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人看不见自己的死,但是我分明看见了,非常清楚地看见了,我是听着一首歌死的,就是零八年奥运会开幕式那个叫林妙可的小女孩唱的那首温柔版《歌唱祖国》。奥运会开幕式那几个编导真是够强,怎么想起来用那么小个女孩来唱这首膀大腰圆的歌。那歌我小时候就会唱,那种饱含了血雨腥风的颤栗、钢铁队伍的铿锵、庞然屹立的豪迈,竟被他们演绎成那么温文细软、有如轻敲心灵的宇宙之音。就象一只光滑稚嫩的小手天真地抹过战火硝烟,令那些隆隆战火刹时间化作了和风细雨,那些誓死冲锋的战士悄然变成了满园鲜花,那些业已出膛的子弹顿作飘扬的蒲公英种子。这歌在我年老昏黄的日子成了我记忆中最醒目的痕迹,就在这个幻化了的美妙之中,我的灵魂任由那童音径直领出了躯壳,朦胧中带上了奈何之桥,那歌声就象一只软软的小手,直接奇牵着我飞翔起来,飞上了雾霭朦朦的高空。
我一生都喜欢鸟瞰大地的感觉,上学时就喜欢看地图,更喜欢看有地形的地图。当我的目光从地图上慢慢地掠过,仿佛我升上了无比高空,远离了尘世的喧嚣,象一个巡视人间的天神,仔细地搜索着地上的一切。后来电脑网络成了时尚,有朋友传授给我一个可以模拟看地球的软件,后来软件又升级,以致我可以象真的高空遨游一样去看世界上任何地方,看宇宙里任何星系。我惊讶得不得了,好像那软件是专为我诞生的,过去那么多朝代没有,我向往了它就有了,这让我更加怀疑起无神论来。
人世间真的是神奇无比,美丽无比,奇妙无比。我虽也无比辛劳地奔波过,沉浮过,最终也没有创造过什么值得欣赏一下的成就,但是这之中无数大大小小的人生段落,构织成只够给我自己看的自传,总和起来也算能让我坦然地自语,我不虚此行。
没想到在我要离开这个人世时听到了这样的歌,在这歌声里,世界变得神奇的安宁,天,是蓝蓝的,地,是葱葱的,歌声细柔地飘向了高空,我的灵魂便摆脱了牵我的地狱之鬼,飞到了阳光里。这一回我真的自由的飞了,我不用再从电脑上去模拟,就可以任意实现无数种鸟瞰。
地狱之鬼并没有追我,也许他们过于白痴,牵着原来捆我的绳子还走得自鸣得意;或者他们并不白痴,是羡慕当今人类掌握着如此丰富的现代智慧,任由我脱开绳索,腾空而去,而他们自己却佯装不知,回地府去赴命。
我从没有过这样的轻松,不用上班,不用为谈判准备可恶的资料,不用陪笑脸,也不用故意装做很能喝酒,把别人灌倒之后硬撑到家的某处以更惨痛的姿态倒下去。我好像没有了任何外来限制,可以尽情地去任何地方,任何飞,任何看,任何想。
当我把灵魂升到更高的地方,和月亮擦肩而过,我收到她的信息,我被告知,我还可以向时间的前方、后方的什么时代,去看世界的前世和未来。我发现,原来月亮并不是没有生机的球,她是活的,在她身体上,我发现了生命的流动,如同血液在密集的血管里流动。只是在她身上的流动无法被地上的凡人看见,但她就是活着的,那些她的血液似乎是黄色的,但这血液的流动并不需要血管。它们从月亮躯体上的某处源源不断地、以难以察觉的方式涌出来,在躯体表面交错的流淌,又在另外的某处汇聚,再以难以察觉的方式浸回到体内。她,就是这样活着的。而她向我传达的信息不是通过说话,她没有说话,没看见她有嘴,也没有眼,甚至她根本也不是圆的,是一个变体的东西,使你意识不出她有形状,她从我身边掠过的一瞬间,我就知道她要传达给我的信息。
我并不想去看前世或未来,我只想先找到地上一个最天然的环境,要如同我小时候一样的美,没有污染,没有喧闹,没有那么多汽车,也没有那么乱的人群,土地不贫瘠,家养的禽畜没有喂过化学添加剂,地上长出的庄稼也没有复合肥。在那里得到的收获都可以放心吃,用不着用高科技慧眼去辨认有没有苏丹红或三氯氰氨,也不用怕它们有什么催熟剂、早强粉。我怀念小时候的小溪,榆树上的榆钱,苞米叶子上绿绿的小雨蛙,春天土地里冒出来的极小而鲜红的小蜘蛛虫。
人死后的灵魂真好,我只是想着去找,立即就到了,比从电脑上定位搜索简捷了不知多少倍,根本不用定义、输入关键字、确认、等待,只是一想,那梦想的情景就在眼前了。可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还是回到从前了,回到了我小时候的家。
我先是看见了我家大门外的那棵老槐树,它也许是这里最老的一棵树了,不不,是第二老,但在这周边的槐树界里还确实是最老的。它傲立在村子的最东边,一条很小的河从它脚下流过,同时有一个小石桥横在这小河上。向西,跨过这桥右手第一家就是我小时候的家,这棵槐树就是到我家的标志。初夏时,它会开满白色的槐花,我常弄一根长秫杆,前端劈一个小丫口,跷着脚举到树冠里,把丫口叉到一团槐树花的柄上,一拧,那团花就卡在丫口里,然后顺下秫杆,把槐花拿在手里。我并不为送人,也不插花瓶,而是吃。槐花的样子很象豆角花,一个三角苞,有五角钱硬币那么大,苞里有蕊和未来的皂角。摘一朵放进嘴里嚼,会有一滴甜水融进嘴里,剩下的就是天然的清香。我吃不了几个,只是喜欢这一玩法和味道,我不知道是谁发明了吃槐花,但是小时候我每年都吃。这树上槐花的香能飘满整个村子,好像全村就只有这一棵开花的槐树。
那棵第一老的是柳树,它应该有超过一百年的树龄。在我家后面的院子外有一个大水塘,比两个操场还大,西边河岸有一个小缺口,大概是种田人挖的取水坑,这棵老柳树就长在这坑边,根一半长在岸上,一半长在水里。印象中它就是这么长的,现在我来看它,它还是那样。树干有多粗我说不出来,我无法指挥那些在它身边玩耍的小孩子们,要不然我会让他们拉起手围起来,看看需要多少孩子,其实孩子们也围不了一圈,因为它一半是在水里的。但我估摸着最少也得六七个孩子才围得拢。树下面有一个大树洞,一个男孩子钻进了洞里,不一会从高高的树冠里钻出来了,坐在那个像沙发似的大树丫里,紧接着又有两个男孩坐到了那里。那个男孩不多说话,却爱仔细看,他从身边的树窝里发现了两棵小榆树苗,这让他十分好奇,他几乎要大声惊呼:柳树上长出了榆树,大神奇了。但是他终于没有喊,他担心小朋友会把它们拨掉,他要等着它们长大,让大家看见一个粗大的树干长到半空变成了两个连在一起的树冠,一半是榆树,另一半是柳树,一半在春天时结满一串串嫩黄的榆钱,另一半到初夏时节纷纷扬扬地飘出柳絮,那将是何等奇妙的景象。事实上这种奇事后来没有发生,或者是早有好奇的孩子把它们拨了,或者那柳树也没能活多久,好像在我上学的年龄就被伐了。
我围着那树和孩子转了又转,没有发现我自己。这是哪一年?是哪一天?我出生了没有?上学了没有?我一时无法分辨,要不然回到我的家里看一看吧。我把自己升高,却看见我家并不是小时候的房子,而是现在,现在那早就不是我家了。我对那一直十分熟悉,我在那个院子里生活了二十年,而且至今我也没有断了与那一带的来往。小时候我家有个方方的院子和一条长长的通出院门的甬道,房子是朝东的,面向那条小河,屋顶一半是瓦的,一半是草的,而眼前这房子是朝南的,大了很多,全部是瓦顶,周围也已经盖满了其它房子。院子被挤得很小,大门外那条小土路变成了不太宽的柏油路,这是近十年内的情形了。由于少有人修,那路已经破损严重,路面也少有人扫,到处是随风滚动的垃圾,尤其那条小河,虽然依然有水流着,可那还称得上是水吗?浑浑沌沌表达不出的颜色。两岸的草不及垃圾多,几条象垃圾一样的狗乞丐一样地守着那没完没了的垃圾翻找能吃的东西。这些我小时侯梦寐以求的哈巴狗,现在超生得没了价值,多余得象方便袋,人们已经不把它们当稀罕,不得不沦落在这有一点残羹希望的垃圾里。我讨厌极了那种有颜色的垃圾,花花绿绿,无处不在,比我小时候看见过的任何垃圾都恶毒。这里是城市的边缘,城市的迅猛发展与扩张把城市人不喜欢的东西排挤到了这里,让这里失去了青春的模样;这里是期待开发的地带,从几年前起,居民们就几乎放弃了对自己家园的整理,耐心而又无耐地等候传说中的巨大财富意外降临,而这一刻是否存在并无人出来澄清,却在等待中把自己的美好与勤劳暂时掩埋在这现代垃圾里。
我不耐烦了,刚刚还欣喜的停留在几十年前的苍萃里,刹那间就回到了今天,我不愿意停留在这一段时间,可是不知道怎么离开。我怎么忽然不能控制我的灵魂了?我让自己升高,却被一盆污水泼进了河里,我落进了我极讨厌的垃圾河。我不想随这种河水而流,这水里没有任何生命,只有那沉积了十几年的淤泥和从底下冒出来的一串串恶臭的沼气。我不能呆在这里,更不能让自己沉下去,活着的时候就曾经有一次梦境告诫我,死了以后万不能让灵魂沉入水底,那通往最黑的地狱。这水的下游原来那个大水塘早已被填平了,流水进入了人工修建的地下水管,里面黑暗无比,我慌了,我变成了阴鬼,我不该让自己回来看小时候的家,我不该这么好奇,我应该保持在天空,那起码离天堂是近的。黑暗,无边的黑暗,我恐惧这黑暗,我也恐惧这种水。现在怎么办?刚才是怎么回事?是我的胡思乱想无意中触动了某个意念指令,拨错了时空导航?还是被什么不可抗拒的力量活捉了?或者那个奈何桥上的地狱之鬼发现了我的出逃?如果我重新意念一个什么地方,比如地面上或干脆一个其它什么朝代什么地方都行,只要我离开这种下水道,但是我没做到。这是怎么了?我还没有彻彻底底的死完全吧?所以我只能控制一开始那一点点行程?这该死的下水管,还不如奈何桥那头有鬼的地狱。这里没有任何同仁或敌人,什么活动的东西都没有,就连个死鬼也没有,只有这黑黑的臭水和黑暗。太漫长了,太黑暗了,太恐惧了,我盘算着,要是我将来作了地狱的判官,那些下油锅之类的血腥刑罚全没有必要,只要把那些有罪的游鬼丢进这样的下水道就足够了,这种心灵的折磨超过一切肉体摧残。人类的发展真的是可恶,我认为古代的城市一定没有这种下水道,即便后来有了,里面也不会有这么恶毒的垃圾和污浊的沉淀。
我必须出去,我一定得出去,我看不见一点光亮,但我挣扎着不让我沉底,我相信只要不沉底就会有机会,因为我知道,再长的下水道也终会有重返地面流入江河的时候,现在我要做的就是坚持。人啊,活着的时候因为偷吃了什么禁果受到了上帝的惩罚,使人的一生都充满着劳累,做了鬼魂也还是这样,小时候学会的一些真理信念到现在还是得用,到哪才算解脱!
黑暗,漫长,还是漫长。人常说天上方一日,地下几千年,眼下这的时间感跟活着的时候大概是一样的,可见我确实还没有成为真鬼,我肯定是悬在了人鬼两界之间了。我几乎后悔刚才在那个奈何桥上不该逃跑,或者是跑早了,也许过了桥之后我就是真鬼了,那时候再跑肯定不会象现在这样一个半成品。刚刚还能看见月亮,感觉到月亮的信息,一转眼进了下水道,什么信息都感觉不着。我痛恨这个下水道,恐怕刚才捆我的那个鬼也找不着我,它想不到我会这么笨,智慧的间隙里让我遭到了愚昧的袭击,一盆污水就判了我的死刑,使我在进入鬼界之前再一次被消灭!
我忽然想到了再生,不是说游鬼可以托生吗?要是我愿意现在就托生,重新投胎,那不是就可以胜利大逃亡了吗?对,去投胎吧,也许别的鬼投胎很讲究选择时代,还要选择好人家,或喜欢的动物。我没意见了,时间紧迫,哪怕投个什么蜘蛛胎也行,投个死刑犯的胎再重新死一回也行,总之我必须得从这出去。可是我还不会投胎,这肯定不是用意念想一下就好的,这会各种意念已经闪过好多了,一个也没起作用,我还是在水里,还流在黑黑的下水道里。我真的是太蠢了,毫无一点自卫能力,就这样在黑暗里颠沛流离。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地下也没有绝鬼之路,就在我沮丧到了要自杀的份上,头顶上出了一道光,一个半月形的影子一闪变成了圆圆的满月,我被一个清洁工用他们的淘泥斗从水里提了出来。这时我才晃悟,难怪我这么长时间不见天日,污水的沉淀把我滞留在了这个井里。幸亏有人来淘井,现在好了,我感觉到一股清凉的风,我借了这风腾空而起,一下子跃上了云顶。我有了余悸,再也不敢让意念回顾什么过去,即然能飞,干脆去寻找天堂。
天堂是西教的说法,中国叫西天。常人说人变成了灵魂就失去了记忆,没了思想,也便没了凡心。可我到现在还什么都有,我确定是我根本就没过完那个奈何桥,还不算一个完全的灵魂,但也不是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我的灵魂早已出窍,远离了我的躯体,并且把躯体留在了一个不能确定的时间和方位,我已经找不到它的所在,那个留在人间的凡体可能已经败坏,不能复生。我是个现代鬼,有记忆,有思想,有感觉的鬼,只是我无形,看不见我自己。我要决定下一步飞到什么地方才算西天,是真的在西方还是就向高升?而当我真的离开地面却不知道哪是西天,太阳一直在地球的另一边,感觉不出它怎样是东升或西落,或者我该飞向太阳的方向,因为它是光明。但是物理课上说过,太阳表面有几千度的高温,地球上所有东西到了那里都早已化为乌有,对我这个尚有感觉的鬼是否也很无情?别的鬼怕不怕高温?有些鬼连太阳的光也害怕,我起码不怕光明,那就向它靠近,看看我能看见什么。记得太阳与地球间的距离是很远的,就是以光的速度前进还得将近10分种,鬼魂的速度有多快?要是达不到光的速度,或者只有一个卫星的速度,是不是就得飞上十年二十年?我还常从网上知道,地球表面的太空有一层布满了人造卫星和人造垃圾,还有各种太空武器,我这等鬼魂连一盆污水都差点要命,要是撞到它们岂不大难临头?
也许我就不该这般胡思乱想,我有意的想象不能改变前进的去向,而无意的闪念却能误导我的航程,不知道哪一闪念又错拨了我的方向指针,一瞬间真的中招了,我被一颗飞落的东西直接击回到了地面,径直打在一个什么建筑上,爆炸了。我清楚地感觉到我被崩成了三份,分别落到了一个人、一棵树和一条狗的身上,他们都远离爆炸的现场,我是如同有飞絮的种子一样飞出去,粘在他们身上的。大概这是场什么战争,我根本就没看清是什么人在打击什么人,也不知道炸了什么样的一个建筑,里面有没有人。但我分散了的自己跟随了三个生命迅速度过了三年,就跟过了一个小时一样。看来这回我是真鬼了,有了天上方一日地上几千年的感觉,仅一个钟头的样子,他们就过去三年了。我发现了非常坏的现象,我变成了有辐射的毒药,那人长出了很多难看的肿瘤;那棵树落了半边叶子,树干烂出了很大的空洞,但它没有死,根底下长出了密密的枝条;而那条狗,象锑了毛的棉羊,身上光秃秃的,掉了好几块皮,残喘在一堵破墙底下。眼看就要变成了狗的鬼,兴许它死后的灵魂能看见我,并认出我,用复仇的巨大牙齿来咬我,它迟早会发现是我害了它。对我来说还属那棵树会相对安全,它死不了,起码十几年内死不了,况且它现在又有许多新枝,只要有一点活的希望它们就不会和我这死鬼过不去。
我活着的时候知道天主教堂里常会有人去给自己赎罪,好减轻或免除一些罪责,使自己死后不受惩罚。但是鬼无处赎罪,所以我不能等着他们来跟我要命,我还是要逃。我觉得我成了人类最最永久的逃兵,活着的时候为躲避困难当了一辈子的逃兵,成了鬼仍然要逃,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可爆炸不是我干的,我是替罪羊,但是我好像也逃脱不了传染毒源的责任,与其等着受害者的鬼魂从他们日后的躯体里飞出来,瞪着凶恶的眼睛来抓我,不如趁早逃离这折磨人的苦海。我再一次挣扎起来,首先我得从它们躯体上移开,然后把三个自己合在一起,最后选择逃跑的方向。只是我现在连以后的去向也选不出来了,地面上不能去,天上去不了,那里才是归宿?从来也没料想过,当一个鬼也不能安生,难道这就叫死去活来?
那条狗的喘息开始变得无力,那个人也终于躺倒了,他还是一个没当上爸爸的丈夫,他流了泪对他的的女人说:“我无法留一个孩子给你,欠下你的情永远没有机会还了。”
我受不了了,非常害怕也非常难过,仿佛那女人是我似的。我不敢去看那咫尺之处的女人,立即逃走是当务之急。还好,我成功了,我不知道是怎么成功的,好象一入夜,我也和他们一起睡着了,一转眼我落到了一块黑色的石碑上。那石碑上刻着大大的金色的“奠”字,头上扎着一朵红绸花,天亮后来了许多人向石碑埋土,周围尽是工地的机器,还有震耳欲聋的鞭炮和焰火。有好几台摄像机和摄影机对准了其中一个埋土的人,那人嬉皮笑脸,朝那些挤在一块的话筒庄严的说话,但是我听不见声音。我发现我光剩下看的功能了,感觉听觉和行动的自由都已丧失,被牢牢地固定在了这石碑里。有信息传进我的思维里,我投胎了。
我投胎了?我投胎了一块黑石碑?!鬼界还有这么荒唐的事件,居然一个活生生的灵魂托生了一块冷冰冰无生机的石头,而且是一出生就是准备被埋葬的石碑!这是倒霉到何等程度才有的命运!常说人生如棋,变幻莫测,鬼界的棋更诡异精深,离奇得连鬼都琢磨不透。
好在接下来一个好的信息被我接收到了,我将成长为一栋高楼,一栋本地区最豪华最漂亮的现代化大楼。噢,天啊,神奇的命运也许就时来运转,钢筋水泥的大厦可是百年大计,我大概就从此走运了,我将变成一尊不老的凡间伟物,我将成为这里最耀眼的明星,永远傲视一方土地。放眼看一看我的周围,这里也许仅仅是一个小县镇,视野方圆之内还没有一幢高于十层的建筑,据说我的投胎就注定了要长到90层,是这一个省的地标。
一下子看到了灿烂的阳光,这个镇也变得异常兴旺,我还没有长出地基,已经有无数人开始为我交下定金了,我的某些房间成了抢手的股票,很快在极具慧眼的商人中间升值,他们的激情爆炒使我的身价远远高于我本身,也远远高于建设我的人们当初的最高预期。这是我这种灵魂再生的辉煌时代,是我可以成为明星的超级时代,即使我尚未成形虚名就已经成了商人们的财富,我们是世界的旗手,是社会前进的旗舰,是让偏远地方成为知名城市的定海神针。
一场好雨过后,我如同施了肥一般迅猛升长起来,仅在秋收时节,就封顶杀青了。虽然还只是一尊灰色的框架,但木铁柱一样的高大,施瓦辛格一样的健美,杰克逊一样的万众追随,让我顿时名扬四海,粉丝如潮。一时间我象西藏的大佛节,穆斯林的朝拜日,引来了这偏远小镇的不夜,人声鼎沸,只一个夏天的时间,我不仅尝到了从来未有过的早熟速度,还尝到了速成明星的大腕豪爽。这是多少人几辈子的梦寐以求,没想到一发炸弹,一块石碑,把我炸成了明人。这是全世界也少有的得意,原来世上真的不全是倒霉在一个人身上,终究都会有得意之时,人生的喜悲果真就是轮回的、平衡分配的。这回我要深切地牢记,无论到了多么苦难的时刻,都要坚定意志,昂扬向前,永不动摇。
这一个金黄之秋圆满地过完了,寒冷的冬眠期过去了,又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披红挂绿、唱着喜歌从南方开过来了。接连又下了几场透彻的雷雨,标志了夏日也阔步光临,顺利替换了春天的执使,而我,连同这个县城却忽然保持了莫名其妙的寂静。一直没有人再来光顾,我记得自己什么坏事也不曾做过,而且还没人给我穿上外衣,他们就突然不再喜欢我了。
脚下的地缓缓地涌动,我猛然看见了在月亮上见到过的景象,原来这大地也是活的,它们的表面也有不易察觉的喷涌、流动、聚散和沉陷,而这天翻地覆的动作,那些天天生活在他表面的人们居然从来不知,而且亘古以来就不曾有人知道。但那些树木知道,那些山脉与河流也知道,那些建筑早就知道,它们还知道这大地的性情、喜好、所爱和所憎的东西,知道这大地还具有反抗的能力,它会用自己的方式抱负。在受到超于它忍耐限度的伤害之后它会大口的呼吸,扭动身体,打喷嚏,于是人们看见了沙尘、风暴、地震和海啸。但是现在它有了凭生最大的苦恼,太多的人类喜欢按照自己的意志规划身边的一切、安排地面物体的分布,早已忘记了大地本身的生存规律,它缺氧、失血、皮炎、感冒,许多一直帮助它新陈代谢的生物被杀戮,保护它皮肤的生态被毁坏,而那些利欲熏心的人类却仍然不肯罢手。人们被自己的逻辑套进了经济怪圈、迷宫或陷阱,从而失去了理智,失去了人本该有的性情,变成了数控的机器,无法停止,即便自己也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行为正在挖掘通往地狱的通道,却依然如故。地球对于这样大的群体行动也不知所措了。
仍然没有人回来看我,但是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我变成了烂尾,变成了新政的阻碍,是过去的一个错误的激情把我兀立在此,并转眼变成了肿瘤,我被再一次判决了死刑!
一年,仅仅一年的时间,我甚至比一只小毛虫的生命还短暂,这样一尊伟岸的身躯,这样一个百年大计,这样一个当代明星,突然变成了一个错误,我被人用最暴力的手法执行了死刑,一个红色的按钮,一串沉闷的震撼,一大团落下去却随即又升腾起来的灰色尘云,我被爆破了,粉身碎骨了,夷为平地了。我的身躯瞬间不在,我的灵魂重化为鬼,从此,我更加走投无路,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流浪鬼。
后来知道,我的罪是身值升到了天价的虚高,炒到了无人接盘的地步,空置到无人问津,从而出现了信誉危机,我的存在依据在商人之间崩盘了!我也曾想,我不过是提供给人居住和使用的空间,就算低了价钱给人来用,总应该比消灭了好,但我也知道,商人永远是商人,马克思的经济学不是也讲过,资本积累的本性就是宁肯消灭,也不白给。
我啊,这种无奈的投胎,成为我最辉煌的生命躯体,也成为我最短的生命。
我啊,做人的时候尚能掌握自己一部分命运,做鬼之后反而没了自主。
下一行程,我何去何从?也许可以去找未来,去找那个实现以后的和谐社会。
狮子
2009年3月18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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