难为情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我平时上课的时候挺潇洒的,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你的时候,说话都有点结结巴巴的了。”
吴章华“扑哧”地笑了声:“我说嘛,这么帅气的郭大老师要是在黑板前也这样,那还不把学生们都笑死了。”
“你不是刚分配到永修文教局吗,怎么有时间到德安来?”
“地区文教系统要组织一次大检查,把我抽调过去帮帮忙,后天到九江报到,我就提前动身过来看看你。”说完,她的脸上微微地泛起了红晕。
郭世和被她的娇态迷得有点神魂颠倒了,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浑身的热血都象是要向上喷涌似的,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心和脚板心都在冒汗。他真的想撒一次野,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紧紧地、紧紧地,甚至搂得她透不过气来……
“怎么啦,郭老师,”这时,夏主任和李美莉走了过来,夏主任调侃道:“你打算让自己远道而来的朋友,就这么在学校的大门口站上一天呀?”
“郭老师,”李美莉也笑道:“怎么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哦,这是夏主任和李老师。”郭世和不好意思地对他们介绍道:“这是我在师范的同学,叫吴章华。”
“夏主任好;李老师好。”
“你好。”他们异口同声地答了一句,夏主任接着说道:“看郭老师这么激动的样子,好像不是‘同学’那么简单的关系吧?”
听他这么一说,吴章华的脸更红了,而郭世和则更是不知道把手脚往哪里放。
“你瞎说什么呀,夏主任,”李美莉立即替他们解围:“看你弄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好好好,不打搅你们了,李老师,我们走。”
说完,他们带着满面的微笑走开了。李美莉仔细打量了吴章华一番,觉得她虽然比自己年轻漂亮,但似乎没有自己的气质高雅。但不管怎么说,这一切都不重要,因为出身决定着自己和郭世和永远都不属于同一类人,她只能够在心中默默地祝福他们。
“那、那先到我办公室去坐一会,回头我们下馆子去。”等他们走远后,郭世和轻声地对吴章华说道。
“不啦,就在食堂随便吃点什么吧。”说着,她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白灰:“在哪里蹭的,怎么一点也不注意自己的形象。”
郭世和只顾“嘿嘿”地傻笑,心里却是暖烘烘的。
郭世和先是把她带到办公室里看了看,然后又把她带到宿舍里转了转。说是宿舍,其实就是学校把空闲的办公室隔了一下,安排单身老师们住的,宿舍和办公室就隔着一道上下楼的楼梯通道。
吴章华走进他的宿舍:“怎么,你一个人住一间?”
“是呀,学校单身老师不多,就是和我一块分来的那批人,也是一个人一间,说不定你还认识他们呢。王育民知道吗?他就住隔壁。”
吴章华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们高年级的同学,除了你,其他的我都不认识。”
因为一个人住,所以房间里显得乱糟糟的,连坐的地方都没有,郭世和赶紧用手拍了拍床单上的灰:“来,你坐这。”
“你这床单有一年没洗了吧?”吴章华笑着在床上坐下:“哇,你这被子是从哪里弄来的?”
“是我哥送的,他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
那是一个崇尚军人的年代,在当时的年轻人眼里,“军装绿”是最为时尚的颜色,到后来文革时期,这种崇尚几乎达到了极致。
“你现在用这被子多可惜,为什么不留到结婚的时候用?我结婚的时候如果有这样一床被子,也就心满意足了。”
与其说她这是在暗示,倒不如说她已经向他挑明了自己的心思,就看他怎么就话说话了。此时的郭世和内心正激烈的斗争着,他不知道应该怎样恰如其分地表达自己,他希望自己能够大胆地说出:“如果我们结婚,那你不就有了这床被子了吗?”但最后把自己憋得满头大汗也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而是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坐一会,我、我给你打饭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看着他暗地欣喜若狂的样子,吴章华暗自叹息:唉,你呀真笨!难道非要我说“我嫁给你好不好”才能够让你大胆地向我表白吗?她伸手摸了摸那床军用被,发现中间夹着一本日记本,随手拿出来一看,是本崭新的日记本,里面还没写过一个字。而在本子的中间,她发现了那张在他毕业前,他们四个人合拍的那张照片。她拿起照片仔细地看了一会,发现其他人的头像都是干干净净的,唯独自己的头像有点斑迹。看着看着,她的脸突然红了,因为她想到,自己头像上的斑迹,一定是他天天晚上抚摸或者偷偷亲吻的结果。
“真坏!”她指着郭世和的头像甜蜜地骂道:“总是装得一本正经,其实你比谁都坏!”
郭世和一口气跑到食堂,看到没有什么好菜,只好跑进厨房求厨师:“朱师傅,您好,我来了个朋友,您能不能帮我炒一大份瘦肉?”
朱师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郭老师,你平时可从来不搞特殊化的,今天是怎么了?”
“哎哟,朱师傅,请您无论如何帮帮忙,您说,要多少菜票?”
“多少也不行呀,郭老师,你这不是让我犯错误吗?”
那是国民经济比较困难时期,饭菜都是定量的,单独加料炒菜属于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往轻了说,可以口头批评;往重了说,可以开会批判,甚至开出党籍都有可能。所以,朱师傅不肯炒也是有情可原的,不能怪他。郭世和正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正好看到夏主任进来打房,于是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迎了上去,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说了。
夏主任听后,跟着进了厨房对朱师傅说:“朱师傅,郭老师的女朋友难得来一次,你看,我们的伙食也太差了,要不今天我不吃了,把我的一份也加上,再让他多付点菜票。”
朱师傅一听,“哈哈”一笑:“你怎么不早说是女朋友来看你?来,我的一份也给你,今天我和夏主任都用开水泡饭吃!”
说完,他在案板上割下一块瘦肉,切成肉丝,炒了一碗递给郭世和:“拿着,郭老师,结婚的时候可别忘了给我吃喜糖!”
“谢谢朱师傅,谢谢夏主任。”说完,他把一个月的菜票往朱师傅手里一递,端起那碗瘦肉就往宿舍跑。
“哎——,郭老师,不要这么多。”
夏主任笑道:“没关系,回头再退给他。”
郭世和刚刚离开,校长、汪副校长和李德林就拥簇着文教局谢局长进来了。夏主任端着一碗开水泡饭刚要回避,只见校长热情地招呼道:“哎,老夏,别走,一块坐一下,这是文教局新来的谢局长。谢局长,他是总务处的夏主任。”
“谢局长好。”
“你好,你好。”看起来谢局长一点架子都没有,他主动地伸过手去和夏主任握手,当他看到夏主任端着一碗水泡饭时,不禁惊讶道:“哎呀,怎么这么艰苦,连菜都没有?”
汪副校长忙上前拉住夏主任:“来,一块陪谢局长坐坐。”
这时,李德林忙到厨房里去安排工作餐。当时是非常艰苦的时期,即使是局长来了,也就是一碗青椒炒五花肉片,一小碟花生米,一碗豆腐,一碗白菜和一大碗鸡蛋汤。因为简单,菜一会就上来了。谢局长指着桌子上的菜对大家说:“大奢侈了,以后局里有人来,不能单独炒,要和教职员工一样,打小份菜。”
校长笑道:“局长来学校检查工作,怎么着也不能太随便了。”
“那你们是不欢迎我来呀,告诉你们,我这个人在办公室呆不住,以后我会经常来的。”
校长忙道:“下次来一定打小份菜。”
“那就好。来,大家吃,大家吃。”谢局长把碗一端,大家也就跟着拿起了筷子。他吃了两口饭,接着说道:“县里的肃反工作任务很重,时间很紧,县委要从文教局抽调一些精兵强将去搞外调,你们学校看能抽多少人?”
校长一听,面带难色:“局长,我们学校的师资力量也很薄弱,几乎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我和汪副校长还要代课里,这……”
“哈哈,你们刚才在办公室还说全力支持局里的工作,怎么第一次开口就要把我给挡回去?”
“局长,我们实在是……”
“那不行,这可是政治任务,马虎不得!”
“那、那我们最多只能抽一个人。”
谢局长沉思了一下:“一个就一个吧。不过,一定要精干一点的。”
这时。李德林自告奋勇地站起身来:“校长,您看我去行不行?”
校长摇了摇头:“你倒想美事,你走了,教导处的工作怎么办?今年的新生多,你要好好地下一番功夫。”
“要不,叫郭老师去?”夏主任这时插了一句话。他觉得郭世和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借出去一段时间也许能够缓解一下矛盾。李德林一听不愿意了,还没有等他开口,校长点了点头:
“我看可以,他年轻,出身好,思想觉悟高,完全可以胜任这项工作!”他的出发点很明确,希望郭世和离自己越远越好,最好是永远别回来。而李德林不明白,他觉得把这样一个能够在县委领导面前表现的机会让给了郭世和,是对自己的不公平。
这时,谢局长把目光投向了汪副校长:“那你的意见呢?”
汪副校长斟酌一下:“我同意让郭老师去。”
其实汪副校长也深知郭世和目前在学校的处境不秒,虽然大家都怀疑是郭世和在学生中传播的“成份论”对他也很不利,但他毕竟做过郭世和的老师,郭世和在德安中学读书时,汪副校长曾经是他的班主任。昔日的一份师生情感,使他不自觉地对郭世和有了一份袒护之心。
谢局长听完“哈哈”大笑:“看来你们还真的没有给我‘打埋伏’。告诉你们,这次县委是点名要郭世和的,听说这个年轻人政治上比较突出。我呀,是试试你们,看看你们对我这个新局长的工作到底有多支持。”
虽然各人的出发点不一样,但殊途同归,郭世和成为不二人选。送走谢局长后,李德林单独找到校长:“校长,您为什么不让我去呢?”
校长拍着他肩膀说道:“德林呀,没听局长说县委已经内定了郭老师吗?再说了,就你我这样的出身,还是不要卷入政治太深,好好教书吧。”
李德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也踏实了许多,因为从校长的语气中他听出了个中含义。开始他以为在校长的心中自己不如郭世和,现在他不再有这样的担心了。
看到郭世和端着一碗瘦肉兴冲冲地回到宿舍,吴章华心里老大地过意不去,因为她知道,这一碗肉一定费了他不少的心思,也许花光了一个月的菜票:“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个你就别管了,吃吧。”
“太浪费了,能退吗?”
“这怎么退呀?没关系,你吃,你吃。”
她笑了笑,只吃了一点肉,就把饭吃完了。郭世和一看:“唉,你怎么就吃那么一点呀?”
“留着吧,你还可以吃好几天呢。”说完,她站起身来准备收拾碗筷,郭世和忙从她手里抢了过去:
“你休息一会,我来。”
看着他忙进忙出的样子,吴章华心里热乎乎的,她想:这就是所谓的夫妻生活吧。如果以后结婚,有这么一间房子,有这么一个外冷内热的两人天地,那是多么温馨幸福的一件事呀!
等到他忙完进屋后,两人各怀心事,谁都希望但却又不知道怎么去捅破那张窗户纸的时候,反倒十分尴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连手脚都觉得放的不是地方。就在这时,夏主任进来了。
“县文化馆今天晚上举办舞会,朋友送了我两张票,正好给你们。”说着,他把票递给了郭世和。
“这个……我不会跳呀。”
“嗨,陪小章玩玩嘛,人家大老远过来看你,怎么的也得安排一下活动呀!”
“有舞会吗?” 吴章华高兴极了:“那太好了,谢谢夏主任。”
郭世和知道她是个活跃分子,在学校读书时就喜欢参加文艺活动,舞也跳得不错。但他却从不跳舞,当然更不愿意在她面前丢人现眼。舞票拿在手里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了隔壁的王育民,是的,他也喜欢跳舞。于是,他把票送给了王育民,让他带吴章华去跳舞。等他们走后,他在房间里怎么也坐不住,于是又偷偷地跑到文化馆去看他们跳。舞会快要结束时,他才又偷偷地跑了回来。
他们回来后,郭世和还装模作样地问道:“怎么样,舞会好玩吗?”
王育民笑道:“当然好玩,你呀,还是学生会主席出身,现在又是团总支书记,怎么就学不会跳舞呢?”
“他呀,就是一本正经!”
王育民点头道:“一本正经也是好事,你看看,我们一批从师范毕业来的,就数他‘红’了。好了,不打搅你们聊天,我回房了。”
“哎,你别忙,等我一下。”
“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她今晚就睡这,我到你房里睡呀。”
说着,他把床铺好,欲言又止地望了她一眼,然后跟着王育民一块出去了。等进到自己的房间,王育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同志,你也太‘哪个’了吧?”
“怎么啦?”
“这可是七仙女下凡呀,你就让人家独守空房?”
“你小子说什么呢,”郭世和笑着踹了他一脚:“想要我犯错误呀?”
“犯什么错?这叫自由恋爱,可惜呀,这样的好事怎么就轮不到我呢!”
两人边说边笑着,洗完脸、脚准备睡觉的时候,只听见旁边的门响了,郭世和忙冲出去一看,只见吴章华刚从房间出来。
“有什么事吗?”
吴章华不好意思地说道:“厕所在哪里?我想去方便一下。”
“哦,在楼下那排教室的旁边,你等下,我去拿手电。”郭世和回到房间里拿着手电,送她到楼旁边的厕所,因为没有灯,到处一片漆黑。
吴章华拿着手电进了厕所,但还是感到很害怕,于是他就在厕所外大声唱着歌给她壮胆。可他除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外不会唱别的歌,那高亢的节奏加上他几乎是干嚎的嗓音,弄得其他宿舍的老师趴在窗口叫道:“谁呀?深更半夜的,有病呀!”
他们俩先是一愣,然后又偷偷地窃笑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郭世和就到食堂买了一碗稀饭两个馒头端到宿舍,但吴章华已经走了,她赶最早的一班车到九江去了。临走时,她在桌子上留了张纸条:你似乎还没有学会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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