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浩
一
张小凡酷爱帅哥,每见帅哥,必全身痉挛、瞳孔放大,而后疯狂追逐。她说,新时代的女性,就要敢爱敢恨。她最看不上我这样温温吞吞、慢条斯理的男人,古典美人一样,爱都不敢爱,更别说恨了。被她说得急了,我就反击,我说你倒是敢冲敢打,敢爱敢恨,可怎么没有帅哥肯收留你呀,还要时不时地从我这里借一点革命兄弟的友谊。她就沮丧地挠头,然后满怀希冀地说,面包会有的,帅哥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遭遇冯谏时,张小凡正抱着我虫子一样蠕动在学校舞厅如潮的人流里。
蓦地,我觉得她全身一震,紧接着两眼放出了贼亮的光芒:“酷哥、帅哥、靓仔、猛男……”
听着她语无伦次的呢喃,我忙不迭地回头乱找:“在哪里﹖哪个小子的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在我面前充帅﹖”
“目标出现,正前方。”话音未落,张小凡全然不顾脚下的舞步,拉上我,鱼一样穿梭在人流里,直愣愣地走到一对珠联璧合的佳偶旁边,然后站定,摆好姿势,孔雀般地拉着我,围着那对帅哥靓女翩然起舞。
放眼望去,那帅哥果然是个尤物,颇有胡兵的风范,在那些尚未脱尽稚气的青蛙、鸭子般的男生群里,更显得鹤立鸡群。
于是乎,整个晚上,张小凡便像一朵葵花向太阳般,把那帅哥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从头到脚看了个够。
仅此倒也罢了,她还一个劲在我耳边嘟囔:“怎么也要使个计谋把他弄到手。”
二
张小凡从来说一不二。
舞会之后,她就从人间蒸发了。我几乎找遍了学校的角角落落,就是找不到她的踪影。同宿舍的女生只知道她抢走了整个女生楼最棒的相机,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张小凡一定是追那帅哥去了。
果不其然,三天后的清晨,我正抱着枕头梦游呢,张小凡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书包,极度疲惫也极度亢奋地砸开了我的宿舍门。
她往我的床上一躺,有气无力地嘟囔着:“女生楼还没开门,我进不去。快,孙浩,看在我们同一个老祖宗的份上,先给我来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然后把你的床借给我亲近一下。”
趁她狼吞虎咽地吞方便面的时候,我好奇地拉开了她的书包。
哟嗬!整个一个帅哥写真集。书包里通通都是那个超级大帅哥的照片,各种姿势、各种神态一应俱全。
看着我目瞪口呆的表情,张小凡一边大口嚼着方便面,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都让我搞清楚了。那帅哥叫冯谏,是我们对面师院艺术系的高材生,身高1.82米,体重70公斤,血型AB型,籍贯湖南,爱好广泛。那天我们看到的女孩是他第15任女友,任期两个星期。”
“怎么,你想做他的第16任女友﹖”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突然就那么一酸。
“什么叫做想﹖我已经是他的第16任女友了。”张小凡擦擦嘴,轰然倒在我的床上,翻个身就要睡去。
“什么﹖”我大吃一惊,急忙去推。
“别烦呀,我要睡觉我已经三天没睡觉了。”张小凡嘟囔着。
“你至少要告诉我怎么把他弄到手的。”
“用计呀!”话音未落,张小凡酣然入睡。剩下我对着满桌的狼藉和床上的美人目瞪口呆。
说实话,我从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张小凡真的成了别人的女友。从小到大,我一直对她稳操胜券,我觉得她就是我手中的鸟,早晨扑棱棱地飞出去,晚上扑棱棱飞回来。所以,我只是陪她疯,陪她傻,耐心地等着她长大,却从没有对她说过我爱她。
始料未及的是,她居然半路拐弯,落到了别人的树上。
心被一种叫做悔恨的东西一点点啃噬着,很痛。
三张小凡真的变成了鸟,扑棱棱从我的手心飞了出去。飞出去也就罢了,可她就在我的视野里用着劲瞎折腾。
最先,她毛毛虫一样蜕下了丑陋的皮。据说是因为冯谏不喜欢不淑女的女孩,于是,她在女生宿舍楼里,把原来自己心爱的各种品牌的牛仔服系列,统统进行了优惠大酬宾,半送半卖。积累的资本换成了温柔典雅的淑女装和一排后跟奇高奇尖的高跟鞋。别说,如此这般打扮的张小凡陡然光彩照人起来。只是每当她踩着高跟鞋,在我面前骄傲地走来走去的时候,那声音就好像踩在我的心上,让我恨不得立刻找把菜刀,把那该死的后跟剁下来。
然后,她又利索地扯下了疯癫的外衣。据说冯谏不喜欢疯癫的女孩,于是我们再也看不到张小凡肆意大笑、恶意胡闹的样子。课堂上,再也听不到张小凡花样百出的提问和精灵古怪的回答。
更让人可恨的是,张小凡从不肯放过我。不管多晚,只要和冯谏约会回来,她就会站在我们楼下,用特有的花腔女高音颤巍巍地喊:“孙浩,你下来——”有一段时间,我听到这个声音就想抱头鼠窜。
我觉得张小凡太残忍,她的声音就像烤肉串的铁钎子,一下子穿透我脆弱的心脏,然后放在自己幸福的小火苗上慢慢地燎,让你疼得一抽一抽的。我不想下去,我不想听到她爱情的甜蜜或是委屈,我什么都不想听。
可我不得不下去,我要是不下去,张小凡就会像一个“叫春”的小猫,不停地呼喊,然后把整幢男生楼的男生都给惹翻。所以,每当张小凡颤巍巍的声音一响,我就比耗子还快地跑下去,拖着她找个幽静的角落,只盼她能速战速决,尽快把这次爱情汇报结束掉。可张小凡不在乎,芝麻点大的幸福或者快乐都能够让她祥林嫂一样唠叨整整一个晚上,说到激动的地方,她还会把我当作冯谏,如此这般演示一番。
比如冯谏是这样拉着她的手的。张小凡把她的小手放进我的手里,一个晚上都不肯拿出来。
比如冯谏是这样拥抱她的。张小凡拉过我的手,轻轻地环在她的腰上,然后紧紧地伏在我怀里,好像要钻进我的肉里。
比如冯谏是这样安慰她的。张小凡抓过我的手,让我按照一定的节奏拍打她的后背,而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猫一样睡着。
有一天,当她对我说,冯谏是这样吻她的,并把她的樱桃小口凑到我的脸前的时候,我不由勃然大怒。我尖酸刻薄地说:“张小凡,你不是单相思吧﹖你冯谏长、冯谏短的,我怎么从来没有看到冯谏找过你﹖”
张小凡闻听此言,“龙”颜大变,银牙一咬,尖利的女高音从牙缝里一点点渗出来:“孙浩,你等着瞧。”然后一甩长发,高跟鞋笃笃地敲击着地面,头也不回地走了。
四
张小凡果然女中豪杰,说到做到。她选择了一个最招摇的时候,把冯谏送到了我的面前。
五一前夕,我们学校举办大型舞会,中间穿插即兴的舞蹈比赛,舞林好手均可参加。
当主持人宣布第一轮比赛开始的时候,全场肃然。数百双眼睛齐刷刷扫向池中空地。在强大聚焦的压力下,任是平时胆大心细的舞林高手,也都萌生怯意,推推搡搡地不肯上前。
就在这时,一对金童玉女缓缓走进场地的中心。说他们是金童玉女一点也不为过。男的身材瘦长高挑,模特一样张扬,一头碎长发潇洒地挡住了英俊的面容,颇有明星风范。而女的花一样灿烂,俊美的脸在一袭晚礼服的陪衬下,宛若出水芙蓉。
“是张小凡!”旁边有人惊呼。
正在喝啤酒的我,差一点一口把啤酒瓶咬碎:“什么﹖张小凡?!”
定睛看去,果真是张小凡!而那男士正是让我恨得牙根都痒痒的冯谏。只见他们在悠扬轻曼的舞曲中,天使一样飞舞着,那种雍容华贵、沉静自然的贵族之气,唬住了在场所有的人。尤其是他们间或对视间那深情的一笑,更是在炫目的光彩里,把爱情的幸福抖落了一地。
没有人敢上前打扰他们,第一场比赛简直成了他们的表演赛,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扰了他们醉人的甜梦。一曲舞罢,全场居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看着他们幸福的笑容,我没有鼓掌,我只是把一瓶啤酒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把玻璃瓶狠狠地扔在地上。在嘈杂的声音中,我无比清晰地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低下头,我佯装寻找什么,偷偷擦去眼里的泪,抬眼间,却看见一双玲珑的小脚和一双穿着高档皮鞋的大脚并排踩在我面前的碎玻璃上。
一百个不情愿,我抬起头,果然是张小凡得意至极的笑脸。她挑衅地看着我:“孙浩,我把冯谏带来了。”
一双经过保养的大手随即伸到我的面前,一个柔和的男中音恶狠狠地扎穿我的耳朵:“你好,我是冯谏。”
酒意适时地冲上我的脑袋。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把打飞伸到面前的大手,猛地把张小凡小鸡一样拎到我身边,搂定,然后挑衅地斜着眼睛说:“我管你冯……谏,还是李谏,我告……诉你,你不可能给张小凡幸福,你也……没给她幸福,张小凡是我的,天底下只有我……才能给她真……正的幸福。”
身边的张小凡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我听不见,兀自对着冯谏喊着:“你知……道张小凡喜……欢什么﹖她不……喜欢套装,喜欢牛仔。她不……喜欢安稳,喜欢胡闹。她不……喜欢传统,喜欢背叛。最主要的是——她……不喜欢你,她喜欢我,我……我……也喜欢她!”
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挡住了我的脸,紧接着一个热乎乎的东西猛地堵住了我的嘴,等我好不容易挣扎开、集中目光看去时,看到的居然是张小凡极度兴奋的脸。
她抱着我,欢呼雀跃着,并用她那特有的颤巍巍的女高音在我耳边高喊着:“孙浩,孙浩,你总算说你喜欢我了!我等这一天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了。”抬头看去,冯谏正绅士一样对着我挥手,然后走开。
看着我困惑的脸,吊在我脖子上的张小凡笑嘻嘻地说:“他呀,那是我请来的爱情助手,费用500元,你说,值不值得?”
我冷不丁打个冷战,然后拼命挣脱张小凡的纠缠,声嘶力竭地对着冯谏远去的影子喊:“你快回来,把这妖精给我领走!”
回应我的,只有张小凡肆无忌惮的大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